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是故意不提前告诉苻坚的,因为苻坚太过顽固,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撬动他的心防,如今就看能不能成功了。
司马曜对苻坚说道:“当初我听到秦王被困长安的时候,多少还有些庆幸,觉得至少没落到自家头上。”
“但眨眼几日,我就重蹈秦王覆辙,算是同病相怜了。”
苻坚因为一直被关着,消息不通,苻诜因为王谧告诫,没有吐露消息,所以尚不清楚建康发生了什么。
如今他听司马曜如此说,才醒悟过来,“建康被打了?”
司马曜苦笑道:“不然秦王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苻坚疑惑道:“是谁?”
司马曜回道:“楚王桓熙。”
苻坚忍不住道:“这和姚苌,何其相像。”
王谧出声道:“还是有些区别的。”
“陛下早知道桓熙会打进建康,但没有足够兵力相抗。”
“桓熙发难的时候,陛下准备充足,建康守得很好,只不过双方兵力悬殊,我才派兵相助陛下突围。
“而秦王太过相信姚苌,对其背叛毫无察觉,所以长安被围的时候,差点被困死在里面。”
“我早有布局,因此发兵冀州,听到消息后立刻进入关洛,方能及时接秦王逃离。”
苻坚叹道:“没错,是我看错了姚苌,我真没想到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向王谧,“什,什么意思,什么叫早有布局?”
“你提前知道姚苌会叛?”
众人皆是下意识看了过来,王谧不慌不忙道:“知道一点。”
苻坚身体颤抖起来,“不可能,他藏得如此之好,所有人都被他骗过了,你怎么会知道?”
“是尚书猜出来的?”
王谧摇摇头,“不是。”
“景略先生虽然觉得姚苌靠不住,但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反。”
“我能走到今天,肯定是有些别人没有的本事的。”
他一招手,外面顾骏、刘裕、刘穆之等人进来,跟着王珣,依次在王谧身后坐了。
按地位来说,谢玄郭庆肯定是有资格参与的,但两人还在北地压制慕容垂,暂时无法赶回来。
一时间,众人想着王谧刚才的话,都有些魂不守舍。
因为从王谧出仕时候起,在座的人,几乎都听过一个传闻,那便是王谧有卜算之术。
因为期间发生过的几件事情,王谧都预测准确,变相验证了这个传言。
之后王谧得了吐血之疾,药石难医,很多人都认为王谧的卜算之术泄露天机,所以受到了天谴。
在建康都猜测王谧寿数不长时,王谧竟然又奇迹般地康复了,有人说,王谧这是封印了卜算之术,才阻止了身体恶化。
事情过去多年,王谧再没有卜算的传言流出,大家几乎都忘记了这档子事。
但方才王谧的话语似乎在暗示,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卜算。
这让众人心中猛然惊觉,这些年王谧无往而不利,是否用了卜算,又用了多少,有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王谧出声,打断了众人思绪,“诸位能前来赏光,是给我的面子,谧实感激不尽。”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人不做无意义的事情,这次我请诸位齐聚一堂,自然是有考量的。”
“也许很多年后,才能证实,这次见面将会决定天下的命运。”
众人听了,皆心思各异,褚蒜子出声道:“齐王既然将人都带到自家地盘上了,何须问我们的想法?”
“如今的我们,难道还有和齐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王谧叹了口气,对褚蒜子道:“太后,其实在场的人中,你是和我交手次数最多的,在我心里,你比陛下还了解我。”
“但太后扪心自问,我若是真想篡位,现在是不是早就坐上那个位置了?”
褚蒜子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做事目光很是长远,我看不透你。”
“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若真的那么想当皇帝,起码会比桓氏那位早得多。”
王谧转向众人,“大家其实心里都明白,我走的是条不能回头的路。”
“即使我想停下,只怕其他人也不愿意。”
“不过在走到那个位子之前,我会用尽一切力量,让天下重为一体。”
褚蒜子缓声道:“这是王道之路,你若能做到,所有人都没资格反对,包括司马氏。
司马曜笑道:“这样挺好,司马氏丢了天下,看样子是无法亲手夺回来了,既然如此,不如退位让贤的好。”
他这话,倒没让褚蒜子等人意外,毕竟之前就听过司马曜类似想法了。
倒是苻坚面露讶色,因为在他看来,即使司马曜丢了建康,寄人篱下,按道理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吧?
他心中生出念头,难道今天是王谧和司马曜商量好演戏,让自己入彀的?
但话说回来,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王谧压榨的好处吗?
随即司马曜的话,解开了苻坚的疑惑,“先生让我和秦王在此,是想要个进军北地,征伐慕容鲜卑的正当名分吧?”
“毕竟有我们两人作保,北地的民心,就会倒向齐王这边。”
“北地士族即使不愿意投靠先生,也不好和先生公然为敌。”
“到时先生拿着我们二人的诏书,那些人若不臣服,先生就可以名正言顺讨伐他们。”
王谧听了,叹道:“陛下聪明过人,我还没开口,心思就被猜透了。
他这些年,之所以在冀州地区乃至关洛的扩展步伐这么慢,除了慕容垂阻挠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当地势力并不愿意配合就范。
这些以士族豪强为主的地方势力,在经历了永嘉之乱,前燕统治,苻秦插手这几个时期,逐渐形成了抱团自保,自成一系的局面。
这种情况下,他们无论对慕容垂还是王谧,都相当抵触,即使采取强硬手段,也很难得到他们的效忠。
强行压服一地不是做不到,但后果就是后续治理成本大大增加,当地地主官员对下传的命令阳奉阴违,将事情办坏,最后倒霉吃亏的,还是当地底层百姓。
要彻底改变这种局面,需要立国后,太平盛世治理数十年,才能用平和的手段,逐步根除痼疾。
而在当下这个乱世,王谧人手精力不足,暂时没有能力解决的,若是下猛药,还容易把本来就脆弱的地方生态搞崩,将病人治死。
所以王谧需要寻找一条折衷路线,他清楚知道,当下缺的,是正统君主为自己背书。
而司马曜和苻坚的出现,解决了这个痛点,王谧拿着他们的诏令,在晋秦领地可以畅通无阻,这便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褚蒜子出声道:“齐王想得倒是很好,但恕本宫直言,在座这两位,都是被赶出来的。”
“正统宣称,还在他们身上吗?”
“齐王该如何对天下人解释这个问题?”
“苻秦那边,只怕会更难吧?”
王谧不得不承认,褚蒜子一针见血,点出了当下最麻烦的地方。
司马曜被赶出建康,桓熙挟持废帝司马奕,不日就要在建康重新登基,到时候昭告天下,到底司马曜和司马奕,哪个才是正统?
虽然天下人都知道桓熙是持司马奕篡位的,但这个天下,并不看对错,只看宣称。
就像汉献帝禅位给曹魏,魏帝曹奂单位给晋王司马炎,谁都知道是被逼的,但又能如何,礼制走完过场,继承之人,那就是正统。
苻坚那边,同样如此,甚至情况还更差些。
因为姚苌反叛,他落入王谧手中,并不是主动求救,心甘情愿前来青州的,谁都看出他身不由己。
并且苻秦的正当宣称,在苻坚被抓的那一刻,其实就转到了如今身在洛阳的太子苻宏身上了。
换言之,苻秦现在国都是洛阳,掌权人是苻宏,和被抓的苻坚已经没多少关系了。
苻坚作为人质,以他名义发出的诏令,又有几人信?
苻坚出声道:“没错,朕………………本王现在之于大秦,可以说没有任何用处。”
“我不认为我现在说的话,还能有效,难道我发出让大秦投降齐王的诏令,我那些儿子们,就会听吗?”
“他们若是从了,才是真正对不起列祖列宗,我劝齐王还是不要抱什么期望得好。”
王谧出声道:“这些我都明白。”
“站在你们的立场,根本没必要配合我一统天下的想法,毕竟谁也不欠谁的。”
“所以这次我想开诚布公,用将来的承诺,换取诸位现在的支持。”
“至于能不能兑现,就要看各位对我的信心了。”
“我从各位手里得到的好处,虽然不可能用相等的代价回报,但也会体现我最大的诚意。
“虽然有些承诺很虚,比如将来的宗庙之内,会有诸位的名字之类,但总比没有的好,不是吗?”
“而且诸位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性格,这次所谈,只是锦上添花,即使没有,我也不会改变要走的路。”
“无非是付出的代价大一些罢了。”
众人神情一凛,他们和王谧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自然看出王谧说话的时候极为认真,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司马曜开口,“先生想让我怎么做?”
“或者说,先生如何在建康洛阳存在的情况下,拿到大义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