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做事谨慎
    武昌公主听了,脸上一红,出声道:“女郎想错了,我并没有......”
    赵氏女郎叹了口气道:“公主还是对自己内心诚实些吧。”
    “如今王上不像年轻时候,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位置了。”
    武...
    段文君低头绞着袖角,指尖微微发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没为难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会问些旧事,比如谢家、比如建康的雪,问得多了,我便不知该答是还是不是。”
    段氏凝视着她,目光温软却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羞怯,直抵心底最幽微的角落。她伸手替段文君理了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声道:“阿妹,你不必在我面前藏话。我嫁入樊家前,也是谢家旁支的女儿,虽未入主宗祠,可谢安公的手札我抄过三遍,谢玄将军的兵书我背过七卷——你当我真不明白,这宅子里的风,吹得比淮水还冷,比琅琊山的雾还厚?”
    段文君睫毛颤了颤,终于抬眼,眸中水光浮动,却倔强地没让泪落下来:“嫂嫂……何必揭我短处?我不过是个被退婚弃于道旁的废棋,连谢道韫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只说‘文君心性太柔,不堪承重’。可如今,我坐在这齐王府里,吃的是青州贡米,穿的是越州云锦,连婢女都称我一声‘段娘子’——这算不算恩典?又算不算羞辱?”
    段氏默然片刻,忽而笑了,笑意里没有讥诮,只有沉甸甸的了然:“谢家弃你,不是因你柔弱,是因你太清醒。你早看出谢玄与桓冲暗中角力,谢道韫在王谢之间左右为难,谢安公纵有通天手段,也压不住世家门阀里那股要裂开的潮气。你若留下,便是替谢家挡刀;你若走开,反成全了他们清名——你说,谢安公肯不肯放你走?”
    段文君怔住,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
    段氏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今日来,本为樊氏传话,可见了你,才知阿兄托我来的真正用意,怕不只是劝小姑,更是劝你。”
    “劝我?”
    “劝你别把‘段文君’三个字,当成一块必须供起来的牌位。”段氏声音缓而沉,“你写《南征赋》时才十六,谢玄读完掷笔长叹‘此子当列八俊’;你替谢道韫代拟《与王珣书》时,连王珣都误以为是谢夫人亲笔。这些,不是虚名,是你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骨头。”
    段文君喉头一哽,眼底终于滚下一滴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可如今……”她声音发哑,“我连笔都提不稳。昨夜抄《汉书·西域传》,抄到‘楼兰国,去阳关千六百里’一句,手抖得墨点溅满纸面,像血。”
    段氏没应她的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解开,里面是一方旧砚,石质粗粝,边角磨得发亮,砚池深处积着陈年墨垢,泛着幽微青黑。“这是阿兄幼时用的砚台,他十岁随父习字,写坏三百张黄麻纸,摔碎七方端砚,最后就剩这一块。”她指尖摩挲着砚背一道浅浅刻痕,“你看这儿——‘死亦不弃’。是他自己刻的。”
    段文君凝神细看,果见二字深嵌石中,刀锋犹带少年血气。
    “他后来上阵,断过两根肋骨,被羌人箭簇钉穿左肩胛,回营后第一件事,不是敷药,是趴在地上,用匕首刮净这方砚上的旧墨,再磨新墨,给父亲写战报。”段氏声音渐低,“他说,手若不能提笔,心便先死了;心若死了,人活着,不过是一具披甲的尸。”
    段文君指尖抚过那冰凉刻痕,指腹传来粗砺感,仿佛触到了樊能当年未愈合的伤口。她忽然想起初入王府那日,王谧并未召她至正堂,而是遣人引她去了东苑藏书阁——阁中无匾额,唯北墙悬一轴褪色绢画:苍松虬枝横斜,松下一人素衣执卷,侧影清癯,正是谢安。画角题着两行小楷:“风流不在谈玄,而在临危不乱;文章岂止雕龙,更须见血封喉。”
    那是王谧亲手所题。
    她一直不敢问,为何独独挂这幅画。
    此刻段氏的声音如丝如缕,缠绕耳际:“阿兄让我告诉你——齐王留你在身边,不是要你做一尊供在案上的玉观音。他书房里那些密信,你誊抄时漏掉的半句‘燕军已渡濡水’,他第二天便派郭庆连夜增防渔阳;你批注《孙子·九地》时在‘散地则无战’旁朱砂圈出的‘若散地可化为聚地,当如何’,他命人快马送至代郡,郭庆依此设伏,一举截获慕容垂送往中山的粮队。”
    段文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知道是我写的?”
    “他知道。”段氏微笑,“他甚至记得你第三遍抄《盐铁论》时,在‘本末倒置’四字旁添的那枚小小枫叶印——那是谢家秋闱的私记。”
    风穿过回廊,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段文君久久伫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似被注入一股沉潜已久的暗流。她缓缓松开紧攥的袖角,露出腕内一道淡白旧疤——那是谢家退婚那夜,她用簪尖划下的,至今未消。
    “嫂嫂……”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我重新提笔,写一封给谢道韫的信,不谈恩怨,只问一句‘建康雪落时,西窗梅可曾开’——齐王……会准我寄吗?”
    段氏望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轻轻颔首:“他等这封信,已等了太久。”
    此时书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谧亲自扶着樊氏出来。樊氏已不再拄拐,只将左手搭在王谧臂弯,右足微跛,步履却稳如磐石。阳光倾泻而下,照见她左颊那道蜿蜒至耳后的狰狞疤痕,也照见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坦荡如初春破冰的淄水。
    她目光扫过段氏与段文君交握的手,笑意更深:“嫂嫂果然好口才。”
    段氏敛衽为礼:“小姑谬赞。”
    樊氏却未接话,只转向段文君,认真道:“文君姐姐,明日辰时,我想请你陪我去城西演武场。”
    段文君愕然:“演武场?”
    “嗯。”樊氏点头,手指轻叩腰间尚未佩剑的革带,“我要试新制的云纹护臂,据说是用高句丽进贡的玄铁丝混锻的。你帮我记下每次弯弓时肘关节的承力变化,再算一算,若以三十石弓射二百步,护臂厚度减半,箭速能提升几成。”
    段文君怔住,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邀约,是托付。是樊氏以残躯为盾,为她劈开一道重返战场的窄门。
    她深深吸气,挺直脊背,声音清越如击玉:“遵命。只是……若我计算有误,误了小姑校验,当如何?”
    樊氏朗笑出声,笑声惊起檐下栖息的两只灰雀:“那便罚你重抄《吴子兵法》三遍,再配上谢安公当年批注的‘虚实篇’——听说你抄得最好。”
    段文君眼眶发热,却昂首应道:“喏!”
    王谧静静看着,未置一词。直到三人身影转过月洞门,他才低声对樊氏道:“你倒是狠心,刚痊愈就逼她算弓力。”
    樊氏侧首,疤痕在日光下泛着微红:“夫君,你可知我昨夜梦见什么?”
    “什么?”
    “我梦见长安朱雀大街的槐树开了满树白花,谢道韫站在树下,将一枝折给苻宝,苻宝又递给我——可我伸手去接,整条手臂突然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她声音平静无波,“醒来后我对着铜镜看了半个时辰,终于想通一件事:人若总盯着自己缺了什么,就永远看不见手里还攥着什么。”
    王谧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塞进她掌心。玉佩温润,刻着“守拙”二字,是当年谢安赠他束发之礼。
    “拿去。”他说,“明早演武场,我让工匠按这尺寸,给你打一副新的护臂。”
    樊氏摩挲着玉上凹凸的刻痕,忽而踮脚,在他耳畔轻声道:“夫君,谢家退婚那夜,段文君烧了所有诗稿,唯独留了一卷《观猎图》摹本——画上骑者挽弓回望,身后千骑卷尘,而她题跋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谧呼吸一顿。
    樊氏已退开半步,笑容明媚如刀:“所以啊,夫君,你早该知道——有些女子,生来就不是供在香案上的。”
    午后,苻锦独自坐在西厢暖阁里,膝上摊着一卷《晋书·地理志》,指尖却迟迟未翻页。窗外竹影婆娑,她望着院中一株半枯的腊梅,忽然开口:“段娘子今日,像是换了个人。”
    一直静坐绣架旁的段文君手中银针一顿,细线绷得笔直:“何以见得?”
    “你方才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剑。”苻锦合上书卷,目光澄澈,“从前你总低着头,仿佛怕人看见你眼里有光。”
    段文君垂眸,继续穿针引线,素白绢面上,一朵未绽的梅花轮廓正渐渐浮现:“光若照不进屋子,点灯又有何用?”
    “可如今,灯亮了。”
    段文君针尖微偏,刺破绢面,一滴血珠沁出,迅速被洁白丝线吸尽。她却未停,反而加快了动作,银针翻飞如蝶:“是啊……灯亮了。”
    暖阁内一时寂静,唯余银针破帛之声,细密如雨打芭蕉。
    暮色四合时,王永终于被请入书房。他再未提王猛旧事,只呈上一匣文书——是王猛生前未刊的《兵要辑略》手稿,扉页墨迹犹新:“秦王托我转呈齐王,此乃先生毕生心血,唯齐王可续其志。”
    王谧双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页边缘细密朱批,忽然道:“王将军,令尊当年在邺城校订《周礼》,曾言‘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可若礼崩乐坏,亲疏颠倒,嫌疑丛生,同异混淆,是非淆乱,当以何为尺?”
    王永肃然拱手:“唯以人心为尺,以实务为衡。”
    王谧颔首,将匣子置于书案正中,烛火摇曳,映得那方羊脂玉佩泛出温润光泽:“明日,我亲自送你入宫面见秦王。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此后秦王一切诏命,须经青州军府副使樊能勘验印信,再由段文君逐字校核,方可颁行。”
    王永身形微震,随即深深俯首:“诺。”
    他转身离去时,恰逢樊氏立于廊下,手持一柄未开刃的木剑,正教几个小厮演练“雁行阵”的起手式。剑风掠过,带起她鬓边一缕青丝,那道疤痕在夕照中竟如一道赤金纹路,灼灼生辉。
    王永脚步微滞,终未回头,只将背脊挺得更直,仿佛扛起了整个垂危的秦廷。
    而就在同一时刻,代郡边关,郭庆勒马驻足,眺望燕山以北茫茫雪原。斥候飞骑而至,滚鞍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是吕纂亲笔所书“急”字。
    郭庆拆信,目光扫过一行:“凉州已定,吕光将于正月十五返抵姑臧。另闻姚苌遣使密赴襄阳,欲以汉中故地换桓冲借道。”
    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火把。焰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映亮他眼中一点寒星——
    那不是畏惧,而是猎人终于看见陷阱里,那只最狡猾的狐狸,正缓缓踏入自己布下的罗网。
    风卷残雪,扑打在他玄甲之上,发出沙沙轻响,宛如战鼓初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