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眯着眼睛,看向远方,颌下的胡须在风中抖动,良久,才从嘴唇中吐出了声音。
“我自出仕起,便居于关中,这几十年唯一一次出关,便是奉秦王之命,带五万大军伐燕。”
“我从关洛一路东进,先取洛阳,后北上黄河,先取晋阳,再下壶关,打败慕容评,直逼邺城。”
“那个时候,我志得意满,以为这是大业一统的起点,却没有想到,是我最后的绝唱。”
“我当时若知道你私下为了针对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也许在邺城之战时,会再谨慎些………………”
王谧知道王猛仍然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出声道:“你觉得,是我打断了你辅佐秦王一统天下的进程?”
“你是不是以为,如果还在苻坚身边的话,他就不会有后来江淮之战的惨败?”
王猛哼了声,“不是吗?”
“若我还在,必然全力劝谏,至少让秦王不会那么早发动江淮之战,他实在太急了。”
王谧出声道:“问题就在这里。”
“我且问你,根据你的打算,应该什么时候取江淮?”
王猛出声道:“我也不瞒你,若是灭掉前燕,我会全力辅助秦王,在内将朝廷的鲜卑羌人势力全部清扫出去。
“对外则是先取幽冀,再攻你所在的青州辽东,彻底统一北地,消除一切可能的隐患。”
“你的威胁之大,不下于当世任何一个势力,秦王放着你不管,却先去打江淮,这便是最大的失策。”
王谧出声道:“承蒙先生青眼,我承认这是个更稳妥的计划。”
“但只有一点,全占北地,非一朝一夕之事,有必要如此吗?”
王猛沉声道:“在这个过程中,秦王会逐渐建立威信,争取人心,为将来灭晋,打下不可或缺的人望基础。
“没有这些铺垫,攻伐在天下大部分人眼中是正统的晋国,实在是无根之木。”
王谧出声道:“我还想问一句,在你看来,若是做完这些,以准备万全的姿态,进攻我朝,需要花多少时间?”
王猛想了想,道:“至少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王谧笑了起来,道:“关键就在这里。”
“即使你能等,苻坚也是万万等不了的。”
“他现在已经四十岁了,再等二十年,让他六十才灭晋?”
“天下能活到六十的人,能有几何?”
“他可没有那个耐心。”
“别说是他,我十六岁出仕,至今十六载了,不过只比苻坚小十岁不到。”
“就这个样子,我的部下中,还有不少人觉得,我这些年里扩张太慢呢。”
王猛沉声道:“将领要打仗才能往上走,有这种心理并不奇怪。”
“君主最忌被这种想法架住,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江淮之战便是如此,若非他听信姚苌慕容垂的谗言,又岂能急迫至此?”
“当时朝内反对的人大有人在,若我还在他身边,必然能……………”
王谧摇头道:“先生不要自欺欺人了,当时固然是有反对的,但支持的才是大部分。”
“里面不仅有鲜卑羌人官员,还有氐人汉人,难不成他们都是奔着坑死秦国去的?”
“而且,即使你能阻止苻坚攻打江淮,转图北地,然后苻坚花二十年把我灭了,然后呢?”
“苻坚六十岁了,还能打几年?”
“他的子嗣会有他的人望,会比他强吗?”
“而且其中还有一重关键,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王猛转过头来,说道:“你想说什么?”
王谧淡淡道:“先生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年,我让人用药材,一直在吊着你的命。”
“不管你年轻时候吃过什么,但身体本源伤得太厉害,这是事实。’
“药材只能稍微续命,却不能治其根本,你这几年,咳嗽病痛,越发频繁了吧?”
“如今你放下多年以来的架子,向我低头服软,是不是意识到,你再也等不到下一次机会了?”
王猛沉默地扭过头,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那天际之处,一轮如血残阳,正要落入地平线,虽然它还要尽力放出光芒,但早不复先前光芒万丈,让人不可直视的模样。
通体的残红之色,让它看上去像个垂垂老矣的耄耋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大地的泥潭,却无法止住下落的势头。
至此王猛出声道:“我一年多前,就知道命不久矣了。”
“你那位谢夫人虽然医术高明,但我也是通过医书的,更何况我还隐瞒了吐血的事情,所以才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王谧反问道:“为什么?”
“一起想办法,未必不能再让你多延寿几年。”
王猛摇头道:“没有意义了。”
“如果按你说的,我已经多活了好几年了,向上苍多取寿命,是逆天行事,我没有什么牵挂之事,就不必做了。”
王谧反问:“没有牵挂?”
“你若没有执念,又何必跟我来这里?”
王猛沉声道:“是为了报秦王知遇之恩,还最后一次人情罢了。”
“不管你信不信,在我邺城败于你手的时候,我就没有了参与天下争夺的资格了。”
“先前的话,不过都是为我自己找补而已。”
“我王猛不是知恩不报之人,你帮我续了几年命,我会还你这个人情。”
“其实你我心知肚明,你同意让我救秦王,不就是因为他已经退出了争夺天下的行列了吗?”
“我现在能救的,只是他一条命而已。”
“哦?”王谧反问道,“你不觉得他会东山再起?”
王猛摇头:“苻宏甚至苻不都可以,但秦王是不行了。”
“他已经失掉人心了。”
“连国都都守不住的君王,在看重战场胜负的氐族心中,怕是没有了坐在这位子上的资格了。”
王谧悠悠道:“所以苻秦想要复兴,苻坚反而是阻碍累赘了。”
“先生真正想的,是借着相救苻坚,让我把他像你一样关起来吧?”
“这样苻秦反而能摆脱过去,轻装上阵,让宏苻他们奋力一搏,说不定还能死中求生?”
王猛眯着眼睛,向王谧射来锐利的目光。
“你果然都猜到了。”
“什么都瞒不住你。”
“既然你看穿了一切,那我的要求,你应该不会答应了吧。”
“毕竟让秦王死在长安,让关洛大乱,才最符合你的利益。”
“不,”王谧摇头道:“先生这里,终于是错了一次。”
“我准备答应你。”
“什么!”王猛满脸意外,“为什么?”
王谧悠悠道:“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
“当前对我来说,控制苻坚,是有好处的。”
“至于没有了他之后的苻秦,我暂时不准备攻伐,而是想要和其联手,以剿灭慕容垂为先。”
王猛眼睛眯了起来,“这和桓熙包围建康有关吧?”
王谧点头,“先生很聪明,一下就想到了。”
“他动手实在不是时候,让我后方的青州老家很是被动。”
“虽然我暂时挫败了他的图谋,但之后的事情,同样是一桩大麻烦。”
“所以至少在当下,我需要让苻秦活下去。”
“本来苻坚死不死,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但却是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真是讽刺。”
“问题来了,你准备怎么做?”
王猛长出一口气,目光坚定起来,“还请王上让我领兵,给秦王打通一条生路。”
“此战之后,我和他再无任何干系,之后我不管活几年,都会用余生帮你出谋划策,以还这个人情。”
王谧笑了起来,“这个买卖对我来说,似乎并不亏。”
“好,我答应你。”
不久之后,王谧军营里面,数十信使向着四面八方而去,向各处的王谧军将领送去了军令。
很快,从幽州到冀州,再到黄河江淮的王谧军,开始纷纷动员起来,向着关洛地区行军。
中军主力,则是黄河上的王谧船队,虽然此时河流水位没有像夏天那么高,但流速相应变慢,反而让船只逆流而上更加容易了。
船队的目的地,便是孟津渡。
孟津渡以西的部分,都是峭壁陡岸,极难通过,而向东的部分,则是水流平缓,河道开阔,所以南北两岸的军队想要去对面,大部分时候都选择走孟津渡口。
正因为如此,孟津渡成了两岸争夺的重要焦点。
先前在慕容垂的帮助下,慕容泓控制了此处,打退了苻丕数次经邙山派来的军队,掌握了渡河主动权。
至此之后,慕容泓占据黄河,打造船只,逐步控制了两岸的据点。
而苻宏缺少船只,很难反击,只得收缩防守,将黄河一带拱手相让。
慕容泓趁机派骑兵骚扰关洛,让苻不疲于应对,同时趁机扩张地盘,想要逐步蚕食洛阳地区。
黄河北面的孟津渡口,本就是依托城池修建,如今经过慕容泓精心打造,成了一座水陆兼顾的立体堡垒。
慕容泓将其作为大本营,调动兵马极为方便,从而站稳了脚跟。
当下他正在和姬妾饮酒作乐,却有斥候冲了进来,报说紧急军情。
黄河下游,大批晋军船队,正一路攻打,扫平两岸,往孟津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