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谧发问,段文君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王上要考虑的事情,比任何人都要多。”
“上位者做出的决策,本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王谧叹道:“但我唯独不该对不起樊氏。”
“她是最早跟随我的人之一,这件事上,我辜负了她。”
段文君出声道:“王上不是娶了她吗?”
王谧叹道:“这有可能是她愿望之一,但未必是全部。”
“先前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很大一部分是报其父之仇。”
“结果现在苻坚近在咫尺,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自然无所适从。”
“而这种状况,是我亲手造成的。”
段文君低声道:“王上是北地之主,做事牵动着千万人,这种苦衷,我相信樊夫人能够理解。”
王谧自责道:“归根结底,大家小家之间,是我没有选择她。”
“且如今她的身体状况,也是她的心结之一。”
“作为能领军打仗的将领,无论男女,都是有自尊的。”
“越是如此,越是在恢复的艰难时候,不想被人看到。”
“我听说她最近,连你都不让过去了?”
段文君低声道:“是,说让我顾好这边就行。”
“和她最亲近的毛将军,也只是在送饭时,才能进门。”
“别的时候,听说她一直在努力锻炼恢复。”
“王上要不要劝劝她………………”
王谧叹道:“能劝劝得动了。”
“她很坚强,我还是选择相信她。”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姑母关了半年了吗?”
段文君抿着嘴唇,“是。”
“还要多谢王上,若她还在城内大牢里,怕是身体早坏了。”
之前段夫人被关在城内监牢,但随着天气渐冷,牢里条件太差,又流行起疾病来,对段夫人来说,实在危险了些。
于是王谧决定,让段夫人换到大观园边上院子监禁。
这先前是关押王猛慕容厉的地方,王猛去世,慕容厉年岁已高,王谧在城里买了宅子,让其搬出去住,屋子便空了下来。
之后王谧便让人将段夫人从牢中取出,关到了园子里。
虽然段夫人每日带着镣铐,限制活动,但吃住条件,比监牢里好上太多了。
段文君心知肚明,这是王谧看在樊氏兄妹和段氏关系的面子上,不然以王谧的地位,哪至于这么操心?
她纠结了片刻,鼓足勇气道:“是不是孙夫人那边,想要个说法?”
“我能做些什么?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谧淡淡道:“那边不是问题,还专门找我求了两次情。”
“关着她,是我的命令。”
段文君惊讶地睁大眼睛,“王上是想……………”
王谧出声道:“做下了事情,总要为其负责,不然我的治下,岂不是人人都能随心所欲了。”
“我不反对报私仇,只要能承受相应的律例处罚就行。”
“关着她,一方面是惩罚,一方面是让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你可以去看她,要是她想明白过来,过段时间便可以放回去了。”
“不过要是再犯,惩罚就不止这么些了。”
段文君一喜,连忙答应下来,心道这次可要好好劝劝姑母,让她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两人正说话间,采苓却是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王谧抬头一见,极为意外,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可是稀客啊,这些年在园里管事,寸步不离,多久没来我这边了?”
采苓和甘棠成婚后,王谧脱了两人奴籍,想让两人自立门户。
但甘棠作为王谧最心腹的侍卫,一直没有更合适的人接替,大部分时候都跟着王谧,寸步不离,要是住得远了,两头奔波,难免不方便。
正好府中的大观园建好,王谧便单独分了间小院,让两人住了进去。
随着后来住进去的人越来越多,园子里事务繁多,需要个主事的,王谧选来选去,便让采苓做了园子的管家。
这七八年来,采苓兢兢业业,几乎没离开过园子,这次出现实属稀有,所以王谧才会打趣她。
采苓大口喘着气,低声道:“王上,后面出事了。”
王谧疑惑道:“怎么了么?”
采苓看了段文君一眼,咬牙道:“段夫人将秦王刺伤了。”
“伤势不轻,夫君正在喊人救治,让我赶来报之王上。”
段文君脸色大变,王谧惊讶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
“我似乎没答应让他们见面吧?”
“还有,段夫人用什么刺的,她哪来的凶器?”
采苓满脸羞愧,“都是我的错。”
“今天陛下来探望秦王,两人喝了些酒,秦王喝得多了,就说起了段夫人的事。”
“后面他醉醺醺地,非要去给段夫人道歉,还要拉着陛下去见证。”
“当时几人一路过去,看守还以为是得到王上允许了,便直接开了门。”
“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秦王被刺伤了。”
“彼时夫君正在园子里巡逻,听到消息后赶了过去,让我来给王上报信。”
王谧听了,连连摇头,对段文君道:“你这个姑母,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我还是太小看她的心志了。”
段文君脸色苍白,赶紧要下跪叩头,王谧止住她,说道:“走,先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关押段夫人的地方时,就看到院门口围了一堆人,院子里面的夫人幼童,杂役婢女都来了不少。
他们正探头探脑张望,远远透过树林花丛看到王谧过来,吓得各自做鸟兽散。
其中几人穿过花丛时候,慌不择路,竟然向着王谧撞了过来。
王谧身边的采苓喊了声,那几人方才醒悟,掉头就跑,然而其中一人收脚不住,一头撞进了王谧怀里。
王谧抓住对方肩膀,正要斥责,却发现竟然是桓秀的义母李氏。
他愣神道:“你怎在这里?”
“你跑什么?”
李氏脸上发红,支吾道:“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挣扎了两下,却发现王谧抓得很紧,脸色红了起来,低声道:“放我走吧。”
王谧醒悟过来松开手,李氏连忙扭头,跌跌撞撞跑了。
王谧见状摇了摇头,心道李氏看着什么都不关心,结果私底下还是个爱看热闹的?
他担心苻坚情况,顾不上李氏,匆匆进了院子,就看到里面两间房子,外面都站人守着。
甘棠正在其中一间门口,见王谧来了,赶紧过来,说道:“秦王腹部被刺伤,我已经叫了府中医士过来救治。”
他指着对面的屋子,“段夫人被我派人看起来了。”
王谧皱眉道:“怎么搞成这样的?”
“段夫人用什么刺的?”
甘棠简短说了几句,王谧方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段夫人刺苻坚用的,乃是她头上的簪子,彼时苻坚醉醺醺,开口就是向段夫人致歉,提起了当年之事。
结果这反而刺激了段夫人,她眼睛瞬间通红,抬手拔出头上簪子,一下就捅进了苻坚的肚子。
听完之后,王谧极为无语。
苻坚真是自找的,这种事情对当事人来说,是个极大的耻辱,你不长眼旧事重提,还当着别人的面,不是往段夫人伤口上撒盐?
王谧出声道:“簪子取出来了吗?”
甘棠摇头道:“没有,医士没把握,不好下手。”
王谧听了,对身后的段文君道:“你等在外面。”
说完他带着甘棠,走进苻坚屋里。
一进去,王谧就看到了坐在一边的司马曜和顺阳公主,两人脸色都极为复杂,不时望向床上躺着的苻坚。
床边两名医士,正擦着汗,小声讨论着什么。
床上的苻坚,则是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身体还不时抽动几下。
众人见王谧进来,赶紧就要见礼,王谧摆手止住众人,走到床跟前,看向苻坚腹部。
苻坚衣服都已被割开,一支粗大的木簪,正深深插入他的腹部下面两寸处,只露出了小半截在外面。
而伤处四周虽然塞了软麻布,但还是不断有鲜血渗了出来。
王谧一见,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打仗多了,自然能看得出来,这木簪至少插进去了四寸,还是这个位置,那就相当麻烦了。
苻坚脸上还带着些酒意,不过在逐渐消退,他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看来是酒的麻醉作用消失,开始愈发感觉到疼痛了。
王谧对医士道:“怎么还不拔出来?”
两名医士连忙擦着汗道:“刺得太深了,我等实在没有把握。”
王谧出声道:“这处有没有多少内脏,不外是水府位置,有什么好顾虑的?”
水府便是膀胱,医士闻言,擦着汗道:“王上明鉴,只是水府倒也罢了,就怕把肠子也刺穿了。”
“若是贸然拔出,里面血液混合,即使外面缝好,也是要出大问题的。”
王谧点了点头,心道这倒是真的,只能说这簪子刺得太狠了。
要是金钗银钗,质地极软,连衣服都透不过去,但要是木簪竹钗这种,刺入身体就容易得多了。
王谧心中生起个念头,即使是木竹质地,顶端也是磨成圆头才对,而这木簪能刺得这么深,说明段夫人是提前将其削尖了。
这是早有预谋,她不太可能预见会在这里和苻坚见面,那这簪子是准备刺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