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战火又起
    王谧见清河公主有不豫之色,说道:“看到她如此模样,是不是有些不忍心了?”
    清河公主轻声道:“她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和妾身母兄有关,妾心里......”
    王谧出声道:“之前可能如此,但现在...
    建康城内,乌衣巷口的朱雀桥下流水依旧,只是两岸柳枝被秋风削得枯瘦嶙峋,倒映在浑浊水波里,如几缕断魂。司马道子尸身停灵于东府别院三日,棺木未封,白幡未挂,连孝服都未发下去——因朝廷至今未能定调。
    朝议堂上,尚书令谢安端坐首席,青袍宽袖垂落案前,指尖轻叩檀木扶手,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缓慢而沉郁,仿佛敲在众人心头。他不说话,满殿文武便不敢喘大气。左仆射王珣立于阶下,袖中双手紧攥,指节泛白;右仆射郗超则面无表情,只将一柄象牙骨扇缓缓开合,扇面绘着半幅《洛神赋图》,曹植衣带飘举,而洛神足下云气翻涌,竟似要吞没整幅画境。
    “诸公。”谢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铜钟撞入静室,“东府之变,非寻常凶案。司马道子身为录尚书事、扬州刺史、都督中外诸军事,位极人臣,其死,关乎国本。”
    话音未落,殿角忽有人冷笑:“国本?谢公此言,倒教人想起当年桓温废立之事——彼时也说‘国本动摇’,结果如何?不过是一场权争罢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御史中丞袁悦之。此人素以峭直著称,早年因弹劾会稽王司马昱宠信佞幸被贬外任,近年因谢安主政才复起。他今日冠缨微斜,腰间佩剑未卸,站在监察班列最前,目光灼灼,直刺谢安。
    谢安不动声色,只抬眼望向殿门之外。此时恰有小黄门疾步趋入,手中捧一紫檀匣,匣盖未启,却已透出淡淡药香。谢安颔首,小黄门便上前,将匣置于御座侧案之上。天子司马曜尚未临朝,但此匣既置于此,便是圣意已明。
    “此乃太医署呈验之物。”谢安缓声道,“司马道子尸身解剖,喉间见细痕三道,深不及寸,然毒发于肺腑,验得‘鹤顶红’混以‘断肠草’,取其速效而不留痕。又察其右手食指指甲缝中,存褐色泥屑,经辨,乃京口北固山特有赤壤——此土遇水即凝如胶,唯王谧军中所用战马蹄铁裹泥,方得此状。”
    满殿哗然。
    王珣猛然抬头:“谢公之意,是疑王谧?”
    “非疑。”谢安徐徐道,“是证。”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展开,正是王谧亲笔所书《请罪疏》副本,墨迹犹新,字字劲峭如刀:“王谧自陈,初入建康,奉旨清查东府仓廪亏空,与司马道子言语激烈,曾言‘若使奸蠹不除,宁焚仓而走’。彼时随行者五人,皆可作证。其后司马道子暴卒,王谧未待诏命,即率亲兵围东府,搜得私铸钱范三具、盐铁账册十二卷、并隐匿鲜卑流民名籍一册——名籍之上,赫然有慕容冲幼弟慕容永之名。”
    郗超合扇,轻叹:“原来如此。东府非死于私怨,而是死于贪墨。”
    袁悦之却冷笑更甚:“贪墨?谢公莫非忘了,司马道子掌中枢十年,何曾真查过一桩亏空?偏生王谧一至,便桩桩件件浮出水面?且那‘赤壤’,京口驻军数千,岂独王谧部下所踏?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安身后垂帘,“陛下近来常召王谧入宫夜谈,连太后亦遣内侍赐茶三回。若真为逆臣,焉得圣眷至此?”
    谢安终于起身,袍袖拂过案角,一枚玉珏滑落袖口,温润生光。他却不拾,只俯身拾起那卷黄麻纸,指尖摩挲纸面粗粝纹路,良久,方才开口:“袁中丞所言,句句在理。然有一事,诸公或未留意——司马道子死前七日,曾密召三吴孙氏家主孙恩入府,闭门逾两个时辰。孙恩出时,袖口沾有未干墨渍,而东府书房当日焚毁文书十三筐,灰中检得残片,唯余‘海东’‘舟师’‘青瓷’三字可辨。”
    殿内骤然死寂。
    孙恩——三吴豪强,兼营海上私贩,与倭国、高句丽暗通往来,手中握有水军千艘,甲士万众,向来桀骜不驯。而“海东”者,指辽东、高句丽;“舟师”者,乃水军;“青瓷”者,实为暗语,代指王谧麾下最精锐之“青瓷营”,因其铠甲皆以秘釉烧制,远观如青玉凝霜,故得此名。
    谢安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王谧杀司马道子,或为私愤,或为奉诏,抑或另有隐情,今日不可断。然孙恩赴东府,必非只为叙旧。若司马道子欲借孙氏水师牵制王谧,而王谧先发制人,则此局,非一人之谋,乃三方角力——东府、京口、三吴,俱在棋枰之上。”
    他忽然转向殿门:“传令,着王谧即刻入宫,不许携兵,只带贴身幕僚二人。另,着羽林左卫监守东府,凡出入者,须验印鉴、录姓名、搜身三遍。再遣使赴京口,命郭庆率青瓷营五百人,沿江布防,严查所有往来舟楫,尤重三吴方向。”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宫门。未及通报,一名皂隶飞奔入殿,甲胄未卸,额角血痕未拭,扑跪于地,嘶声道:“禀……禀谢公!京口急报!郭庆将军率青瓷营巡江,于蒜山渡口截获孙氏商船一艘,船中无货,唯藏甲士三百,尽着东府亲兵号衣!船底夹层,搜得密信一封,火漆尚温——”
    小黄门急忙呈上一竹筒,谢安亲自启封,抽出素绢,仅扫一眼,面色倏然转厉。他未宣读,只将绢帛递予王珣。王珣展看,手指微颤,随即转身,竟将绢帛一角,悄然递向郗超。郗超垂眸,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四行小楷:
    “孙氏已允助东府剪除王谧,事成之后,东海郡归孙氏世袭,盐铁专营三十年。另,樊氏女已遣人密捕,押赴会稽,三日内当处决,以绝王谧臂助。”
    樊氏女——樊能之妹,樊氏。
    王珣喉结滚动,蓦然抬眼,正撞上谢安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震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仿佛早已料到此刻,只待这最后一枚棋子落定。
    殿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谢安忽道:“传令,即刻召樊氏入宫。不,不必召了——着羽林右卫,持虎符,赴樊氏宅邸,护其阖家迁入台城西苑。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袁悦之脸色骤变:“谢公!樊氏乃王谧心腹,若拘之入宫,岂非坐实王谧谋逆?”
    “不。”谢安终于拾起那枚玉珏,轻轻搁回案上,玉面映着天光,幽微如泪,“樊氏若死,王谧必反;樊氏若活,王谧尚可劝。我等所求,非诛一贼,而是止一战。”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钉:“江东六州,经不起第二次淮淝之战。”
    同一时刻,辽东龙城外三十里,毛氏勒马伫立山岗。朔风卷起她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远处段氏部落的穹庐如星点散落雪原,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樊氏策马近前,递来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冻得发红:“郭庆刚传来的消息,段氏主力不在龙城,而在白狼山南麓——他们听说咱们来了,连夜拔营,往北逃了。”
    毛氏接过地图,指尖抚过白狼山蜿蜒曲线,忽然道:“不是逃。”
    樊氏一怔。
    “是诱。”毛氏声音平静,目光却如刀锋刮过雪野,“段氏在白狼山设伏,必是算准了咱们急于建功,定会追击。但他们漏了一件事——王谧给郭庆的军令里,写的是‘相机行事’,而非‘务歼段氏’。”
    樊氏眯起眼:“你怎知军令内容?”
    毛氏唇角微扬,竟带一丝极淡的讥诮:“因为我看过原件。那日郭庆来见王谧,文书就摊在案上,墨迹未干。他特意让我瞧了一眼,说是‘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军令’。”
    樊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他早就在试你。”
    “试我是否还想着苻秦的规矩——军令如山,不容置喙。”毛氏望向北方,雪线尽头,隐约可见一抹灰影移动,“可王谧的规矩是——军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的不是听话的傀儡,是能自己长脑子的将。”
    樊氏点头:“所以郭庆才带你来。他知道,你比我们更懂鲜卑人怎么想。”
    毛氏摇头:“不。我懂的,是段氏怎么想。他们和慕容不同,慕容氏想的是复国,段氏想的只是活命。白狼山南麓草场肥美,可养马三千,但水源只有两处,一处已被我们昨日占了,另一处……”她手指点向地图上一处狭谷,“在这里。若段氏真设伏,必在此处扎营,等咱们渴极了冲进去。”
    樊氏凝神细看,忽道:“可若咱们不追呢?”
    “那就轮到他们追。”毛氏眼中寒光一闪,“段氏缺盐缺铁,更缺药。他们劫掠汉人村落,抢的不是粮食,是伤药和针灸铜人。郭庆故意让辎重队落在后面,车上装的全是空箱,箱底却压着二十坛烈酒——鲜卑人嗜酒,尤其爱汉地烧刀子。他们若见了,必会抢。”
    樊氏拊掌:“妙!他们抢酒时,辎重队佯装溃散,咱们伏兵四起,前后夹击,正好卡死在谷口!”
    毛氏却摇头:“不。谷口太窄,容易僵持。我要他们进谷——等他们喝醉了,再放火烧谷。”
    樊氏悚然:“烧谷?那岂非玉石俱焚?”
    “不会。”毛氏指向地图边缘一条细线,“看见这条河了吗?白狼水支流。上游有冰坝,我昨夜已命人凿开——水灌进谷,火遇水即灭,但人马在泥沼里,动弹不得。段氏骑兵再勇,陷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连弓都拉不开。”
    樊氏久久不语,终于低声道:“毛兴将军……果然教出了个好女儿。”
    毛氏神色一黯,随即抬起眼,雪光映得她眸子亮得惊人:“现在,我是王谧的兵。”
    话音未落,远处斥候飞骑而至,滚鞍下马,喘息未定:“报!段氏前锋已至白狼谷口,见我辎重队,果然抢酒!现正酣饮,阵形大乱!”
    樊氏霍然抽刀,刀锋劈开朔风:“传令!青瓷营左翼迂回上游,凿冰坝;右翼封谷北口;中军……”
    毛氏伸手按住她刀背,声音冷冽如霜:“中军不动。等水至。”
    樊氏一愣,旋即明白,缓缓收刀入鞘。
    雪地上,两匹马并肩而立,一个披玄色斗篷,一个着赤甲银鳞,风卷起她们鬓边碎发,纠缠如乱丝,却又在下一瞬被凛冽吹散,各自飘向不可测的远方。
    此时建康宫中,王谧已立于含章殿前。他未穿甲胄,只着素青襕衫,腰悬青玉珏,发束青绫,面色平静,甚至有些倦怠。殿内,天子司马曜端坐御座,身侧张贵人垂眸侍立,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白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眉眼间的忧虑。
    谢安立于阶下,手中仍握着那方素绢,目光如炬,直刺王谧:“王将军,司马道子尸身所验之毒,乃宫中禁药。此药配方,唯太医署正卿与尚药局主簿二人知晓。而尚药局主簿,三日前,已被你以‘擅改药典’之罪,革职流放岭南。”
    王谧垂眸,答:“是。”
    “东府所焚文书灰烬中,‘青瓷’二字,分明指你部曲。你如何解释?”
    “青瓷营将士,皆隶籍京口府兵,非我私属。”王谧抬眼,目光澄澈,“至于‘青瓷’二字,或为巧合。青瓷乃江南贡品,天下谁不可用?”
    谢安沉默片刻,忽道:“樊氏女,你可知她在何处?”
    王谧神色微动,却未答。
    殿角阴影里,一直静默的张贵人终于开口,声音轻软如絮:“樊氏昨夜,已入西苑。陛下赐居栖凤阁,赐侍女十二,太医日日诊脉。”
    王谧睫毛轻颤,终于躬身,深深一揖:“臣……谢恩。”
    殿外风声骤紧,吹得廊下铜铃狂鸣不止。司马曜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茶汤温润,却压不住喉头一丝腥甜——他昨夜又咳血了,血丝混在茶汤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放下盏,望着王谧青衫下挺直的脊背,忽然道:“王卿,朕问你一句实话——若朕命你,即刻斩杀樊氏,以谢天下,你,可愿?”
    王谧身形未动,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按在腰间玉珏之上。那玉珏温润,内里却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片,上面蚀刻着八个蝇头小字:**“生不负君,死不负义。”**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入耳:“陛下若欲臣弑义,臣宁先弑己。”
    殿内死寂。
    张贵人手中茶盏微微一晃,一滴热茶溅在袖口,洇开一朵深色小花。
    谢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决然:“传诏——王谧,授征虏将军,假节,督青、兖、徐三州军事。即日赴京口,整训水师,备伐巴蜀。”
    王谧叩首,额触金砖,声音沉稳:“臣,遵旨。”
    他起身退出时,天光正从殿门泼洒进来,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含章殿外那株百年老槐之下。槐树虬枝盘曲,枯叶簌簌而落,其中一片,恰好停在他肩头,未曾坠地。
    而就在同一刻,长安太极殿内,姚苌接过大秦皇帝亲手所赐的龙骧将军印绶,铜印沉甸甸压在他掌心,印钮雕着狰狞螭首,双目镶嵌黑曜石,在殿内烛火下幽幽反光。他单膝跪地,仰头望着御座上的苻坚,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臣,受命。”**
    苻坚含笑颔首,却未看见,姚苌垂下的眼睑深处,一道暗红血丝,正缓缓爬过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