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交代家事
    王谧回家后,设宴召集家中女眷,安排离开之后的事务。
    彼时郗夫人,新婚不久的王嗣夫妇,道安并王谧三位夫人,庾何清河等一众姬妾都到了,只有青柳刚生产不久,行动不便,没有出席。
    王谧请郗夫人...
    武昌公主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金丝的云纹,茶盏余温尚存,却已凉透如冰。窗外春阳正盛,照得临淄王府朱红廊柱泛出沉静光泽,可她只觉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只蜂蝶撞进颅内,振翅不休。
    “荒唐?”司马曜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阿姊可知,先生上月亲笔所拟《青州屯田三策》,其中第二条‘以工代赈,引流民入辽东筑城’,初稿竟是用左手所书?”
    武昌公主心头一跳:“左手?”
    “他右手腕上旧伤未愈,每逢阴雨便僵硬难屈。”司马曜目光沉静,“可这份奏疏,是写给朝廷看的——虽已无人再认这朝廷,但先生仍按旧制,用最端正的小楷誊于黄麻纸上,盖了青州牧银印,遣快马直送建康。而真正落笔草拟者,是他自己,用左手。”
    她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只觉胸口发紧。
    “还有去年冬,鲜卑段部送来降表,附三十七名贵族子嗣为质。先生当夜召幕僚议策,诸人皆主张分置幽、并二州,严加看管。唯有刘穆之迟疑片刻,说了一句:‘段氏小儿,年最长者不过十二,最小者尚在襁褓,若分而禁之,恐生怨毒。不如集中教养,择其聪慧者授以经史,令通汉言,十年之后,或可化敌为臂。’先生当时未置可否,散会后却独自在书房枯坐至五更。次日清晨,他令人将三十七名孩童尽数接入青州学宫旁新建的‘明德馆’,命青柳之妹青梧执掌教务,并亲笔写下十六字训条——‘不以异类视之,不以幼弱忽之,不以血仇蔽之,不以短长废之’。”
    武昌公主怔然:“这些事……你如何得知?”
    “因我当日就在门后。”司马曜坦然道,“先生不知。他从不许人近书房十步之内,唯独那夜风大,窗棂松动,我立于廊下听风,恰见他背影映在窗纸上,久久不动,手中一支狼毫悬于半空,墨滴垂而不落,竟凝成一颗乌黑珠子,坠在宣纸一角,洇开如泪。”
    武昌公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不是没见过王谧。幼时在琅琊王府,他尚是清瘦少年,常携一卷《春秋》来为她讲学;后来北地流离,他率军接应司马曜车驾于徐州界,隔着重重甲士与旌旗,她只遥遥望见他披玄甲、执铁槊,眉目冷峻如刀削,却在勒马回望时朝她微微颔首——那一瞬,竟比当年讲《左传》时更让她心口一窒。
    可自京口别后,她便再未踏足青州一步。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她怕自己一旦走近,那层由礼法、身份、亡国之痛层层叠叠织就的屏障,便会如薄冰遇火,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早已溃不成军的堤岸。
    “先生不信男子,亦非全然因多疑。”司马曜声音缓了下来,“他是怕信错了人,一步踏错,万骨成灰。你可记得,当年他在广陵练兵,曾斩七名私贩军粮的都尉,其中三人,是桓温亲手提拔的旧部,两人出自太原王氏旁支,还有一人,是琅琊王氏远房叔父。”
    武昌公主点头。那场肃清震动江南,人人噤若寒蝉。
    “可你知道他为何偏偏挑这七人?”司马曜盯着她,“因为只有这七人,曾在他初领广陵时,当面讥他‘文弱书生,何堪统军’,又在他整顿营伍、裁撤冗员时,暗中串联士卒,鼓噪哗变。他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不是不信人,而是不信那些早已在心底判了他死刑的人。”
    武昌公主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那你让我去……是替你看着他?”
    “不。”司马曜摇头,“是替天下看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棂。远处青州方向,一行雁阵正掠过湛蓝天幕,翅尖挑着细碎金光。
    “阿姊,你以为先生如今最缺什么?不是兵,不是粮,不是地盘。”他侧过脸,目光澄澈如洗,“他缺一个能在他伏案呕心之时,递一杯温茶的人;缺一个在他梦见父亲惨死、惊坐而起时,不必言语只将手覆在他手背之上的人;缺一个在他批阅军报至深夜,烛泪堆满铜盏,抬眼看见帘外微光里立着一个身影,便知不必再强撑的人。”
    武昌公主指尖一颤,茶水再度泼出,在裙裾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像一小片凝固的墨。
    “你以为他身边女子众多,便真不寂寞?”司马曜轻叹,“青柳分娩后,他亲自守在产房外三个时辰,连刘穆之请他定夺辽东军械调拨,他也只摆手道‘明日再议’;慕容恪之女产后体弱,他令医官日日诊脉,开方用药皆亲笔批注‘忌寒凉、宜温补’;就连那位苻秦公主,他亦曾命人从长安旧宫寻来她幼时最爱的柘枝舞谱,命乐工重编新曲——可这些事,谁又真正懂他为何而做?”
    “他只是太清楚,这世间情意,最易被权力腐蚀,最易因立场变质。所以他宁可用血缘羁绊极浅的异族女子,也不愿轻易放一个世家子弟入核心。可阿姊不同。”
    司马曜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是皇家血脉,却已无国可守;你是亡国公主,却未失气节;你曾是他学生,却未被师徒名分所缚;你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刻,也听过他最锋利的论断。你既不必依附他求荣,亦不必畏惧他夺权——你去,不是为任何人,只为那个曾在琅琊王府教你说‘君子喻于义’的先生。”
    武昌公主缓缓闭上眼。
    风从窗外涌入,拂动她鬓边一缕青丝。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王谧带她登琅琊山观星。山风凛冽,她冻得手指发紫,他解下自己外袍裹住她肩头,袖口沾着墨痕,袖角还残留着半枚未干的朱砂印——那是刚批完一份吏部荐举文书留下的。她仰头问:“先生,天上有多少星?”
    他指着银河深处最亮的一颗,答:“不多,不过一粒萤火。可若它燃得够久,够亮,便足以照亮整片荒原。”
    那时她不懂,只觉他声音清越,如松风过涧。
    此刻才知,那粒萤火,早已烧了十五年,从未熄灭。
    “我若去了……”她睁开眼,眸中水光未散,却已无犹疑,“他若拒我呢?”
    司马曜笑了:“他不会拒。”
    “为何?”
    “因为昨日,他派人送来一封密函,托我转交于你。”司马曜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封口以青漆钤印,印文是两枚交叠的竹叶——那是王谧早年自号“双筠居士”时所用私印,早已多年未见。
    武昌公主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绢面微糙质地,竟微微发颤。
    她没有立即拆开,只是低头凝视那枚青漆印,仿佛透过它,看见那人伏案执笔时垂落的睫毛,听见他蘸墨时笔锋刮过砚池的细微沙沙声。
    “他还说了一句话。”司马曜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说——‘阿岁已长,该回家了。’”
    武昌公主浑身一震。
    阿岁。这是她乳名。自先帝驾崩、太后病逝后,再无人唤过。
    她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司马曜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窗外雁声渐远,风过庭树,簌簌如雨。
    三日后,临淄码头。
    晨雾未散,江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霭。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芦苇丛边,船头悬着一盏素灯,灯罩上用淡墨绘着半截修竹——正是王谧书房窗纸上常年映着的影子。
    武昌公主一身素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一支银杏叶形玉簪,未施粉黛,却比任何盛装更显清绝。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名捧着青布包裹的琴匣,另一名提着一只藤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隐约透出几块琥珀色糕点的甜香。
    她踏上跳板时,脚步极稳,可就在右足将落未落之际,忽然停住。
    身后侍女轻声提醒:“殿下,船要开了。”
    她没应,只缓缓转过身,望向临淄城方向。晨光熹微中,王府飞檐翘角隐在雾气之后,恍如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然后她收回目光,抬步前行。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如同一声悠长叹息。
    船离岸时,她立于船尾,未回头。
    船行至江心,雾气渐薄,东方天际浮起一线金红。她解开琴匣,取出一张桐木琴——那是她十二岁生辰,王谧亲手所斫,琴腹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岁安”。
    她抚过琴弦,指尖微凉。
    此时船舱帘子掀开,一名青衣小吏躬身而出,双手捧着一方锦匣:“奉王公之命,赠殿下途中解乏。”
    武昌公主示意侍女接过。打开锦匣,里面是一叠素笺,最上一页墨迹犹新:
    “闻阿岁将至,青州新稻初熟,特碾米为糕,佐以东海紫菜、琅琊山蜜,取名‘岁安糕’。昔年授课,尝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今以此糕为信,愿吾徒知:纵天地倾覆,人间烟火,终不可废。”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朱砂小印,印文仍是两片交叠竹叶。
    武昌公主久久凝视,忽然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一点微湿。
    她转身走入船舱,放下帘子。
    乌篷船顺流而下,船尾划开一道细长水痕,蜿蜒向东,似一条银线,系向千里之外那座正在重建的青州城。
    而就在同一时辰,建康宫中,桓熙正于太极殿西阁设宴,命伊主持清谈。席间丝竹盈耳,名士云集,有人辩《周易》“元亨利贞”,有人论《庄子》“齐物”之旨,觥筹交错间,尽是盛世升平气象。
    桓谦醉眼朦胧,举杯笑道:“今日之乐,胜似当年永和九年!”
    伊执麈尾微笑,目光却越过众人冠冕,投向殿外青空——那里,一只孤雁正逆风而上,羽翼劈开云层,径直往东北而去。
    他唇角微扬,低不可闻地吐出四字:
    “岁安归矣。”
    酒过三巡,忽有内侍急趋而入,在桓熙耳边低语数句。桓熙脸色微变,随即展颜:“王公遣使送礼,贺朕登基百日,此乃吉兆!”
    群臣纷纷称贺,伊却悄然搁下麈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处暗纹——那是青州特制的云雷纹锦,三年前,他随王谧北上幽州时,对方亲手所赠。
    他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州治所,王谧正立于府衙后园竹林深处。春笋破土,新叶如碧。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翻涌的潮线,手中把玩一枚青玉镇纸,玉上雕着半枚竹叶。
    一名亲卫快步而来,单膝跪地:“启禀主公,武昌公主舟已过下邳,约莫三日后可抵青州。”
    王谧未回头,只将镇纸翻转,露出背面一行蝇头小楷: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良久,轻声道:
    “备茶。水要惠山泉,炭须松枝,器用建窑兔毫盏——她爱那盏沿一圈银毫,像不像雪后竹梢?”
    亲卫躬身应诺,退去时,风起,竹叶簌簌,落下一枚嫩芽,正巧停在他肩头。
    他未拂,任它栖着。
    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波推着一波,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