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望着南岸方向,观察了许久,才叫来刘穆之,说道:“南面的码头,什么时候能拿下?”
刘穆之出声道:“情况比预料的要麻烦些。”
“鲜卑人先前在码头滩头挖了沟渠,引水而下,让船只能靠岸的地方少了许多。”
“不仅如此,早前他们眼见南岸码头守不住,便火烧码头,同时拆掉了挡水隔板,将黄河水引入沟渠。
“这样一来,滩头河水泛滥,变得泥泞无比,我们的登陆船只难以靠岸,无法派出兵士推进。”
“鲜卑人则趁机后撤十里,构筑防线,拖延时间。”
“现在的麻烦是,即使战船放下骑兵步兵,全程都在对方监视之下,还要在泥地里面跋涉好几里,能不能抵达阵地都很难说。”
“鲜卑人占据高处工事,可以趁我们立足未稳反击,而我方处于劣势地形,很难打穿对方防线。”
“我的想法是,求稳为先,先想办法堵住滩头河水,让地面干燥,方好下一步展开阵型。”
王谧出声道:“需要多少时间?”
刘穆之想了想,说道:“两天,也有可能三天。”
王谧沉思起来,过了一会,说道:“放在平时,这做法是没问题的。
“但有没有可能,在此期间,景略先生若回来,会被敌人堵住?”
刘穆之无奈道:“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不过他们应该会出现在敌人后方,到时候我会发兵配合,两边夹攻,应该可以一举打穿敌人防线。”
王谧出声道:“那就是将他看成是破局的一环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种可能,他在被人追,需要我们接应。”
“到时候会不会出现这种局面,他被后方追兵和前方的守军堵住,而我们救援不及?”
刘穆之老老实实道:“有可能。”
王谧出声道:“那如果派出一支偏军,找其他登陆点,绕过去行事如何?”
“先找到一条没有敌人的路线,再想办法和景略先生碰头,然后绕回来如何?”
刘穆之出声道:“王上所言可行,但有两个问题。”
“一是现在我手头能用的人,都派出去了。”
“无论是周将军还是朱将军,要么在牵制北岸孟津渡,要么是在攻坚,无法立刻调出来。”
“二是这地方往南走就是邙山山区,树林繁茂,情况复杂,除非极为熟悉地形,不然容易迷路,还有可能碰到鲜卑伏兵。”
“我之前虽有类似想法,但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所以只能放弃。
王谧出声道:“你漏了一个人。”
刘穆之惊道:“谁?”
王谧指着自己鼻子,说道:“我。”
“你忘了,当初故大司马攻打洛阳时,便是我亲自领兵,从邙山进入洛阳盆地的。”
“要说熟悉,军中还有谁比我更熟悉?”
刘穆之大惊道:“王上,万万不可。
“你若是出了事情,军心就散了!”
“王上就是站在这里不动,比做什么都强!”
王谧出声道:“但你说了,现在没有其他人了。”
“何况我临行前,都交代过了,万一出了事情,青州那边,自有世子接替基业。”
“你等只要尽心辅佐世子而已。”
刘穆之毫不让步,针锋相对道:“王上,你这样做,是轻重不分!”
“之前燕山你为了救樊将军,孤军深入遇袭,差点出了大事,这之后,你明明说会吸取教训的!”
“何况在臣看来,无论是景略先生,还是秦王,加起来都不如王上一人重要!”
“他们即使死了,也是他们的事情,但王上出了事情,青州真的能平稳过渡,继续争霸天下的步伐吗?”
“属下怀疑!”
“这次不管如何,王上不可去!”
王谧见刘穆之如此死硬,无奈道:“你是不是过度反应了,我年轻的时候,遇到的危险比现在大多了。”
“而且我之所以答应景略先生去救苻坚,自然是有所图的,那就是苻秦的宣称。”
“若我们多少能分到些出兵的大义名分,接下来进军冀州关洛,便容易得多。”
刘穆之梗着脖子道:“王上,这都是锦上添花而已,没有这些,就影响争霸大略了?”
“为何一定要执意以身犯险呢?”
王谧听了,望着南岸的山林,叹道:“是啊,为什么呢。”
“我出仕快二十年了,北地都只打了一半,更别说平定天下了。”
“有可能是我着急了吧。”
刘穆之苦劝道:“那是王上的敌人太多了而已。”
“而且若非王上手腕,纵横北地几十年的鲜卑,如何能被逼到如此地步?”
“再耐心等几年又如何?”
王谧叹道:“天下的百姓,尤其是关洛的百姓,死的太多了。”
“若是这样等下去,将来即使我取得洛阳长安,还剩下多少汉人呢?”
“我……”
刘穆之打定主意阻止王谧到底,刚要反驳,侍卫回报,说毛氏运粮来了,还带来了邺城的战况。
王谧听了,便叫人带毛氏过来。
毛氏赶来,出声道:“末将从江淮转运五船一万石军粮,俱都送到,并无损失,特来向王上复命。”
“经过枋头时,正好有谢将军派人送的急信,一并交予王上。”
刘穆之接过信,拆开看后,脸色微变,对王谧道:“谢将军现在和慕容垂交上手了。”
“对方将战场放在了黄河北岸,想要截断河道,谢将军亲自带军出击。
“但慕容垂军攻势凶猛,情况不太乐观。”
“谢将军预计能坚持五日,但之后若是鲜卑从壶关增援,那就不好说了。”
王谧算算时间,说道:“距离发信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就是说我们只有不到四天的时间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刘穆之想要出言反对,王谧说道:“道和,你记住,民为贵,君为轻,何况要做开国之君,怎么能躲在后面。”
“高祖立汉,大小上百战,皆是亲临战阵,何曾逃避过?”
“这次你就听我的好了,以后我再听你的,如何?”
刘穆之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王谧这人脾气极为执拗,放在平时,自己可能就答应了,但如今邙山地区,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
这里面不仅有慕容鲜卑的两股势力,还有姚苌追兵,以及苻秦的军队。
尤其是苻秦军队,苻坚固然是在逃难,但关键秦军不是王谧的手下,谁知道会不会起别的心思,甚至反过来出卖王谧?
想到这里,他出声道:“王上有没有想过一种最坏的可能?”
“到时候王上遇到苻坚,对方有可能为了逃命,反过来出卖或者将王上当做诱饵?”
王谧出声道:“不还有景略先生?”
刘穆之反问道:“要是他违背诺言,出卖王上呢?”
王谧失笑道:“搞了半天,你才是最多疑的那个。”
刘穆之咬牙道:“我谁都不信,我只为王上安全负责。”
毛氏从进来后,就听着两人争辩,大致心里有了眉目,明白王谧竟然又想亲自出马。
她心道王谧还真是不吸取教训啊,上次若不是碰到自己,你怕不是连青州都回不了吧?
结果她见王谧指着自己,对刘穆之说道:“我把她带上。”
“她同样熟悉关洛地形,能帮上我,有她在旁边,你总该放心了吧?”
刘穆之心道我放心个鬼,谁不知道这毛氏这些年来,坑死多少次自己人了?
王谧看刘穆之神色,猜到了对方想法,笑道:“她之前走霉运,是因为没遇上我。”
“她过来这两年,不仅没有坑过友军,还救过我的命,说明她碰到我后,已经转运了。”
“现在她是我的福将,有她在,必然能马到成功。”
毛氏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心道自己在苻秦被看做灾星,在这里却被如此称赞,好像还挺不错的?
刘穆之见王谧执意如此,只得道:“那我把所有的精锐骑兵,都交给王上。”
“火箭鹞鹰等报信之物都带上,时刻警戒,若是遇敌,王上立刻发信示警,我会立刻派出援军。”
王谧笑道:“你放心,我是不想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后不会这样了。”
刘穆之心中吐槽,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片刻之后,船队重新整军,有十几艘船借着换防的空隙,装作是返回的辎重船只,往下游开去。
这里面载着八百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几乎都是历经数次大战的,乃是王谧军的精锐。
王谧拿着地图,在下游几十里处,找到了一处隐秘的林中小道,然后趁着夜色,让船只靠岸。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虽然有月光照着,但在茂密的树林下面漆黑一片,让人望之心生恐惧。
王谧却是轻车熟路,让几个视野好的在前面开路,其他骑兵则鱼贯跟上,潜入了大山的密林之中。
刘穆之望着王谧登岸的方向,心道只能祈祷王谧得上天眷顾了。
但其实刘穆之在这里,犯了一个事后看来,相当严重的错误,便是他认为毛氏已是王谧的女人了,所以王谧才会放心带着毛氏同行。
刘穆之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毛氏住在王谧宅邸里这么长时间,以王谧的性格,还能和对方毫无牵扯?
若是刘穆之知道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男女关系,只怕仍是不会松口,让毛氏这个苻秦之前的旧将去跟着王谧的。
相似的疑问,同样出现在毛氏心中,她跟在王谧后面,心中嘀咕,为何有种感觉,王谧似乎对自己太过信任了?
毛氏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武力离着其他大将还有差距,若说对方垂涎自己容貌,那就更荒唐了,以王谧身份,怕是早就对自己下手或暗示了,怎么会像现在这般只谈公事?
她赶紧将头脑中的杂念驱赶出去,心道自己真是个臭不要脸的,明明是在打仗,瞎想什么!
而且她自认对王谧根本没有任何想法,保护王谧,只是应了樊氏的请求而已!
毛氏正胡思乱想,突然发觉身旁道路有些不对,正要出声提醒,王谧却提前发声,让队伍转向东南方向。
这虽然会绕路,但却能避开西南方的一处丘陵,而那个位置,是很有可能被设置哨点的。
毛氏心中一凛,王谧位高权重,却能对关洛地形如此熟悉,这些年来,他到底亲力亲为做了多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