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慕容蓉说完后,王谧出声道:“你也认为,慕容垂有可能放弃并州,转而往草原扩张?”
慕容蓉出声道:“并州固然地势好,但马场不足,战马才是鲜卑人赖以存世的依仗根本。”
“没有了马,便没有骑...
段文君低头绞着袖角,指节微微泛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没为难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会问起从前的事。”
段氏抬眼打量她片刻,忽而叹息:“你这性子,和从前在长安时一模一样——话少,心重,把什么都往肚里咽。”她伸手替段文君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指尖温热,“可如今不是在尚书府了。这里是青州,是齐王府,王上他……虽是外人眼中冷硬如铁,可对你,从来未曾真正苛责过半分。”
段文君喉头微动,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书房门内——那扇半掩的朱漆木门后,樊氏正拄杖起身,王谧俯身相扶,两人影子叠在窗纸上,被斜阳拉得极长,竟似连成了一体。
段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瞧见没有?她终于肯走出那间屋子了。”
“不是靠谁搀,也不是等谁迎,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段文君睫毛颤了颤,终于低声道:“姐姐她……比我想的要强。”
“不是强,”段氏轻声纠正,“是熬住了。”
“人这一生,最难熬的不是刀兵加身,而是心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进不出。她困在自己脸上那道疤里太久,直到今日,才肯承认——那疤不是耻辱,是活下来的凭证。”
段文君默然良久,忽然道:“阿嫂,你今早来,真只是为了替王永传话?”
段氏一怔,随即莞尔:“你还是这样,一眼就看穿人。”她略一停顿,压低了声音,“其实……是阿兄让我来的。他怕樊氏再躲下去,身子没养好,心先枯了。”
“可更怕的,是他自己。”
段文君抬眸:“怕什么?”
“怕她若始终不肯见王上,王上迟早也会……收手。”段氏目光沉静,“男人再深情,也经不住日日冷遇。齐王能为她囚尚书十年,能为她拒婚顺阳公主,能为她放任樊家满门荣宠——可这些事,不是为一个活死人做的。”
段文君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衣袖。
段氏望着她,语气温软却不容回避:“文君,你在我面前,不必藏。我知道你夜里常去西角门,那里有条小径,直通樊氏院后的竹林。你每次去,都提一盏纸灯笼,灯罩上画着一朵未开的梨花——那是你们小时候在平阳老家的暗号,对不对?”
段文君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段氏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我没告诉任何人。就连樊氏,我也只字未提。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想抢什么,你是怕她一个人,撑不住。”
窗外风起,卷起几片银杏叶,簌簌撞在窗棂上。
段文君终于垂下眼,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她摔得最重那次……是在练剑。左手使不动剑鞘,右手握不稳剑柄,三尺青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震得满院落叶都停了一瞬。”
“我站在墙外,听见她喘着气说:‘原来断的不是腿,是骨头里的劲儿。’”
段氏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时书房门开了,王谧亲自送樊氏至阶前,正低声嘱咐什么,樊氏忽然抬头,目光越过王谧肩头,精准地落在段氏与段文君身上。她略一颔首,神色坦荡,并无回避,也无尴尬,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甲,眉宇间松快许多。
段文君下意识想退半步,却被段氏按住手腕。
樊氏已拄杖走近,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细草,声音清亮:“阿嫂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夫君刚让人备了新焙的蒙顶石花,茶汤碧透,正合秋气。”
段氏笑道:“我这就去,倒是文君,该回去了。”她朝段文君眨了眨眼,“昨夜你替我抄的《列女传》第三卷,墨迹匀净,比当年在宫中教习嬷嬷写的还要端方。”
段文君一怔,面上微红,忙道:“是……是随手写的,不敢当夸。”
樊氏闻言,侧首看向她,目光澄澈:“听说你幼时随父亲在陇西军中长大,骑射皆通,还能辨三百种草药?”
段文君点头:“家父曾任武都太守,驻守阴平关,我随军六年。”
“难怪。”樊氏笑意微深,“我初到青州时,在营中见过你写的《寒症方论》,字迹瘦硬如刀,药性配伍却极精妙——当时我就想,这人若在军中,定是位好医官。”
段文君愕然抬头,却见樊氏已转向段氏:“阿嫂,回头让文君帮我整理些旧军册。有些北地边防图,我记不清标注了,需得对照着校一遍。”
段氏笑着应下,段文君却怔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那本《寒症方论》,是她三年前匿名投至临淄军医署的孤本,从未署名,连毛氏都不知出处。
樊氏却仿佛看穿她心中惊涛,只淡淡一笑:“人不必永远躲在墨迹后面。有些本事,搁着不用,才是真浪费。”
说罢,她朝王谧微微颔首,竟未等他相扶,便独自拄杖前行。拐杖点地之声笃笃作响,不疾不徐,稳得如同战鼓击节。
王谧望着她背影,眸色渐深,忽而转身,对段氏与段文君道:“樊氏方才提起军册,倒提醒我一事——近来兖州流民涌至琅琊,疫病初现苗头。文君既擅寒症,明日起便入王府医署,专司防疫诸事。段夫人,烦请代我转告毛氏,拨二十名女医、三十担药材,即刻调拨。”
段文君浑身一震,几乎以为听错。
王谧却已抬步欲走,又顿住,回眸一笑:“对了,那本《寒症方论》我读了三遍。第二卷末页夹着的干槐叶,是阴平产的,脉络清晰,药性未损——你家乡的树,至今还活着。”
段文君僵立当场,眼眶骤然发热。
段氏却早料如此,只含笑推了她一把:“还愣着?快去准备。齐王令出如山,误了时辰,可是要罚抄《千金方》全本的。”
段文君这才回神,慌忙敛衽行礼,指尖触到袖中一枚冰凉玉珏——那是她离长安前,段氏悄悄塞给她的,说是“保平安”。此刻玉上沁出微汗,仿佛有了温度。
她转身离去时,恰逢苻锦掀帘而出,手中捧着一摞新誊的军报,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关切道:“段娘子这是怎么了?脸这般红?”
段文君摇头,只低声道:“风大,吹的。”
苻锦奇道:“今日无风啊。”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雨点敲鼓。一名玄甲斥候翻身下马,甲胄未解便直奔书房而来,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报!建康急报——桓熙于九月初三,于太极殿东堂,逼司马曜禅位!诏书已颁,改元‘永昌’,大赦天下!”
满庭骤然寂静。
连廊下啄食的灰雀都惊飞而起。
王谧脚步一顿,未接信,只缓缓抬头望天。秋阳正盛,却照不进他瞳底三分暖意。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谢道韫遣人送来的一封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小楷:“晋祚如纸,一戳即破;而人心之厚,可载万钧。”
那时他尚不解其意。
此刻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如千军万马踏过枯叶。
他终于伸手接过密信,指尖划过火漆上“桓”字印痕,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命郭庆即刻自代郡抽调三千精骑,沿太行陉南下,接管轵关;另遣使赴并州,与苻飞约定——若姚苌敢越秦岭一步,青州军即刻渡河,取其汾阴!”
“是!”斥候领命而去。
苻锦却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郎君,桓熙既已称帝,建康必遣使来青州索要‘劝进表’,届时……”
王谧打断她:“不写。”
“可……”
“青州不奉永昌年号。”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段文君犹自微颤的指尖,扫过苻锦蹙起的眉心,最后落向书房深处——那里,一支未题字的毛笔静静躺在紫檀案上,笔尖墨色未干,映着窗外斜阳,幽光浮动。
“告诉建康使者,齐王有言:‘晋室正统,未易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如铁:“若桓熙执意僭越,青州可纳流亡之主,亦可迎归正朔之君。但——”
“唯不可认伪诏,受虚名。”
话音落处,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响,叮当一声,清越刺耳。
段文君站在阶下,忽然明白樊氏为何今日执意拄杖而来。
不是为王永,不是为军册,甚至不是为段氏所托。
她是来告诉所有人——
当天下倾颓之时,有人选择缩进壳里,有人选择挺直脊梁。
而她樊氏,宁折不弯。
正如此刻王谧立于阶前,青衫磊落,背影如松,身后是整座临淄城,眼前是万里山河裂。
他不必挥剑,自有万千锋刃为其铮鸣。
段文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迈步。裙裾掠过门槛时,她忽然停住,从袖中取出那枚温热的玉珏,轻轻放在阶前青砖上。
玉面朝天,映着秋阳,通体莹润,毫无瑕疵。
她知道,段氏会看见。
她也知道,樊氏会懂。
——有些东西,从来不在脸上,而在骨中。
有些路,从来不是被人牵着走,而是自己选定了方向,便一步不退。
风愈烈了。
她走向医署的方向,背影渐渐融进漫天金光里,挺直如一杆未折的旗。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于月洞门外的刹那,书房内,王谧终于拆开了那封建康密信。
火漆剥落,纸页展开,墨迹淋漓如血——
第一行赫然是:“敕齐王王谧:朕承天命,革故鼎新,尔宜速具劝进表,率青兖二州文武,恭迎新朝……”
王谧指尖抚过“恭迎”二字,忽然轻笑一声。
他抽出案头另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落笔如刀:
“臣王谧,伏惟陛下……”
笔锋一顿,墨珠将坠未坠。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里,段文君的背影早已不见,唯有银杏翻飞,如金蝶扑火。
他终是落下最后一笔:
“……不识此敕。”
墨迹未干,纸页已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此时,临淄城外十里,一队灰衣僧侣正缓步而行。为首老僧手持锡杖,杖头铜环轻响,每响一声,便有一片枯叶自枝头坠落。
无人知晓,他们袖中暗藏的,是六百张未盖印的度牒。
而度牒背面,用极细朱砂写着同一行小字:
“永昌元年秋,青州齐王府,授。”
风过处,墨未干,叶未落,人未老。
天下棋局,正待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