“看来叔稷还是很在意他的二哥的嘛……”
曹操脸上有几分难掩的笑容流露而出,心情甚是愉悦。
如此一来,这让曹操对于羊衜的价值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羊衜必须要牢牢把握在手中。
毕...
泰山郡,地处青州西南,山势连绵,林壑幽深,自古便是流民避祸、豪强割据的天然屏障。孔融自领北海相以来,虽以儒雅名世,然治下士族盘根错节,宗族私兵隐然成势;而其弟孔褒、从子孔芝皆曾随其屯驻东武、诸城一线,尤以泰山郡之费县、卞县为根基所在。此地非但地势险要,更因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早年迁徙留下的旧谊,尚存数支忠于孔氏的乡勇部曲——千余丁壮,藏于徂徕山南麓的云蒙寨中,平日耕猎自守,战时则可聚啸成军。
羊耽放下手中青州急报,指尖在案上轻叩三声,目光却如鹰隼般钉在洛阳宫城西侧那幅巨大牛皮舆图之上。图上墨线勾勒的泰山郡轮廓尚未干透,仿佛一道未愈的旧疤,在青州腹地焦黑溃烂的叛乱版图中,突兀地透出一点青灰底色。
他没有立刻召集群臣议事。
而是命人取来一匣封存已久的竹简——那是建宁三年,孔融初赴北海上任前,亲书呈递司徒府的《青州风土策》手稿残卷。羊耽展开竹简,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浸染得微黄的竹片,目光停在“泰山”二字旁一行小楷批注:“……山多石,水多湍,民悍而信诺,士死不贰主。昔秦末田横五百士,多出此郡。”
“信诺”二字,如针刺入眼。
羊耽缓缓合上竹简,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犹豫。
他提笔蘸墨,就着尚未干涸的青州急报背面,写下十六字密令:“伪帝已陷高邑,青州空虚。即刻遣使入泰山,持印绶、赐虎符、授‘镇东校尉’衔,许开府置吏,节制青兖交界六县。”
墨迹未干,羊耽便唤来心腹幕僚蒋琬,将密令封入铜管,加漆印三重,另附一封亲笔手札,只言四字:“速至费县,见孔芝。”
蒋琬领命欲退,羊耽忽又唤住:“且慢。”
他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洛阳宫墙外槐影婆娑,蝉鸣如沸。羊耽却似听不见这盛夏喧嚣,只凝视着远处太学方向隐约可见的朱雀门飞檐,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告诉孔芝——朝廷不问青州之败,只问泰山之守。若他敢开寨纳流,接应孔褒、孔融残部,本官愿以司徒印信为质,担保其宗族三代免赋、子弟入太学不试。”
蒋琬心头一震,垂首应诺。
羊耽却未就此罢休,转身自壁龛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匣面无纹,仅嵌一枚暗银“鹿衔芝”徽记——那是当年孔融赴任北海时,羊耽亲赠的定交信物。匣中所藏,并非兵符印信,而是一卷素绢。展开细看,竟是孔融少年时所作《论语章句》手抄本,页脚处尚有羊耽少年时稚拙朱批:“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兄之义,吾信之。”
羊耽将素绢亲手纳入铜管夹层,又添一纸:“转告孔芝,此绢非证信,乃证心。泰山若崩,此绢当焚;泰山若立,此绢归宗。”
铜管封缄毕,蒋琬正欲出宫,忽闻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侍中荀彧匆匆入内,袍角沾尘,面色凝重:“司徒,刚得细作密报——曹操已遣曹仁率五千精骑出东郡,直扑泰山郡北境!”
羊耽眉峰骤然一压,却未惊怒,反是冷笑一声:“孟德终究按捺不住了。”
他步至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泰山郡与东郡交界处的“龙须谷”三字之上:“此处狭长十里,两壁陡峭如削,唯有一条栈道穿行其间。若曹仁真欲入泰山,必经此谷。”
荀彧颔首:“正是。然曹仁麾下多为骑兵,栈道承重有限,恐难全军通行。”
“所以……”羊耽目光如刀,一字一顿,“他必遣先锋百人,先行探路、清障、夺隘口——而这一百人,便是孔芝的第一道投名状。”
荀彧瞳孔微缩,随即恍然:“司徒之意,是让孔芝伏击曹仁前锋?”
“不。”羊耽摇头,袖袍拂过地图,“是让他——活捉曹仁前锋百人,缚送洛阳。”
殿内一时寂然。
荀彧怔住,片刻后倒吸一口冷气:“活捉……曹军百人?此等事若败露,泰山孔氏满门尽屠!”
“所以,”羊耽抬眸,目光如渊,“才需‘镇东校尉’之印,才需司徒印信为质,才需孔融手抄《论语》为证。”
他缓步踱回案前,提起朱笔,在密令末尾补上一句血红小字:“——若成,泰山即为国之屏藩;若败,朝廷即斩羊耽以谢天下。”
朱砂未干,殿外忽有疾风卷起帷帐,吹得案上竹简簌簌作响。羊耽静立不动,唯见烛火在他瞳中摇曳,映出两簇幽微却灼烈的光焰。
同一时刻,泰山郡费县以南三十里,徂徕山云蒙寨。
寨门低矮,由整根松木夯土垒成,门楣悬一旧匾,漆色剥落,依稀可辨“云蒙”二字。寨中无鼓楼,唯有一株三人合抱的古银杏,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此刻树下石坪上,数十名精赤上身的汉子正围着一口大铁锅操练——锅中沸水翻腾,水面浮着十余枚铜钱,众人赤手入沸水取钱,取不出者,便需俯身用牙咬起插在泥地里的三支短矛。
为首青年不过二十五六,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斜疤自耳际蜿蜒至下颌,眼神却沉静如古井。他正是孔融从子、孔褒之侄、云蒙寨实际掌事——孔芝。
“第七次!”孔芝声如裂石,手中木棍点向一名颤抖着缩手的少年,“手抖,是怕烫?还是怕死?”
少年咬牙再探,指尖燎起水泡,却硬生生捏起一枚铜钱,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终将三支短矛尽数咬起。
孔芝点头,忽将木棍掷于地上:“明日辰时,寨中三百健卒,带足五日干粮、三壶清水、二十支淬毒弩矢,随我出寨。”
众人一愣:“往何处去?”
孔芝仰头望向寨后嵯峨山影,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林间松涛:“龙须谷。”
话音未落,寨外密林深处忽有哨箭破空,尖啸刺耳!紧接着三声狼烟号炮轰然炸响——这是云蒙寨百年祖训:一炮示警,二炮集兵,三炮——断后无援!
孔芝霍然转身,抓起倚在银杏树干上的长柄环首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绸,末端系着一枚小小青铜铃铛。他手腕一抖,铃声清越,如鹤唳九霄。
“列阵!”
三百青壮瞬间散开,竟不持盾牌,反是各执一柄三尺短戟,戟刃泛着青黑寒光——那是泰山本地特产“青钢”,经七炼八锻,专破皮甲。
寨墙垛口,数名老卒已将早已备好的桐油罐、石灰包、滚木礌石推至边缘。其中一名独眼老卒拄着拐杖,嘶声道:“少主,龙须谷那边……真有人来?”
孔芝未答,只将刀鞘插进石缝,拔出环首刀,刀身映着天光,竟隐隐泛出一层淡青雾气——此刀名“岱岳”,传自春秋鲁国匠师,刀成之日,淬火用的是泰山日出第一缕晨光凝露。
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听。”
众人屏息。
风声、虫鸣、松涛……然后,极细微的一声“咔嚓”。
是枯枝断裂。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整齐,绝非野兽踏行。
孔芝嘴角扯出一丝冷峭弧度:“来了。”
他抬手,摘下颈间一枚温润玉珏——那是孔融亲赐,上刻“慎思明辨”四字。玉珏入手微凉,他却将它狠狠掼向地面!
“啪!”
玉珏碎成五片,裂痕如蛛网。
“从此刻起,云蒙寨再无孔氏家奴,只有朝廷‘镇东校尉’帐下——先登死士!”
三百人齐声低吼,声如闷雷滚过山谷。
此时,龙须谷口。
曹仁亲率的百人先锋,正悄然攀上谷口西崖。为首十名斥候已潜至崖顶,伏在嶙峋怪石之后,俯视下方仅容两骑并行的栈道。栈道悬于百丈深渊之上,木板陈旧,偶有朽坏之处,露出底下幽暗虚空。
一名斥候掏出牛皮水囊,正欲饮水,忽觉颈后一凉。
他本能回头——
一道青影已贴至咫尺!
那人手中短戟无声上挑,戟尖自他喉下三寸掠过,未溅一滴血,只留下一道极细白痕。斥候双目圆睁,喉咙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息,缓缓软倒。
青影未停,纵身跃下崖壁,借藤蔓一荡,已落于栈道中央。他身后,数十道同样青灰身影如壁虎游墙,无声滑落,每人腰间皆悬一枚青铜铃铛——铃舌以细丝缚住,行动时,万籁俱寂。
孔芝站在栈道尽头,手中“岱岳”刀尖斜指地面,青雾缭绕。
他身后,三百死士静默如石雕,唯见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亮光——不是为孔氏,不是为青州,而是为那一纸尚未抵达的“镇东校尉”印信,为那枚摔碎的“慎思明辨”玉珏,更为羊耽密令末尾那一行朱砂血字:
“若成,泰山即为国之屏藩。”
栈道尽头,一只白羽信鸽振翅掠过苍茫山色,翅尖沾着未干的墨迹,正朝着洛阳方向,疾飞而去。
而在高邑城内,赵云率残骑退至城南驿馆暂歇。他卸下染血的银甲,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右臂一道浅浅刀伤正渗着血珠。案头摊着一卷《左氏春秋》,书页边角已被摩挲得毛糙不堪。
门外,亲兵低声禀报:“将军,袁军斥候在城外发现一具曹军信使尸首,怀中密信已被焚毁大半,唯余‘泰山’‘龙须’数字。”
赵云翻书的手指顿住。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沉沉压向东方天际,仿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
良久,他合上书卷,声音平静无波:“备马。”
亲兵愕然:“将军欲往何处?”
赵云起身,披上银甲,甲叶铿然相击:“去泰山。”
“为何?”
“因为,”赵云系紧甲胄束带,目光如电,“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走向院中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伸手抚过马颈,忽然低语,似说给马听,又似说给千里之外某人听:
“麴义,你挡得住三千铁骑。”
“可你,挡得住整个青州么?”
话音落,白马长嘶,扬蹄踏碎满院夕照。
与此同时,洛阳司徒府密室之中,羊耽正亲手将一枚青铜虎符按入檀木匣内。匣盖合拢刹那,铜铃轻响——那铃声,竟与云蒙寨中死士腰间所悬,分毫不差。
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另半边,则彻底沉入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