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根据斥候传回的情报,计算了几方到达苻坚车队的时间,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是离苻坚车队最近的,姚苌追军次之,游荡的鲜卑军队更次之,而苻丕的救援队伍是最远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洛阳周围渗透进来了两支鲜卑军,而苻不被其拖住了。
这就是说,在苻坚赶到洛阳,亦或和苻丕援军会合之前,便会被姚苌军追上。
而王猛手下的这数百骑兵,在至少上万的姚苌军面前,根本不够看,甚至无法拖延一时半刻。
若是苻坚想要摆脱追击,那就要改变路线,至少洛阳方向是去不得的,途中至少会遇到两拨敌人,哪一波都不是苻坚车队能应付的。
想到这里,王猛对身边的甘棠道:“我想去和秦王见一面。”
甘棠出声道:“然后呢?”
王猛沉声道:“劝说他改变主意,照着我的路线走。”
他说了新的撤退方向,甘棠想了想,说道:“好,我和你前去。
苻坚正骑在马上,他身上衣服散乱,头盔歪斜,形状狼狈不堪。
冲出长安,逃往潼关的时候,他没有坐车,而是换上普通将领的盔甲衣物,混在兵士中间,跟随车队突围。
混乱中,阻击的姚苌军没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他们为了争功,盯着马车追赶,反而忽视了一同奔逃的苻秦兵士。
在突围过程中,有数辆载着宫人的马车被叛军所获,里面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后、皇后,以及张夫人的几辆车子,在苻秦将士的拼死保护下,成功逃了出来
不过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护送突围的苻秦禁军战死过半,前来接应的杨定军被姚苌追兵打散,失去了消息。
姚苌追军随后顺势冲破潼关,进入洛阳盆地,在后方紧追不舍,时刻保持着半日的追击距离。
最麻烦的是,车队逃出长安,到现在进入洛阳地区,已经是第四日了,队伍几乎是彻夜不停地赶路,早就人困马乏,队伍上下几乎都到了极限。
苻坚坐在马上,昏昏欲睡,只觉得随时都会掉下去,队伍后头,太子苻宏策马赶了过来。
他行至苻坚身边,低声道:“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苻坚睁开眼睛,出声道:“什么事?”
苻宏回道:“这半日来,我派出警戒的斥候回报,说至少有三批服饰不同的探子,抵近车队探查过。”
“从他们的行动看,都不是我们要等的援军,不然正常来说,他们早就主动和我们接触了。”
“在后方的姚苌军,还在不断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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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队伍的马,都快跑不动了,而且几辆马车受损严重,车轴几乎都出了问题,照这样下去,报废是迟早的事。”
“儿臣估计,大概到了今天晚上,我们就会被追上。”
苻坚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为了摆脱追兵,就要有所行动?”
“你想怎么做?”
苻宏连忙道:“改变路线。”
“走大路的话,目标太过明显,所以我们要舍弃正道,走两边的山林小道,方能化险为夷。”
苻坚皱眉道:“走小道?”
“若是不儿援军前来,我们不是正好错过了?”
苻宏忙道:“正常来说,皇兄的援军,昨日就该到了。”
“现在还没有遇到,显然是发生了变故,我听闻鲜卑人进入了洛阳地区,未必不是冲着父皇过来的。’
“若还是保持现状,只怕会被敌人所趁啊。”
这连苻坚都无法反驳,他说道:“那你觉得,现在该走哪里?”
苻宏毫不犹豫道:“现在有两条路。”
“一是北进,进入邙山地区。”
“好处是山林茂密,地形难走,姚苌追兵以骑兵为主,难以翻山越岭。
“坏处是车队可能需要放弃车子,步行赶路。”
苻坚皱起眉头,出声道:“太后等人养尊处优惯了,下车走路,只怕没走几里,就累垮了。”
见状苻宏回道:“可以让兵士让出几匹马来,让她们骑马赶路。”
“只要不是异常陡峭崎岖的地形,战马是可以载着她们,赶到洛阳的。”
苻坚质疑道:“但先前慕容泓为首的鲜卑人,就有在邙山地区活动的迹象。”
“先前他们渡河威胁洛阳,走的便是邙山通道,如今山中,很可能仍有大量鲜卑人。
“若是走这条路,是不是和他们撞上?”
苻宏涩声道:“有可能。”
“但世上没有万全之策,之后遭遇鲜卑人,总比现在就被姚苌追上要好。”
苻坚思索片刻,还是委实难决,便又问道:“第二个选择呢?”
苻宏出声道:“走南边一路,绕到伊阙关附近,然后去虎牢关,寻求杨璧将军的庇护,然后再反过来向西返回洛阳。”
苻坚听了精神一震,“这个主意甚好。”
“南边相对更加安全,地形更加平坦,而且杨璧办事可靠,让他护送,便更安全了。”
“那就下令……………”苻坚说到这里,苻宏急道:“父皇且听我说完。”
“就是因为这条路太顺了,儿臣才觉得心中没底。”
“这两个方向,差别如此之大,正常都会觉得我们会选南边。”
“但想要堵截车队的敌人,若也是这般想的,我们便会迎头撞上去。
“那个时候,南边地形平坦,面对敌人的骑兵,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劣势。”
“所以想要在追兵手里逃走,儿臣倾向于走难行的北路,车队难走,对敌人也是如此。”
苻坚听了,多少有些认同苻宏,但此举极为冒险,说到底只是减少了遇敌的几率,但要是碰到敌人,一样还是跑不掉。
正当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北方有斥候策马奔来,说北边十几里处,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急速赶来,且从装束上来看,绝对不是苻秦军队。
苻坚苻宏听了,顿时紧张起来。
虽然护送车队的苻秦兵士,还有千余人,但谁知道对方后面,还有没有跟着其他人?
苻宏当即发出命令,一边让车队加速赶路,一边亲自带着五百多人,去北面阻截对方。
苻坚目送宏过去,面色凝重,来的不管是姚苌,还是慕容泓,都不是现在这支逃难队伍所能应付的。
车队见状骚乱起来,尤其是车内的女眷们,听说有敌人来袭,更是惴惴不安,惶恐无比。
逃难这几天,看多了身边的人不时死去,这种朝不保夕的恐惧,时刻折磨着她们,让她们惶惶不可终日,唯恐下一个死去的便是自己。
但过了一刻多钟,预期的交战声并没有传来,北面的树林显得越发静谧,仿佛把宏一行人吞进去了一般。
但越是如此,便越是让人觉得恐怖,连苻坚都心生惧意,准备改变路线逃走时,苻宏带着人出现,奔了过来。
苻坚发现,苻宏脸上竟还带着几分惊喜的神色,正自疑惑不解,就看到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晋军打扮的人。
见状苻坚心中一跳,晋军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他们是怎么进入洛阳地区的?
他正思索间,苻宏早已经策马奔近,口中道:“父皇,有故人求见。”
苻坚闻言,出声道:“故人?”
“朕可不记得,在晋国有什么故人。”
他第一反应,就是朱序张天锡这些叛逃晋国的叛徒,心中更是不快,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还有脸来见自己?
怕不是赶过来看自己笑话的吧?
此时苻宏身后,有人策马上前,摘下头盔,对着苻坚行礼道:“陛下,好久不见了。”
苻坚望着对方饱经沧桑的面容,猛然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王……………王尚书?”
“景略?”
“你?”
“真的是你吗?”
来人正是王猛,他望着苻坚狼狈不堪的模样,出声道:“正是臣下。”
“自邺城和陛下一别,十年不见了啊。”
苻坚策马奔了过去,拉住王猛的手,忍不住眼圈红了起来,“真的是景略,真的是你!”
两人双手紧握,目光中涌动着难明的感伤之情,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苻坚才稍稍平复下来,他作势想要甩开王猛的手,却又紧紧抓住不放,“爱卿这些年,可骗得朕好苦啊。”
王猛苦笑道:“先前信里,我都和陛下解释过了。”
“被齐王关了十年,无法脱身,实在没有办法啊。”
苻坚摇头道:“不谈这些了。”
“你这次来,是来投奔我的?”
“好好好,好得很,你我君臣再度联手,天下何人会是我们的敌手?”
面对苻坚热切的目光,王猛却不自觉避开了对视,出声道:“陛下,我是来帮你逃出生天,还最后一个人情的。”
听到这话,苻坚的目光瞬间暗淡了下去。
他无力地放开王猛的手,自嘲道:“是啊,是朕想多了。”
“朕这种朝不保夕,随时覆灭的落魄模样,又怎么能比得上前途不可限量的齐王?”
王猛沉声道:“陛下误会了。”
“猛现在不想过多解释,如今陛下处境危险,当尽快应对,才能保全自身,不然有全军覆灭之虞。”
苻坚迟疑道:“为何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