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真正心思
    听闻王谧答应过来,郗道茂忍不住心里吐槽,王谧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饥渴了!
    这些年他那书房里面,轮番塞年轻女郎进去,还都是什么郡主公主之类身份,足以证明是其兴趣使然。
    如今他答应过来,...
    王谧目光一沉,指尖缓缓抚过那截露在外面的簪尾,木纹粗粝,断口却异常锐利,边缘泛着微青——是新削不久的痕迹。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甘棠:“段夫人平日用的簪子,都是这副模样?”
    甘棠摇头:“她素来喜素净,头上只一支乌木簪,前几日还见她用油布细细擦拭,我原以为是寻常保养……”话音未落,他自己也顿住了,喉结微动,脸色变了。
    王谧没再追问,只转身对两名医士道:“取温盐水、烈酒、细棉线、银针、烧红的铜刀,再备两碗参汤,一碗给秦王,一碗给段夫人。”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谁若敢说一句‘拔不得’,便自己把手指剁了来试。”
    医士们浑身一凛,齐声应是,不敢再迟疑半分。司马曜在旁默然看着,忽而开口:“王上,此事……终究因我而起。若非我允他饮酒,又随他同往,断不会至如此地步。”
    王谧摆手,目光未离苻坚面庞:“陛下不必自责。醉者失智,醒者当持戒。他既敢踏进这院子,便该想到,有些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更不该提那些话。”
    顺阳公主垂首立在一旁,指尖绞着袖角,指节发白。她本想开口,却见王谧眼神扫过,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霜刃刮过皮肉,她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毛氏一身短打,肩头还沾着几片梧桐叶,显然是从樊氏院里一路疾奔而来。她未及喘匀气,便单膝跪地,抱拳道:“王上,樊夫人命末将前来听令!”
    王谧略一颔首:“她怎么说?”
    “她说——”毛氏声音微滞,似在复述一句极重的话,“段夫人若死,她便亲手为她收尸;段夫人若活,她便亲自送她入牢。但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动段夫人一根头发。”
    屋内霎时寂静。
    司马曜瞳孔微缩,顺阳公主下意识攥紧袖口,连两名医士都停了手,只听见苻坚压抑的喘息声,在满室药气中起伏如潮。
    王谧却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亦非恼怒,倒像是听见一句久违的老友戏言,眼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纹路。他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棂,秋阳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澄黄光斑,光里浮尘翻飞如雪。
    “她还是这般护短。”他轻声道,似是对众人说,又似自语,“当年在长安城破那夜,她护着幼弟冲出火海,背上三箭,血浸透半件甲胄,也不肯松开弟弟的手。如今段夫人是她义姐,纵有千般错,也是她认下的亲人。”
    毛氏垂首不语,肩背绷得笔直。
    王谧转回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甘棠脸上:“去把段夫人请出来。”
    甘棠一怔:“王上,她……”
    “不是押,是请。”王谧声音清冷,“告诉她,秦王尚存一息,她若还想活着,就亲手为他拔簪止血。若不愿,便由她看着他死。”
    甘棠领命而去。不多时,院中脚步声再起,却比先前沉稳许多。段夫人被两名婢女搀扶着走出来,素衣未换,发髻散乱,鬓角汗湿,可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不见惊惶,唯余灼灼寒光。
    她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王谧脸上,竟微微颔首,算作一礼。
    王谧迎着她视线,不避不让:“你削簪时,可想过后果?”
    段夫人唇角微掀,声音沙哑却清晰:“想过。若刺不死他,我便自尽。若刺死了他……”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床榻,“也算替我夫君、替我儿、替长安城三万冤魂,讨回半口气。”
    王谧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段夫人身形一震,眼眶骤然泛红,却硬生生忍住,一字一顿:“段弘,字伯远。生辰是建元十九年三月十七,死于建元二十一年七月廿三,葬在灞桥东侧第三棵柳树下。尸骨……早被野狗拖走了。”
    王谧闭了闭眼,再睁时眸色已如深潭:“带她过去。”
    婢女扶着段夫人走近床榻。苻坚此时已痛得神志昏沉,却仍认得她,喉咙里咕噜一声,似想说话,却只涌出一口腥气。段夫人俯身,盯着那支深深扎入腹中的木簪,忽然伸手,轻轻拨开苻坚衣襟边缘——那里赫然露出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横贯左肋。
    “这是当年你亲手斩我夫君时,他拼死划的。”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你说他谋反,可曾查过他与慕容垂密信?没有。你说他通敌,可曾验过他兵符印信?没有。你只凭一个宦官告发,便诛他九族,抄没家产,将我儿吊在朱雀门前示众三日,尸身不许收敛。”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秦王殿下,您还记得吗?那日风很大,我儿的脚尖,在风里晃啊晃,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苻坚喉头剧烈滚动,眼中竟滚下两行浊泪。
    段夫人不再看他,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在簪尾上方寸许,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未落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一片清明:“王上,借您佩刀一用。”
    王谧未言,解下腰间短刀,递过去。
    段夫人接过,刀锋映着窗外斜阳,寒光一闪。她并未挥刀,而是将刀尖抵在簪身中部,手腕沉稳下压——咔嚓一声轻响,木簪从中断裂。她左手迅疾探出,拇指与食指捏住断口处,右手刀锋顺势一旋,割开簪周皮肉,随即猛一发力!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她半幅素袖。
    几乎同时,她右手刀尖闪电般点向苻坚脐下三寸、左腹两处穴位,力道精准如度量,刀尖入肉不过半分,却令苻坚身体骤然一僵,抽搐顿止。她左手随即翻转,以掌沿为刃,重重击打其腹侧两下,一股暗红血块随之呕出。
    “肠未穿,膀胱未破,血络已断。”她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如裂帛,“再灌参汤,缝合创口,七日不可翻身,二十一日不得下地。”
    医士们呆立当场,一名老医士颤巍巍上前探脉,须臾,竟扑通跪倒:“神乎其技!此等断簪取法,闻所未闻!”
    王谧静静看着段夫人收回手,任那半截断簪坠入掌心,木刺扎进皮肉,血珠顺她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她未擦,亦未呼痛,只将簪子翻转,露出底部刻着的一行极细小的字——“弘儿周岁,母手刻”。
    王谧喉头微动,终于开口:“文君。”
    段文君一直站在门边,此时快步上前。
    “即日起,段夫人暂居西苑静思斋,镣铐除去,饮食起居依礼而奉。另调两名侍女,一名擅针线,一名通药理,日夜轮值。”
    段文君一怔,随即明白,俯首称是。
    王谧又看向毛氏:“你回去告诉樊氏,段夫人活下来了。她若想来见,随时可来。”
    毛氏抱拳,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低声问:“王上,樊夫人问……若段夫人日后仍执意寻仇,当如何?”
    王谧望着段夫人被婢女扶着缓缓离去的背影,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直如剑,投在院中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他缓缓道:“那就让她报。”
    “天理昭昭,不因权位而偏私;人情滚滚,亦不因恩义而废法。她若杀苻坚,我便判她死罪;她若伏法,我便亲执刑杖。可若她一日未动手,一日便是我青州治下之民,便受我律令庇护。”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樊氏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生死,而是公道二字。而我要的,也不是谁的顺从,而是这方天地之间,无论贵贱,皆知何为不可为。”
    屋内无人应声,唯有苻坚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梧桐叶簌簌轻响。
    王谧走到案前,提起笔,墨汁饱蘸,悬腕良久,终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恩怨情仇,各负其责。”
    写罢,他将纸折好,递给甘棠:“送去樊氏院中。”
    甘棠刚接过去,院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采苓跌跌撞撞闯进来,面色惨白:“王上!祖端将军……祖端将军他……在归途遇伏,战死了!”
    满室俱寂。
    王谧手中狼毫“啪”地一声折断,墨汁溅上素笺,洇开一团浓重墨迹,恰将“公论”二字尽数吞没。
    他缓缓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天边云层翻涌,铅灰厚重,似有暴雨将至。而远处樊氏院中,一株梧桐树梢上,不知何时栖了一只白颈鸦,昂首向天,喉间发出三声喑哑长鸣,声如裂帛,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