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听了,出声道:“那我得先问陛下,是否保留名分宣称,又如何称呼建康那位。”
“这件事我无法替陛下决定,只能由陛下来说。”
褚蒜子出声道:“若他不想和建康相争,放弃皇位,承认建康正统,齐王会怎么办?”
众人屏气凝神,三人互相问的这三个问题,是王谧之后路线的关键,也决定着在场众人的命运。
王谧略一沉吟,坦然道:“我不得不承认,若陛下这么做,我会很头痛。”
“但真到了这步,我会尊重陛下的想法,另想他路。”
“虽然可能要绕些弯子,但也不是毫无办法,甚至可能还有好几条路。”
褚蒜子闻言,丝毫没有让王谧蒙混过关的意思,出声道:“譬如说?”
王谧沉声道:“譬如扯光复汉家的名义,彻底否定五胡乱华以来的百年历史。”
众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是彻底掀桌子啊。
桓熙挟持司马奕,谋求改朝换代,虽然是篡位,但起码大前提是承认两晋正朔,是秦汉之后一脉相传而来的。
但王谧真要扯出复汉的名义,就代表着不承认汉传晋的大义名分,改朝换代,属于是拨乱反正。
若将来王谧立朝,甚至还有可能将晋朝定为外族政权,毕竟天下早就有司马氏有胡族血脉的传言。
那如此一来,司马氏就彻底成了笑话了。
虽然此举听上去颇为儿戏,但偏偏带着几分合理性,毕竟王谧被逼到没有别的选择,为了自己大业,做什么都不过分。
王谧更是借此,让褚蒜子在内的众人记起,他这人,从来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褚蒜子面色大变,“我记得你手下那叫刘裕的弟子,便是高祖之弟后代?”
“我记起来了,你另外一名弟子刘穆之,是真正的高祖之后!”
“原来你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王谧摇头,“不,这纯属巧合,他们两个是因为有真才实干,才被我选中的。”
随即他笑了起来,“太后连我这两名弟子底细,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看来一直对我很在意啊。”
“对了,褚兄呢?”
“他应该随着太后逃出建康才对,但至今踪影不见,是不是去投奔谯王去了?”
褚蒜子见自己一句话,引出王谧这么多推测来,赶紧闭嘴,唯恐再被看出什么。
司马曜苦笑道:“先生做事,不做则已,一做就是这么极端啊。”
王谧悠悠道:“我这人其实本事平平,能走到今天,全赖看人的眼光还行,找到了一批能够理解支持我想法的部下罢了。
“若非他们,我断不会走到今天。”
“我这个人,相比魏武,更喜欢袁本初,因为其志大智小,色厉胆薄,更像是我的模样。”
苻锦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她发现张夫人瞪了过来,赶紧低下头去。
苻坚出声道:“我倒是觉得,齐王颇有高祖之风。”
显然是说王谧有些撒泼耍赖流氓习气,王谧听了,反倒开心地笑了起来。
“若我是高祖就好了,七年平定天下,而我出仕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北地还大半没有平定,更别说背后江东还起火了。”
“我的周围,不乏有类似志向之人,但却是群龙无首,导致本来该走同一方向的力量,无法整合起来。”
“我不能再等了,天下形势如此糜烂,历史走到了关键的路口上,若再顾忌名声,让五胡乱华的事情重演,我汉家百姓,还能再承受一次那种惨绝人寰的遭遇吗?”
众人沉默下来,司马曜打破了安静,“齐王的想法,是和建康对抗了?”
王谧沉声道:“司马奕是被故大司马废掉的,朝内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
“太后和陛下,包括先帝,都参与其中,如今若承认废帝的正当性,那就是否认了先帝和陛下登基的名分。”
“若楚王挟持废帝登基,发诏四方讨伐青州,难道我要坐着等死吗?”
“起码在这个时候,不能放弃宣称,即使天下出现两个朝廷。”
褚蒜子出声道:“你难道不想让陛下直接让位给你,岂不是更加直接?”
王谧沉声道:“我想要的东西,会亲手取得,不需要别人塞到我手里。”
“我现在需要名分,是要去团结北地乃至江淮的力量,一起去对付慕容垂。”
“此人威胁太大,绝对不能让其复燕,不然天下会陷入分裂和长久的战火。
“为此我需要陛下发声,让在建康的那两位投鼠忌器。”
“若楚王为了和我争夺名分,发兵攻取关洛,那就理想了。”
“到时候扫清外敌,再内部对决,看南北两边,谁是最后的赢家。”
众人明白了王谧的想法,心道对于汉人政权重新一统,这确实是最为可行的道路了。
不然若是此时王谧和桓熙公然决裂,全力相攻的话,只会徒然内耗,更让战火扩大,统一天下便遥遥无期了。
苻秦的声音响起,“我呢?”
“你应该明白,我是不可能攥着宣称不放的,那等于把我苻秦在洛阳的最后一丝希望扼杀。”
“即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低头的。”
王谧出声道:“本来在我大晋内部,秦王就是藩王,而不是什么皇帝或者天王。”
“相比陛下的事情,秦王那边,倒是细枝末节了。”
苻坚听了,颇感面上无光,但偏偏作为王谧俘虏,他还无法反驳。
王谧笑道:“秦王,我可不是欺你,会尽量在保全你颜面的前提下行事。”
苻坚怒道:“说得好听,那放了我?”
王谧摇头,“秦王,你的命,是我部下几百条人命换回来的。”
“他们跟着我深入关洛,埋骨他乡,我若故作大度,为了什么佳话,轻轻放过,那将来九泉之下,我如何面对他们?”
“将来天下平定,我会想办法让秦王有个好的归宿,但至少我要榨出些和我那些部下生命匹配的东西来。”
虽然王谧这话说得极为赤裸,但放在众人耳中,却似乎理所当然,他们这些年和王谧打交道多了,知道王谧就是这样的人。
王谧沉声道:“我承认,我并不是个好人,但至少从目前看来,我比秦王走得要远。
“而且秦王要面对一个事实,现在的你,已经出局了。”
“要说陛下尚且还有号召力的话,秦王还有什么凭借,能帮到在洛阳的族人?”
“我建议秦王好好想想,我们两个,是否还有一条互惠互利的道路可以选。”
苻坚反问道:“将来若是你走到那一步,那我氐人会如何?”
王谧听了,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道:“保留氐人的名号,但需要全面融入汉人。”
苻坚忍不住道:“那不就是吞并?”
“我氐人只剩下一个空壳,不是名存实亡了?”
王谧沉声道:“秦王是否还记得,衣冠南渡的时候,后赵在江淮导致的惨案?”
苻坚面色一僵,王谧说的是后赵统治北地时,百万汉人百姓南逃渡江,其中数十万人被后赵派出的将领围追堵截,殒命在江淮一带。
而其中的执行者之一,就是彼时为后赵大将,后来成为苻秦开国君主的苻健。
而这件事情预示着,苻秦的立国基石上,就染有大量汉人的鲜血,因此氐人和汉人的血矛盾,并不是说苻坚采取几道措施,就能轻易抹除的。
自汉武之后,汉人政权少有对外大规模用兵,但边境攻伐从没停过,而汉人对付外胡的手段,这几百年来边地胡族深有体会。
以汉人犁庭扫穴的传统,氐人若是被打败,便很有可能重蹈羯族覆辙,毕竟后赵建立政权时自称胡族,将奴役汉人正当化,当然,羯族的结局,全天下都看到了。
所以从桓温伐秦,到苻坚伐晋,即使两边打得再厉害,也不断有苻氏子弟站出来宣称晋朝正统,苻氏上下包括苻坚,都宣称氐人起源于汉人,就是想将晋朝苻秦两者的冲突,归为汉人内部攻伐,而不是汉胡矛盾。
苻坚身侧,一直没有说话的秘书郎赵整,闷声道:“苻健子嗣,都被秦王铲除流放了。”
王谧出声道:“所以他们现在对秦王怀恨在心,甚至投靠了慕容垂。”
“我大晋内部有内斗,但苻秦内部,又何尝不是如此?”
“问题来了,这个时候,谁说了才算?”
苻坚面色数变,最终涩声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王谧淡淡道:“发出诏令,劝洛阳以及河套,尚还忠于你的苻秦势力,以苻秦正统的名义,正式承认为大晋藩国。”
“当然,这个大晋,是身在青州临淄,身处此地的陛下的大晋,而不是建康那位的朝廷。”
“有此声势,三方势力联手,便能暂且团结起来,在压制建康朝廷的同时,全力覆灭慕容垂。”
在场众人都是聪明人,至此明白王谧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营造如今三家入青州局面的目的何在。
司马曜叹息道:“好大一盘棋。”
“先生还是像下棋一样,早就算好了这么多步数啊。”
王谧出声道:“我有实力,但缺乏宣称,偏偏这东西有时候无论怎么打仗,都换不来。”
“硬来倒不是不可以,但会枉死很多人,所以我思来想去,这是当下我能找到的损失最小也最有效的办法了。”
司马曜看向褚蒜子,后者见了,淡淡道:“本宫老了,由陛下自决。”
司马曜笑笑,转向王谧,“我总是麻烦先生,如今该到我这个弟子,回报先生的时候了。”
“我会配合先生行事。”
众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苻坚。
司马曜都同意了,苻坚是顺水推舟,还是继续死守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