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一脸恼火转过头,“我知道你性子直,但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毛氏一脸无辜,“王上想说什么,末将不明白。”
王谧见毛氏装傻,板着脸道:“你要笑,别当着我的面笑,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很傻?”
毛氏脸色一僵,“妾只是不小心放了个屁。”
王谧无语,这种谎话,你都敢面不红心不跳地撒出来?
他痛心疾首道:“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个实诚人,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变坏了。”
望着王谧远去的背影,毛氏一时间憋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自己没说谎啊?
早前多吃了些腌萝卜,练武的时候顺了气,放个屁又怎么了?
有什么规定,下属要在你面前憋着屁吗?
她郁闷得转头就走,心道王谧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自己扣黑锅,怕是之前心情不好吧?
毛氏经过何法倪的院子时,若有所思,随即摇摇头,提着篮子,往樊氏院子而去。
她到了院里,就看到樊氏正扶着中庭的梧桐树,一步步艰难走着。
如今樊氏瘦了许多,风吹过来,她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显出肢体轮廓,身形相比之前细了两圈。
毛氏无法将眼前所见,和前两年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女将形象联系起来,她远远站着,心内百感交集。
樊氏是女子,但也是武人,而她现在的模样,代表着一大批武人的最后归宿。
虽然樊氏在努力恢复,但毛氏看出来,其将来最好的情况,仅仅是能够维持日常活动,想要再上战场,是不太可能了。
樊氏撑着树干,踟蹰绕行了十几圈,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她抬头就看到毛氏站着,便笑道:“站着干什么,还担心我分神不成?”
“正好,我有些饿了。”
“进屋吧。”
说完她撑着树干,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双手扶住旁边的墙壁,这才稳住身子。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汗,用手支着身子,往屋里一步步走了进去。
毛氏想要上前伸手,却又缩了回去,只是默然跟在后面进了屋子。
她走到桌前,把篮子里面的吃食都摆在桌上,几样荤素小菜,一大盆米饭,一瓮温好的牛奶。
两人相对坐着,樊氏盛了一碗米饭,埋头扒拉了几口,抬头见毛氏还没有动筷子,说道:“你怎么不吃?”
毛氏端起碗,夹起一箸米饭放入口中,只觉没什么味道,不知不觉愣神了。
樊氏见毛氏神情不对,便放下筷子,说道:“怎么,有什么心事?”
毛氏摇摇头,无精打采道:“不知怎么,总觉得最近做什么都,都提不起精神。”
樊氏见了,想了片刻,出声道:“兴许是打仗打厌了?”
毛氏奇道:“你也曾有过这种想法?”
樊氏笑道:“毕竟咱们女子感性些,见得杀伐多了,心肠难免不如男子硬。”
“可能是我的经历,刺激到了你。”
“这倒不是说你胆怯,相反我见过的同龄女子中,没有比你胆气更壮的。”
“只不过你可能把我现在的模样,代入到自己身上,想多了吧。”
毛氏点头道:“有可能。”
“我只是觉得,当初你在战场上英姿飒爽,但如今一对比,心中总觉得太可惜了。”
樊氏将口中的饭咽了下去,放下筷子,直视毛氏道:“可惜什么?”
“咱们武人上战场前,不都有战死的觉悟了?”
“我能死里逃生,已经是很幸运了。
毛氏低声道:“只不过这前后对比……………”
樊氏嗤之以鼻,“你觉得我现在这模样不堪,是不是还不如死了的好?”
毛氏连忙道:“你想多了,我没这个意思。”
樊氏哼了声,“有人说,将领最好的归宿,是死在战场上,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死了才是最惨的,相比之下,能够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我现在努力恢复,看着狼狈不堪,那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活着。
“为此我乐在其中,吃饭都有滋味了许多。”
“相比之下,你这些日子,倒像个士族女郎,扭扭捏捏的。”
毛氏叹道:“我承认,若是我受了你这样的伤,绝对不会像你这般坚强。”
樊氏嘲笑道:“你是没逼到我这份上而已。”
“如今的我,只能选择继续走下去,不然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别人能帮你什么?”
“虽然你的武艺远比我高,但你的心志,未必比我坚定。”
毛氏老老实实承认,“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前几次上战场,没有以前那种气势了。”
樊氏想了想,说道:“你应该是失去了原先的目标,开始迷惘了。”
“现在的你,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了?”
毛氏点头道:“没错,先前我心里憋着口气,就是想要为家人报仇。”
“但如今秦王被抓,剩下苻秦苟延残喘,我突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樊氏哂道:“杀害令尊的真正凶手,难道不是慕容垂?”
“他还没死,你泄气什么?”
“不过看这样子,郎君一年半载怕是灭不了他,我还有时间恢复,到时陪你去并州杀了他。”
毛氏一惊,“你还要上阵?”
“你不是说,活着比什么都好吗?”
樊氏冷哼道:“我的杀父仇人是谁?”
“我现在怎么报仇?”
“要说报仇目标,我岂不是比你还迷惘?”
毛氏一时间无言以对,樊氏父亲樊世,是被苻坚逼死的,如今仇人就在同一个院子里,让樊氏怎么办?
要说纠结迷惘,对方岂不是比自己难受千万倍?
她低声道:“你怎么想的?”
樊氏说道:“一个个来,先完成那些比较好实现的。
“慕容垂也是我的仇人,等帮夫君扫平天下,我会和苻坚做个了结。”
“不管怎么说,苻坚欠我个说法,不论再过多少年,我都会算清楚。”
马氏犹豫了下,“王上……………知道你的想法吗?”
樊氏低声道:“我不想让他知道。”
“站在他的位置上,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不像我一根筋,只记着一件事。”
“如今这时候,正是他整合各方势力的关键时期,我不想让他为难,所以选择不见他。”
毛氏不由道:“你心志比我坚定多了。’
“遭受了这么多事情,你还能如此。”
“这个世道,对你不公平。”
樊氏失笑道:“我其实很满足了,要不是夫君在长安救了我们兄妹,我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只要上了战场,不管男女,都是一样,相比死去的人,能活下就是最大的幸运。”
“你觉得我很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的女子身份。”
“但你没有想过,夫君打了十几年仗,他的部将手下,死了多少了?”
“这些人早就不知道埋骨何处,相比之下,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光说夫君手下的将领,先后就有钱二、老白、谢韶等人,其下中层将领也有数十人,都或直接或间接死去了。”
“对了,老白貌似教过你枪法?”
毛氏点点头,“他救过我的命。”
“最后他死于太行山中,我有责任。”
樊氏摇头,“他一直很清醒,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等他尸骨运来下葬,一起去拜祭吧。”
前些日子,祖端手下终于在太行山中,寻到了老白遗骨,不日便要运回青州了。
毛氏出声道:“他祖籍就是并州,为什么王上要决定葬在青州?”
樊氏反问,“你我出身长安,将来死的时候,还想葬回长安吗?”
毛氏听了,下意识摇头,对她们来说,既然家族覆灭,离开了苻秦,祖地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两女相对而坐,直到外面传来了隐约的嘈杂声,似乎有支队伍过来了。
她们都是战场将领,耳目远比常人聪敏,等队伍接近,听了几句话,便即面色有了变化。
她们听得出来,这是司马曜带着顺阳公主,来探望苻坚的,正好经过此地。
随即院门敲响,有婢女赶来道:“夫人,顺阳公主求见。”
樊氏想了想,说道:“告诉她,我还是不见了。”
见婢女犹豫,毛氏站起身,说道:“我去和她说。”
顺阳公主正在门口忐忑不安等着,就见院门打开,她心中一喜,却见毛氏板着脸走了出来。
毛氏淡淡道:“她不想见你,你走吧。”
顺阳公主一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把之前的事情说开…………”
毛氏一字一顿道:“顺阳,他阿父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大家还是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吧。”
说完她关上门,将顺阳挡在外面。
一旁司马曜这才过来,叹道:“我猜对了吧?”
“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打扰对方。’
“这种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纵秦王亲来,又能如何?”
“就像刚才说的,人都死了,做什么都没用了。”
顺阳公主听了,默默点了点头,说道:“是我太过自大了。”
她跟着司马曜,去往苻坚的院子,而门口发生的事情,很快便有人报之了王谧。
王谧正在书房之中,听了之后,对段文君道:“这件事情,你怎么想?”
“是不是我对苻坚的处置,让樊夫人心结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