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心怀不轨
    与此同时,桓秀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后园,直接找到郗道茂。
    她一见面,就急道:“夫君马上就要出征了,这次要走个几年再回来,咱们计划怎么办?”
    郗道茂无奈道:“还能怎么办?”
    “谁...
    王谧目光一沉,指尖缓缓抚过那截露在外面的簪尾,木纹粗粝,边缘却异常锋利,断口处还带着新削的毛刺——果然不是寻常簪子。他心头微凛,抬眼扫过屋内众人,司马曜垂眸静立,顺阳公主面色惨白,医士额上汗珠密布,甘棠站在门边,手按刀柄,指节泛白。这屋子不大,空气却凝滞如铁,连苻坚压抑的呻吟都仿佛被压得低了三分。
    “取灯来。”王谧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一紧。
    采苓立刻捧来一盏羊角灯,灯罩剔透,烛火稳稳映在簪身上。王谧俯身细看,簪尖入肉处皮肉微翻,血线未散,说明刺入后未曾搅动;再观簪身斜向内下,角度刁钻,避开肋骨,直取小腹深处——这不是慌乱之下本能所为,而是多年习武之人对人身要害的熟稔把握。段夫人虽非战将,却是段部鲜卑贵女,幼承家训,弓马娴熟,更兼性烈如火。她能将一支素日绾发的木簪,悄悄磨成这般形状,藏于鬓间经年,只待一击……王谧喉头微动,忽然想起去年冬至,段文君曾托人送来一匣新制木簪,说是姑母亲手削的,说“木性温厚,不伤头皮”。当时他随手赏了两支给园中婢女,竟未多想。
    “她平日戴的簪子,都是这个?”王谧直起身,问甘棠。
    甘棠迟疑片刻:“回王上,段夫人自入园起,只用一支,便是这支。婢女收捡衣饰时,也只见过这一支。”
    王谧颔首,不再言语,只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冬风卷着枯叶扑进来,拂过苻坚汗湿的额角。他忽然开口:“把秦王抬到东厢暖阁去。铺厚褥,烧双炭盆,备干净绢布、金创药、银针、烧酒、沸水。”
    医士一愣:“王上,这……拔簪之事尚未定论,贸然挪动,恐血涌不止!”
    “不挪,他今夜就熬不过去。”王谧语声冷硬,“簪尖已抵膀胱后壁,再耽搁半个时辰,寒气入腑,膀胱溃烂,尿血不止,三日之内必死。你们不敢拔,我来。”
    满屋俱寂。司马曜猛地抬头,顺阳公主手指掐进掌心,甘棠呼吸一滞,连床上的苻坚都止了呻吟,浑浊目光直直盯住王谧后颈。
    王谧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去办。”
    甘棠立刻应喏,医士不敢违逆,匆匆奔出。不多时,四名健仆抬来软榻,小心将苻坚移至东厢。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热气蒸腾,王谧命人剥尽苻坚上衣,露出苍白肚腹。那支木簪依旧深埋,周围皮肉青紫肿胀,血已半凝,黏腻发黑。
    “烧酒泼净伤口四周。”王谧下令。
    一盆滚烫烧酒浇下,苻坚浑身剧颤,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王谧亲自执镊,镊尖在烛火上燎过,又浸入沸水再捞出,反复三次。他左手三指稳稳按住簪旁皮肤,右手镊尖精准抵住簪尾仅余的半寸木节——动作如拨弦,如拆弩机,没有半分迟疑。
    “屏息。”他低喝。
    屋内众人齐齐闭气。王谧手腕一旋,镊尖卡入木纹缝隙,随即沉肩坠肘,力从腰发,顺着簪体原有角度,寸寸匀速外提。
    “嗤——”
    一声极轻的撕裂声。簪身离肉,带出一线暗红血箭,喷在王谧袖口,绽开一朵墨梅。
    他毫不停顿,左手立刻覆上伤口,拇指重重压住出血点,右手飞快取过银针,以极快速度在伤口上下左右刺入四针,针尖微颤,血势顿缓。紧接着,他抓起一团浸透烧酒的软绢,狠狠按在创口上,血霎时洇透绢布,却不再喷溅。
    “敷药。”他松开手,额角已见薄汗。
    医士双手发抖,捧来金创药粉,撒在创面。王谧亲自以细棉线缝合皮肉,针脚细密如绣,十针之后,伤口收束如唇。最后,他取一块厚软鹿皮垫于腹下,再覆上叠好的绒布,以宽帛绕腹三匝,打结牢靠。
    整个过程不过半炷香。苻坚气息渐稳,呻吟转为低弱喘息,脸上灰败之色稍退,竟昏沉睡去。
    王谧直起腰,解下染血外袍,丢给采苓:“烧了。”自己只着中衣,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分明,指腹沾着血与药粉,竟无一丝颤抖。他走向门口,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请段夫人过来。”
    段文君早已在外等候,闻言双腿一软,几乎跪倒。甘棠伸手扶了一把,她才踉跄跟入。
    段夫人被两名女侍搀着进来,镣铐未卸,脚踝处磨破渗血,发髻散乱,裙裾沾泥,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雪地里燃着的两簇幽火。她一眼便看见榻上昏迷的苻坚,目光在那缠裹严实的腹部停驻数息,随即转向王谧,竟微微一笑:“王上亲自动手,倒叫妾身意外。”
    王谧看着她,良久不语。窗外风声忽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缓步上前,距段夫人三步站定,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你削簪子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段夫人笑意不减:“想过。想过千遍万遍。每削一刀,就刻一道名字——段部三千七百二十九口,我夫君、我儿、我胞弟……还有我阿父临终前,攥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莫信苻氏仁义。’”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他今日醉醺醺来赔罪,是想让我念他‘仁义’?还是想让我谢他‘不杀之恩’?王上,您说,这罪,该不该赔?这恩,该不该谢?”
    王谧沉默。屋内炭火爆出一声脆响。
    “你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他昨夜还在校场教顺阳射箭?教她如何控弦不抖,如何瞄准不偏。他说,女子持弓,不在力猛,而在心定。”
    段夫人一怔,笑容僵在唇边。
    “他还记得你阿父。”王谧继续道,“记得段末波将军当年在枋头,单骑冲阵,斩晋将五人,血染征袍而不退。他说,若非段将军早逝,北地何须等我王谧二十年?”
    段夫人眼中火焰倏地一跳,似被风呛住。
    王谧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榻边,替苻坚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自然得如同寻常照料病中故旧。他背对着段夫人,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可我记得更清楚的是,建元十九年冬,你阿父率段部精骑三千,伏击我于雁门西陉。那一仗,我麾下五百斥候,活回来的,不到三十。”
    段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阿父的箭,射穿了我副将的咽喉。”王谧缓缓道,“那支箭尾,刻着‘段’字。”
    屋内死寂。连炭火都不再爆裂。
    良久,段夫人喉头滚动,哑声道:“……所以,王上留我性命,是为报那一箭之仇?”
    王谧终于回头,目光如古井深潭:“留你,是因你阿父虽伏击我,却未屠我百姓,未焚我粮仓,未掳我妇孺。他战,是为段部存续,不是为泄私愤。而你今日刺他,为的是什么?”
    段夫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为报仇?”王谧摇头,“可你杀不了他。你连他性命都夺不走,只留他受辱卧榻,生不如死。这算哪门子报仇?”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若真要报仇,你该在他最得意时动手——比如登基大典,比如凯旋宴上,让他当着天下人面,血溅丹陛。可你选在醉后无人处,用一支削尖的木簪,捅进他肚子……段夫人,你心里清楚,你真正想杀的,从来不是苻坚。”
    段夫人身体晃了一下,女侍急忙扶稳。
    “你想杀的,是你自己。”王谧一字一顿,“那个眼睁睁看着族人赴死,却无力相救的段氏嫡女;那个被当作礼物送来青州,连哭都要捂着嘴的阶下囚;那个以为攀附权贵就能护住幼子,结果孩子刚满三岁就被毒杀的蠢妇。”
    段夫人猛地抬头,泪水决堤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王谧静静看着她崩溃,目光毫无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现在,你终于不必再装了。你的恨,你的痛,你的耻辱,全摆在这儿了。可然后呢?”
    他抬手指向门外:“外面有三百段部遗民,跟着你流落至此。他们吃的是我的粮,住的是我的屋,孩子读的是我的学塾。你若死了,他们怎么办?你若疯了,他们怎么办?你若只是个日夜啼哭的怨妇,他们又怎么办?”
    段夫人泪如雨下,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有嚎啕。
    王谧不再多言,只对甘棠道:“取笔墨。”
    甘棠捧来案几,铺开素笺。王谧提笔蘸墨,笔锋悬停半晌,忽而写下四个字:“段氏遗孤”。
    他将纸推至段夫人面前:“签了它。从此,段部残部,归你统管。农桑、武训、教化、刑律,皆由你定。我只一条:不许再碰苻坚一根手指。”
    段夫人盯着那四个字,指尖颤抖,却迟迟不去握笔。
    王谧也不催,只负手立于窗边,看暮色一寸寸吞没院中枯枝。
    直到天光将尽,段夫人忽然伸手,一把抓过毛笔。笔杆粗粝,墨汁淋漓,她手腕悬空,笔尖滴下一团浓墨,正落在“孤”字左旁——像一滴未干的血。
    她咬破食指,在墨迹旁重重按下一个血指印。
    王谧点头,对甘棠道:“镣铐,除了。”
    锁链哗啦落地。段夫人腿一软,跪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砖面,肩膀无声抽动。那支染血的木簪,静静躺在她脚边,簪尖朝向苻坚的方向,像一柄不肯归鞘的匕首。
    王谧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嘶哑低语:“……王上。”
    他停步。
    “我阿父临终前,还说过一句。”段夫人伏在地上,声音闷得如同从地底传来,“他说,‘若遇真主,当弃前嫌,效死以报。’”
    王谧没有回头,只道:“你阿父,比你明白。”
    他迈步出门,暮色如墨,沉沉压上肩头。采苓匆匆追上,递来一件厚氅。王谧披上,忽见院角梧桐树下,樊氏正扶着树干,慢慢踱步。她瘦得惊人,衣袖空荡,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
    王谧脚步一顿。
    樊氏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她没有行礼,只微微颔首,随即收回视线,继续一圈,又一圈,绕着那棵老树,缓慢而执拗地走着。
    风过林梢,枯叶纷飞如蝶。王谧忽然想起老白教毛氏枪法时说过的话:“枪扎出去,不怕偏,就怕犹豫。一犹豫,力就散了,心就虚了,人就垮了。”
    他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远处,毛氏端着药碗匆匆而来,看见王谧,脚步微滞,随即低头,快步擦肩而过,药汁在碗中微微晃荡,映着最后一丝天光,碎成无数细小的金鳞。
    王谧继续前行,厚氅下摆扫过积雪,发出沙沙轻响。他忽然觉得,这园子虽大,却从未如此刻般,处处皆是活气——不是喧闹的活气,而是筋骨绷紧、血脉奔涌、明知前路崎岖仍要一步步丈量的活气。
    就像那支木簪,纵使削得再锋利,终究是木头做的。可木头,偏偏最耐火,最经霜,最能在断根之处,悄然萌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