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泓听到消息后,最初并未惊慌,因为在他看来,依托上游防守的优势很大。
而且当他听说来的是王谧军的时候,不仅没有惊慌,反而跃跃欲试,认为对方太过托大了。
毕竟黄河两岸,都被他控制,且在河中布置了不少巨石,便是专门为了堵截下游而来的船队。
同时,慕容泓在黄河两岸船队难以靠岸之处,布置了不少工事哨所,埋伏了兵士,伺机而动。
他深知王谧军善于快速突袭,甚至在下游邺城南部枋头附近都放了探子,以实时监视掌握王谧军的行动。
王谧军船队想要突进到孟津渡,既要想办法避开或者清理河道障碍,还要应付两岸地面上的攻击,难度极大。
在慕容泓看来,对方再厉害,面对这种劣势,还能翻了天不成?
事实上,王谧麾下水军将领听说进军计划后,皆是不同程度表达了担忧,认为孤军深入,后援补给时刻受两岸敌军威胁的情况下,风险实在是有些大了。
对此刘穆之也认为太过激进,他和王猛在用兵上产生了不同意见,两人公开争辩起来。
王猛见刘穆之质疑自己的做法,皱眉道:“怎么,你是觉得,我会故意派人去送死?”
刘穆之拿着地图,说道:“先生不必左顾而言他,只需要正面回答我的几个疑惑,若能说服我,我自然会同意调兵。”
“但先生要摆正自己位置,你只是王上派来协助我出谋划策的,并没有强令我听从你的权力。”
“我作为军师将军,对麾下将领兵士负责,即使是王上有不同想法,也要向我说明,我若觉得不妥,是可以抗命的。”
王谧坐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着两人吵架,心道这样也好,真理不辩不明,现在有分歧争吵,总比打起仗来出问题要好。
此时王谧不禁怀念起刘裕来,要是对方在这里,现场一定更加热闹,可惜对方被自己派去压制牢之,是无法再赶回来了。
想到刘牢之这个名字,王谧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刘牢之确实有名将之才,无论武力还是谋略,都值得拉拢,若能被自己招揽,用人就宽裕很多。
但问题是,此人野心实在是有些大了,王谧诚心诚意和刘牢之结交,但几次都被对方拒绝,那个时候,王谧就察觉到问题了。
按道理说,王谧开的条件是相当不错的,而刘牢之作为恢旧部,无论是从旧情还是从利益上,选择跟随王谧都是首选才对。
但偏偏面对王谧开诚布公的招揽,刘牢之摆出不咸不淡的态度,显然不对头,他若是要投靠别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对象便是朝廷或者桓熙。
一开始,王谧便排除了刘牢之投靠朝廷的可能,因为真要是如此,刘牢之应该会和朝廷之间,在彭城兵力布置上,进行一番调动,同时安插朝廷的官员将领进去。
而这一年多来,彭城人事毫无变化,根本不像朝廷介入的样子,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刘牢之暗地投靠了桓熙,但明面上却假装毫无干系,所以彭城才会维持现状,以迷惑外人。
其中很大可能,就是桓熙开的价格,远远超出王谧所能提供的,所以才能打动刘牢之。
对此王谧极为气恼,因为他能确定,桓熙给刘牢之开出的,八成是张空头支票。
王谧给刘牢之的条件,是军中大将,将来可以到一州刺史,这就是极限了,毕竟王谧若能一统天下,这些位置,他现有的部下都不太够分的。
但正因为王谧这条件极为务实,所以相比桓熙可能的漫天许诺,无形中差了许多。
王谧能猜得出来,桓熙许诺的,不外乎是外姓藩王之类,能够子孙绵延不绝的爵位。
这种条件,只有桓熙这种一门心思要做皇帝到极端的,才会拿出来许诺,偏偏牢之还真信了。
事已至此,王谧没有办法强求,既然谈不拢,那就只好未雨绸缪,做好了最坏的应对。
司马曜的诏书,是王谧提前要到的,王珣是王谧诱导提前出京的,因为桓熙动员广陵军队,还未发兵的时候,王谧就得到了探子传来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王谧丝毫没有停歇,一方面派人给刘裕发急信,让其尽速赶回临淄,另一方面派人让留守的赵通号令殷仲堪调集船队,封锁泗水。
即使王谧反应如此迅速,最后还只是险之又险地赶上,避免了青州被偷袭之祸。
王谧听到传来的情报,心有余悸,刘牢之动作太过迅速,差点就得逞了,怎么能让他不恼怒?
想到这里,王谧眼中冒出了强烈的杀意,既然对方执意和自己为敌,等此间事了,回军青州,就要和对方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与此同时,刘牢之带着数千残兵,狼狈逃入广陵,入城去拜见桓熙。
他跟着侍卫,惴惴不安走到门口,就看桓熙满脸色走了出来,豪爽大笑道:“刘将军,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啊!”
刘牢之抱拳,叹道:“刘某把事办砸了,羞见王上啊。”
桓熙摆手道:“将军不必自责,你已经尽力了,那王谧狡猾,此番不成,以后再图吧。”
刘牢之出声道:“此人极为记仇,要是他事后追查,我担心会牵连王…………………”
桓熙笑道:“将军勿忧,我若是连你都保不住,天下还有谁敢投靠我?”
“理由我已经想好,只当是误会,我会亲自写书向他解释,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更何况,”桓熙面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我不日就要取得建康,登位大统,外敌在前,他王谧还能两边都开战吗?”
他把着刘牢之胳膊,亲自把他领进屋内,屋内坐着几人,见两人进来,纷纷站起相见。
桓熙引着刘牢之,和众人一一相见。
首先是桓熙叔父桓秘,原中领军,散骑常侍,因宫门之乱被桓温去职关押,桓温去世后,被桓熙启用,现在是阵营中的二号人物。
谋主顾恺之,出身江东顾氏,虽然年轻,但从军十余载,先在桓温手下为参军,后跟随桓熙,这些年来出谋划策,阵营中的谋略,多出其手。
第三位是参军兼军师王徽之,王羲之第五子,当代名士。
刘牢之是知道王徽之事迹的,心中嘀咕起来,桓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做军师?
是王徽之之前故意藏拙,还是桓熙单纯看中了对方的名声?
而最后一位的身份,就十分敏感了,让刘牢之也不禁心中一凛。
前武陵郡王,司马晞。
司马晞不喜清谈,却好兵事,也是朝廷打压桓氏的急先锋,桓温生前也是极为忌惮此人,两人在朝野内外,明里暗里斗了二十多年。
前废帝司马奕在位的时候,桓温因为北伐受挫,察觉到了后方司马氏对自己扯后腿的操作,当即带军返回建康,将司马奕废掉,其党羽要么诛杀,要么流放。
本来司马晞是在桓温的处死名单上的,但被桓温扶持上位的简文帝司马昱苦苦求情,于是桓温废除司马晞爵位,将其流放到新安郡去了。
刘牢之万万没有想到,司马晞和桓氏恩怨纠葛这么深,却还被桓熙找了回来,这是想干什么?
桓熙似乎看出了刘牢之的想法,招呼众人落座后,才出声道:“我请武陵郡王出山,是因为只有他,才能劝前废帝出面。”
“当今皇帝无道,妄信奸人,甚至和想要覆灭大的秦国联姻,实在是取祸之道。”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社稷危矣!”
“所以我只能拜托武陵郡王,请前废帝出面主持大局,挽大晋于危难啊!”
面对这番充满槽点的话,刘牢之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你为了对付司马曜,把你爹废掉的皇帝司马奕,再回去?
你怕不是听说司马奕喜好男风,没有后代,所以才好拿捏吧?
关键你全盘推翻你爹的所作所为,难道是要向天下人表明,你爹之前做的,都是错的吗?
不过刘牢之可不会傻到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心知肚明,在场这些人,包括自己在内,不过是因为桓熙承诺的条件,暂时组成的团伙而已。
罢了,这些事情与己何干,桓熙若能篡权夺位,给自己个藩王当当,到时候管他桓熙怎么搞,保住自己领地地位才是实实在在的。
想到这里,刘牢之摆出一副恭敬无知的表情,和众人一一相见,这才最后落座。
桓熙对众人笑道:“使君生前,牢之在其麾下,南征北讨,战功赫赫,尤其是江淮一战,更是扬名天下。”
刘牢之连忙谦让,桓熙又道:“道坚不必自谦,在我眼中,你不下于我桓氏大将镇恶。”
“如今你辅佐于我,如古之恶来,魏之典韦也。”
“有你在此,接下来,打入建康,指日可待啊!”
顾恺之出声道:“王上大军虽然包围建康,但王恭在京口,屡次发兵解围,其不得不防啊。”
桓熙笑着指向刘牢之,“牢之驻守京口多年,如今我便让他领军,讨灭王恭,不过是举手之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