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多方博弈
    王谧自然是有底气,因为他早看透了桓熙的本事。
    这些年桓熙为了篡位,连公认的政治最为正确的北伐都放弃了,可见其虚有其表,不得人心,根本压不住下面。
    虽然桓熙看似有些助力,但王谧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手下的兵将谁没打过,桓熙那些久疏战阵的中军私兵,在王谧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王谧先前围困广陵,后主动撤军,让天下人都看到,是王谧主动放了桓熙一马,这在某种意义上对桓熙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王谧先对江东发兵,又对兖州动手,王谧不少幕僚官员认为,此举是不是对桓熙刺激过大,会不会导致其破罐破摔,狗急跳墙?
    幕僚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当下王谧确实没有十足把握压制桓熙,但话说回来,王谧自出仕起用兵,就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准备完全的仗。
    在王谧看来,自家准备充分,对手也是一样的,最终还是会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王谧和桓熙各有各自的优势,王谧的优势在于这些年来,领地内一直没有竭泽而渔,每次出兵都留有相当充分的余裕。
    体现在这个时间周期上,便是王谧以较低的时间人力成本,频繁发动中等规模的作战。
    相比之下,这是桓熙的弱项,他刚动了十万大军围攻建康,花光了广陵的绝大部分储备,所以随后在应对江东和兖州战事上陷入了被动。
    王谧的目的,就是极限施压,测试出桓熙用兵的极限和承受能力到底在哪里,而桓伊的不抵抗应对,侧面验证了王谧的想法。
    即桓打下建康伤了元气,没有胆略再战,先前放弃徐州,如今放弃兖州,怕是打定主意退守长江一线,将江淮的烂摊子交给留在豫州的桓石虔了。
    随着兖州大部分都县被王谧兵不血刃占据,桓石更是陷入了纠结之中。
    他现在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为尴尬的人,虽然身为桓氏子弟,却因为是庶子,没有桓豁的继承权,只能自立门户。
    而这些年他努力的回报,便是成为了豫州刺史,然而豫州这个地方,可谓是天下最多灾多难的地区。
    先前关洛冀州都曾有不少战事,但要说这几十年来,天下最为频繁的交战所在,公认便是豫州。
    这是晋朝北伐的主战场,更是苻秦前燕争夺的焦点,几乎所有的关键战事,都避不开这里。
    而桓石虔能成为豫州刺史,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只有他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才能镇得住。
    但桓石虔也有自身的忧虑,他的刺史位来自于晋朝朝廷,如今晋朝实际上覆亡,何去何从,成了摆在他面前的问题。
    身为桓氏子弟,按理说他应该效忠桓楚,之前桓熙多次派人过来,暗示桓石虔和桓氏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桓熙还许诺,只要桓楚统一天下,藩王之中,必然有桓石虔一位,而且还是排在前面的那种。
    这种空头支票,是很难忽悠到桓石虔的,因为摆在他面前,还有更加现实的问题。
    一是青州的司马曜,王谧明面上仍尊奉其为正统,对桓楚并没有称臣的姿态。
    二是桓熙最后发书给桓石虔时,王谧已经在兖州对桓伊动手了,所以桓熙给桓石虔的要求,是要求牵制住王谧的扩张步伐。
    看完信后,桓石虔苦笑起来。
    我打王谧?
    还是一个人?
    作为桓氏之中,和王谧合作次数最多的将领,桓石虔是最知道王谧本事的。
    一个在桓温生前就受到忌惮,坐拥数州之地,隐藏势力只高不低,领地全面环绕豫州的人,你让我怎么打?
    不仅如此,桓石虔看出,桓伊放弃兖州的行为,显然是得到桓熙授意的,这说明桓熙不论是不是情愿,都有放弃北地,偏安一隅的想法。
    那即意味着,桓石虔将来在豫州,只怕都得不到多少支持了。
    恰逢此时,王谧的书信也送到了。
    里面王谧的言语,倒是颇为客气,只说了些王谧自己的观点。
    一是说他对于桓熙建立桓楚的做法,不想太多评价,但既然尊奉司马曜,建康禅让之事,王谧是无法承认的。
    二是他和桓熙之间的争端,不想扩大到桓氏,王谧不指望桓石虔站在自己一边,但也同时希望,若将来和桓熙产生争端,桓石虔能够两不相帮。
    三是王谧认为,桓熙篡权还在其次,最大的问题是放弃了北伐,丢掉了桓温的遗志。
    最后信中,王谧对桓石虔发问,既然桓熙放弃了北地,那桓石虔留在江淮的初衷,不就不存在了吗?
    之后桓石虔还想灭掉鲜卑、苻秦,完成汉人光复一统的大业吗?
    王谧让桓石虔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尤其是在信的最后,还有司马曜的亲笔签名,更显得这封书信的分量。
    桓石虔放下信纸,心中极为纠结,他看向西面,并州有慕容鲜卑,关洛有苻秦姚苌,单凭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事的。
    若要不负武人此生,他必然要寻找后台,如今选择只有两个,桓熙和王谧。
    前者是桓氏同族,按道理怎么也该选桓熙,但桓石虔看得出来,桓熙军事能力太弱,这几次出兵,都被王谧拿捏得死死的。
    桓石虔思来想去,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最后他只能分别给建康和临淄写了两份信。
    对于桓熙那边,桓石虔说了自身难处,同时承诺,会尽桓氏子弟的义务。
    而对于王谧这边,他则是表态,只想守住豫州这一亩三分地,无意介入王谧和桓熙的争端。
    但在信的最后,他认为晋朝正统最后在司马奕身上,其已经让位,那正统传承就和临淄的司马曜没有任何关系了。
    做完这些后,桓石虔又写了第三封信,发给了身在荆州江陵的桓冲。
    对于桓冲,不仅王谧看不明白,连身为桓氏子弟的桓石虔,都不清楚到底对方要做什么。
    所以他在信里,询问桓冲和王谧同时出兵扬州的用意何在,以及询问对于关洛战事,自己该怎么做,是否需要桓冲配合。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洛阳的苻宏,在前些日子收到苻坚的信后,正式登基继位,成了新一任苻秦皇帝。
    此举让关洛的苻秦百姓极为振奋,虽然苻坚下落不明,但如今苻秦有了新的主心骨,便意味着百姓们有依靠了。
    而之后苻宏分别发书,向桓石虔乃至桓冲表达了交好的意图,毕竟洛阳四个方向,两个是慕容垂姚苌这种死敌,剩下的便是荆州的桓冲,豫州的桓石虔了。
    所以苻宏想要生存下去,乃至收复失地,就必然要得到这两人的支持,不然只会困死在洛阳。
    而另外一方面,苻坚在信中,还提到了王谧一个计划。
    来年开春,让苻宏配合,压制邙山北面,黄河两岸的慕容鲜卑。
    同时苻飞也会加紧对并州北部施压,除此之外,王谧会在冀州全面用兵,打击慕容垂的势力。
    而这个作战计划,最终目的是将慕容垂堵死在并州内部,然后将其彻底消灭。
    这需要三方同时发力,密切配合,但苻宏却心中没底。
    王谧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尽快消灭慕容垂,让其彻底出局,这在某种意义上,和苻宏的目的是一致的。
    但苻宏却无法完全放心,毕竟王谧和桓氏翻脸,而桓氏又控制着通往洛阳的两条要道,虽然有苻坚的信作保,但桓氏是没有任何理由给苻坚这个面子的。
    所以苻宏真要用兵,势必要得到桓石虔乃至桓冲的支持。
    桓冲收到几方的信后,当即把诸子召来,让他们看了,说道:“如今我们这边,可谓是地位超然,所有人都想拉拢我们。”
    “你们怎么想?”
    世子桓嗣道:“这是好事啊,各方依靠我们,说明我们的重要性,真是谈条件的好机会。”
    桓冲听了,淡淡道:“你真这么以为?”
    桓嗣一怔,下意识道:“难道不是?”
    桓谦出声道:“父王的意思是,站队这件事,未必有好处,说不定还会因为站错队,葬送大好形势。”
    桓修忍不住道:“父王现在的势力,未必比建康那一脉小,我们怕什么?”
    桓谦说道:“问题就在这里。”
    “建康那位,最担心的,就是我们了。”
    “毕竟在他看来,他能篡位,父王也可以。”
    桓修忍不住道:“不太可能吧?”
    “父王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没有做任何分化桓氏的事情啊。”
    桓谦出声道:“现在不一样了。”
    “楚王登基为帝,虽然看上去还是桓氏子弟,但在皇位面前,一切皆可让路。”
    “要是他觉得父王威胁太大,迟早会有想法的。
    “所以这个时候,是我们该为父王分忧的时候了。”
    桓嗣疑惑道:“怎么分忧?”
    桓谦一字一顿道:“阿兄是世子,当留在父王身边。”
    “我等之中,至少要去建康一个,不仅是安那一支的心,更是为我们这一支留条后路。”
    “另外,我觉得临淄那边,也可以去一个。”
    桓嗣惊讶道:“齐王那边?”
    “他不是刚和建康那位闹翻吗?”
    桓谦出声道:“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