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王谧讽刺自己,苻坚大怒,“我虽然身陷囹圄,但也不是你随便折辱的!”
毛氏见苻坚神情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一步挡在王谧前面,对着苻坚瞪了过来。
苻坚看到毛氏,想到了战死的毛兴,顿时泄了气,慢慢坐回位子,颓然不语。
毛氏这才站回王谧身边,冷冷盯着苻坚,见状苻坚自嘲道:“是你赢了。”
“我现在不过是个众叛亲离的失败者罢了。”
王谧敲了敲桌面,说道:“秦王,咱们打交道十几年了,互相之间,应该是知根知底了。”
“我去长安的时候,秦王虽然是居高临下看我,但度量风度,我私下是很佩服的。”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离开长安,到我那两名侍妾逃走,秦王并未赶尽杀绝,是手下留情的。”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所以我会给与秦王最大的尊重。”
“但另一方面,有些话我要和秦王说明白,毕竟时移世易,旧情再大,我也不可能因公废私。”
“当下大晋内部发生了些事情,导致我暂时无法妥善安置秦王,所以只能委屈秦王,跟我回青州住一段时间了。”
苻坚下意识道:“什么事情?”
王谧想了想,说道:“建康被围了,消息隔绝,我无法联系朝廷。”
苻坚惊讶道:“被谁?”
王谧出声道:“楚王。”
“他起十万大军,围困建康,至今大半个月了。”
苻坚惊讶道:“那岂不是和长安被围,几乎同时发生的?”
王谧点头道:“没错,秦王那时专心对付姚苌,无暇顾及江东消息,所以忽略了。”
苻坚听了,忍不住面露嘲讽,“想想两年前,还是秦晋争霸天下的局面,如今却双双被人攻打都城,真是讽刺啊。”
他转向王谧,“你先前不是也带兵打进建康,形同造反了?”
“为什么放弃夺位?”
王谧悠悠道:“天子之位,不是单凭武力夺取的,而是要正大光明得到,让全天下承认的。”
“北地未平,我即使夺了晋朝的名分,若无法统一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先灭掉鲜卑和苻秦,再图内部。”
苻坚冷笑道:“可惜事情不会事事如你所愿,你觉得桓熙打入建康后,是和你一同夺取北地,还是在你背后捅刀子?”
王谧淡淡道:“秦王不用想让我动摇,我早有应对之策了。”
“秦王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在青州的日子吧。”
苻坚忍不住道:“你到底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现在这般处境,对你来说有何用处?”
王谧悠悠道:“其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苻坚目瞪口呆,“不知道?”
王谧悠悠道:“我先前就说了,对一时无法判断作用的东西,我会先拿到手,即使不用,也胜似落在别人手里。”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秦王还是放平心态,随遇而安的好。”
“除了离开,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量答应。”
苻坚听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板着脸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毛氏看了王谧一眼,王谧说道:“你先送他回去,我去和张夫人说几句话,等会你回来,将张夫人送回去。”
毛氏听了,便压着苻坚往外走去,苻坚起身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心中一跳,下意识停住身子。
王谧单独和张夫人见面?
他不会想要做些什么吧?
王谧带着讥讽的声音响起,“放心,我还不至于学你,像对待慕容垂夫人那般对待张夫人。”
苻坚满脸通红,他又羞又怒,苻诜全程没敢说话,赶紧上来扶住苻坚,两人跟着毛氏去了。
王谧看苻坚离开,这才走到隔壁房,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他一进门,就看到苻锦苻宝正匆忙把耳朵从板壁上挪开,张夫人坐在一旁,脸色古怪。
王谧见状,先和张夫人见了礼,这才转向两女,说道:“你们两个,不像阶下囚,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苻宝笑嘻嘻道:“反正落在你手里,比落在姚苌手里强多了。”
“再说了,我跌下山坡,本来自忖必死,要不是你让人相救,只怕我现在已是一具尸体了吧。”
王谧出声道:“你也很厉害,胳膊都摔断了,还能将绳子绑在自己身上。”
苻宝得意道:“我知道那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机会了,所以拼着痛死,都要紧紧抓住。”
“我是不是很厉害?”
王谧点头道:“确实,你亲手抓住了自己的未来。”
苻锦撇撇嘴道:“这几天疼得天天偷偷哭,还说自己厉害。”
苻宝大怒:“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揭我的短?”
对于受伤还不忘斗嘴打闹的两女,王谧无奈,转向张夫人道:“刚才我和秦王的话,夫人应该差不多都听到了。”
张夫人脸色一红,慌慌张张道:“我没偷听,什么都没有听到!”
看到对方欲盖弥彰的样子,王谧憋住笑,“事情我和秦王摊开说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夫人可回去劝劝。”
“对我来说,现在秦王多少是有用处的,而对秦王来说,他现在回到洛阳,对苻秦未必是好事。”
“其实这个事实,夫人应该心里明白,秦王只是心里无法接受而已。”
“北面草原的苻飞,同样如此,他若是没有打灭苻洛,只怕现在苻秦内部,已经全面崩盘了。”
张夫人默然,王谧这话很直白,苻坚回去,反而会给苻不苻晖等人压力,导致洛阳更加守不住。
而没有苻坚掣肘,苻不等人反而能放开手脚,全力用兵,就如同苻飞灭掉苻洛,压制并州北部通道那般。
张夫人叹道:“多谢齐王宽慰。”
“妾是妇道人家,本就不应该干涉国事,何况陛下现在成了齐王的人质,王上本不需要向解释的。”
王谧听了,点头赞赏道:“你很有分寸,想办法劝劝苻坚吧。”
“对了,我刚得到情报,太子苻宏的队伍,被苻不成功救出,带入洛阳避难了。”
“秦王以自己为饵,保留了苻秦最后一丝火种,这种觉悟,我还是很佩服的。”
“最多十天半月,船队就会回到临淄,到时候我会安排个清净地方安置你们。”
他转向苻宝,“你的伤因为时间仓促,未必处理得那么好,到时候我会找人再帮你看看。”
苻宝脸上升起几分红晕,低声道:“多谢王上。”
房门敲响,毛氏走了进来,见状王谧起身,说道:“先带夫人回去吧。”
他转向苻锦,“船上这几日,还是你来照顾你妹妹吧。”
“若有什么事情,门口有侍卫,可让其转述于我。”
苻锦连忙应了,王谧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张夫人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嘱咐两女道:“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会照顾好陛下,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两女满口答应,等张夫人走后,苻宝忍不住道:“咱们这是被人抓住了吧?”
“父皇都落到他手里,大秦这不就算亡了?”
苻锦出声道:“还有几位皇兄呢。”
“他们要是打败慕容垂和姚苌,大秦仍能恢复强盛时候的模样!”
苻宝听了,叹道:“真的那么顺利吗?”
苻锦出声道:“你别忘了,北面还有大将军和吕将军呢!”
“他们若是发兵回师,必然能夺回长安!”
苻宝摇摇头,“姐姐太乐观了。”
“现在父皇不在了,皇兄能压得住他们吗?”
苻锦听了,只得道:“你还是安心养伤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反正咱们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苻宝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压低声音道:“刚才我发现了个事情。”
苻锦好奇道:“什么?”
苻宝神秘兮兮道:“他进来的时候,在你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我和母妃都要长。”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
苻锦猛然间心跳急速,呼吸急促起来,慌乱道:“不会吧?”
“你是不是看错了...……”
看到苻锦模样,苻宝大笑起来,“我自然是瞎说的,难不成你当真了?”
“哈哈哈哈!”
苻锦气得七窍生烟,苻宝见状,越发乐不可支,拍起手来。
结果她忘了手臂有伤,手掌震动,触动了断骨伤处,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嘴中呜呜出声。
苻锦见状,忍不住大笑起来,“活该!”
她得意地拍起手来,声音响亮,气得苻宝七窍生烟,嘴里骂声不停,两女斗起嘴来。
王谧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两女太吵了,是不是该给她们换个地方?
不过说起来,两女自小就性格活泼,这么多年过去,仍然保留着性情中天真烂漫的一面啊。
舱门敲响,刘穆之推门进来,出声道:“王上找下官何事?”
王谧问道:“建康那边,有消息了吗?”
刘穆之说道:“还没有。”
“但建康应该还没有被攻破,能撑这么久,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王上要做些什么吗?”
王谧点头道:“桓熙若是拿下建康,以他的性子,不会去趁机收复失地,而是会来压制我,所以要早做准备了。”
说到这里,王谧语带怒气,“他动手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恶心,搞得我这次出兵关洛极为被动,不然断不会这么虎头蛇尾结束!”
刘穆之心中明白,本来王谧是可以趁机蚕食一部分江淮地盘,建立一个稳固的桥头堡,为将来打入关洛作准备的。
但桓熙此时包围建康,打乱了王谧的计划,而且其表现出了图谋青州的想法,所以逼得王谧不得不提早回去主持大局。
若是桓熙晚打建康两个月,王谧断不会这么半途而废,所以他这次憋着一肚子火,想着怎么报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