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谧眼中,君主和基业并不是完全一体的,甚至有时候,两者是冲突对立的。
放在这个时代,这个道理实在太过惊世骇俗,王谧一直有意无意将它贯穿到领地建设中,因为这是王谧最终想要达到的目标。
这种做法,无疑会多少削弱君主的中央集权能力,在大一统的君王制时代,绝对是离经叛道的。
但这种做法,放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无疑有好的方面,这便是具备更多的容错性,防止出现如同汉武帝,唐玄宗生涯末期,因君王昏聩,施政颠倒导致国家混乱的情况。
尤其在两晋时期,皇权被极大削弱,虽然王谧明白,要重新大一统,必然需要更多的中央集权力,但另一方面,无节制的君王权力膨胀,变相导致南北朝的混乱提前到来。
所以王谧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求一个平衡点,让君权能和国体相辅相成,但却不会因过度绑定,而招致一损俱损的最坏情况。
而这个平衡点,便是王朝因君王而生,但却不必为君王而死。
这就是说,在必要的时候,为了王朝存续的这个最大前提,君王可以放弃自己,解除两者之间的绑定。
君王为此可以选出接班人,以保证王朝的存续,君王一人之私欲,不能违背全天下公心的共同意志。
这在孟子眼里,便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在荀子口中,是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在黄宗羲笔下,是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这三者,都变相否定了君即国家,虽然历朝历代不乏君王以其为明鉴,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
而当下王猛要做的,也是此行难度最大的一点,便是让苻坚意识到这点,并付诸行动。
王猛的整套计划,便是让苻坚以苻秦存续为先,为此苻坚需要将自己的安危放在次要地位。
这对于先前还想着做宇内天下,古往今来第一名君的苻坚,无疑是极为颠覆的,毕竟站在苻坚的角度上看,他若是死了,那苻秦的大业,还有意义吗?
见苻坚脸色阴晴不定,王猛心中暗叹,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到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便要靠苻坚自己决定了。
苻坚骑在马上,回过头去,看向车队。
几辆残破不全、随时散架的车子,周围簇拥着护送苻坚逃出长安,跟随到现在的千余名兵士,这些人俱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见状苻坚心中泛起了悲凉,当初跟他出长安的有将近万名守军,到现在十不存一,而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苻坚心中产生了动摇怀疑,这几年的大好局面,被自己葬送成这般地步,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做君王?
而赶来相救的王猛,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他即使真心相救,难道他背后的王谧,就没有别的目的吗?
苻坚只觉脑子混乱无比,他本来极为信任王猛,但这些年过去了,发生了太多事情,两人之间,还有先前那种默契吗?
正在此时,后面示警的哨声响了起来,有骑兵奔来,叫道:“小心,后面敌人追上来了!”
苻宏纵马前出,指挥手下将领带兵抵御,同时让剩下的人护送几辆马车加速前行。
他奔到苻坚身前,说道:“父皇快走,我来断后!”
先前苻坚全程看着苻宏行动,此时却呆呆发怔,苻宏见状,还以为苻坚受惊,便要派人将苻坚带走。
苻坚此时回过神来,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不,你先走,我来断后。”
苻宏一惊,说道:“父皇乃大秦君主,是大秦未来所系,我不过是父皇的一个儿子,怎可让您亲身犯险?”
苻坚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包裹,塞到了宏手里,沉声道:“记住,你现在是太子。
“现在听我命令,你护送太后皇后,尽速赶往洛阳,和苻不他们会合。”
“至于我,会带着其他人,跟王尚书走邙山。
“这样对方无论是分兵,还是只追一路,都可以分担不少压力。”
“最后无论你我谁能活下来,都有继续存续大秦之责,这是我苻氏的责任,你不可推卸!”
苻宏见苻坚语气严厉,只得应声答应。
苻坚转向王猛,说道:“尚书,还请你帮忙,尽可能将敌人引入邙山。”
王猛知道苻坚这是下定了决心,当即沉声道:“陛下放心,我必然竭尽全力,保证这两路都能逃出去!”
他转向甘棠,“还请将军帮忙断后诱敌。”
甘棠点点头,当即带着兵马,往后面阻截姚苌援军去了。
王猛带着剩下的几十骑兵,帮助苻坚将队伍分开,两边一北一南,分别向邙山和洛阳退去。
甘棠带着数百骑兵,和姚苌追军纠缠了大半天,对方至少有两千多人,是甘棠军的好几倍,但良莠不齐,被甘棠抓住机会,打了次反击,只得暂且后撤,追击速度被延误不少。
最后甘棠算着苻秦车队逃远,便带着部下,按照先前和王猛约定的路线,往邙山方向退去。
姚苌军追兵吃了不小的亏,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找回场子,但进入邙山后,却发现地形复杂,树林茂密,难以追踪,一时间只能派人回报。
半日后,中军的姚苌听到暂时被苻坚逃走的消息,大为愤怒,当即亲自带军,急行赶了上来。
他和先前的追兵将领碰头,了解到苻秦有可能分两路逃走后,颇感棘手。
他现在无法确定,哪一路才是苻坚真正所在。
按常理说苻坚是应该逃到洛阳的,但若对方反其道而行之呢?
姚苌思索良久,最后决定分兵,他观察两路的地形,便带着五千最精锐的骑兵,进入邙山一路搜捕。
此时天色接近黄昏,姚苌不管不顾,下了军令,在追到人之前,所有的人都不准停下。
同时他向着各方派出斥候,只要发现苻坚踪迹,便回报传信,各方合围,将其彻底歼灭。
五千羌人骑兵,如同饿狼般冲入邙山,亮出了锋利的獠牙,向着猎物逃走的方向追去,准备将其吞噬殆尽。
此时甘棠则是追上了护送苻坚逃走的王猛队伍,因为地形难走,剩下的几辆车子,都已经被舍弃,车上的女眷,被迫要坐上马匹赶路。
所幸苻坚这路带的,都是年轻嫔妃,这个时候,谁也顾不得面子,能够有马骑,跟着逃走,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但在其中有些不会骑马的嫔妃,她们因为男女之别,无法搭乘其他人的坐骑,只能听从苻坚安排,由苻坚兵士送到山中躲避。
先前苻坚让苻宏护送苟太后和荀皇后坐车,也是同样原因,两女身份尊贵,无论是骑马还是共乘,都难以接受,所以只能让她们坐车走洛阳一路,就此分开。
宫妃们离开的时候,号哭不已,毕竟这一走,便是九死一生,若是遇到敌人,下场可想而知。
苻坚听着她们的哭声和哀求声,梗着脸,冷冷道:“若是走不动,我可以让人给你们个痛快,免得被羌人所辱。”
宫妃们听了,惊恐无比,纷纷止住哭声,跟着士兵们逃奔去了。
一众宫妃之中,只有张夫人是会骑马的,甚至她还能带着苻锦苻宝,三女身形轻巧,还能勉强共乘一匹马。
宫妃们经过的时候,看到这种情景,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但谁让她们不会骑马呢?
有人则心里暗骂,张夫人因为得宠,所以多次跟着苻坚出宫,才学会了骑术,要是自己同样受宠,何至于今天如此狼狈?
而且陛下最为喜欢这两个公主,即使她们不会骑马,也有别的办法带她们离开吧?
想到这里,众女咬牙切齿,甚至希望张夫人被敌人追上才好。
苻锦苻宝见众女经过时候,眼神像是吃人一样,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这是恨上我们了?”
“应该是吧,她们跑不快,要是被人追上,那就惨了。”
“谁让她们不会骑马,咱们三个都会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毕竟这个关头,谁都不想死。”
苻坚策马过来,说道:“三个人太挤了,苻宝,你来跟我共乘。”
张夫人见状,忙道:“陛下的安全最为重要,她会拖累你的。”
苻坚摇头道:“还什么安全不安全,若是被敌人追上,谁都跑不掉。”
在他坚持下,苻宝跳到苻坚马上,在其身后坐下,搂住苻坚腰,喜滋滋道:“父皇最好了。”
苻坚苦笑道:“好什么好,现在落得如此地步,都是我造成的啊。”
那边王猛策马奔来,说道:“陛下,要连夜行军了。
“后面甘将军说,说姚苌军有支主力追来了。”
苻坚听了,冷哼一声道:“这只羌狗,鼻子倒是很灵。”
“那就多赖尚书安排了。”
王猛沉声道:“陛下放心,我一定全力护送陛下到孟津渡。”
夕阳茫茫落入山后,天色暗了下来,一行人在茫茫夜色中,艰难地辨认方向,向着东北方向的黄河而去。
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惶恐不安,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多想,毕竟身后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赶上来了。
与此同时,在孟津渡附近,一场整整打了两天的大战,还没有停歇,战火绵延到了两岸。
王谧望着天空,两岸的箭矢飞石,不时落到船舱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两岸鲜卑守军的反击之激烈,大大出乎先前的预料,王谧怀疑,对方可能提前增兵了。
他望向邙山的方向,心道若真是如此,那王猛那边,怕是有些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