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夫人早料到王谧很难说话,她的筹码确实不多,所以先前就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
但她没有想到一开始谈判,就面临着如此不利的局面,话头几乎都被对方堵死了。
别的且不论,慕容容和清河公主杵在...
樊氏是临淄军中为数不多的女将,出身青州豪族樊氏,祖上曾随曹魏征辽东,后世子孙多在幽冀一带经营坞堡、屯田、贩盐,至晋末已成地方一霸。她年逾三十,面如霜铁,眉角一道刀疤自左额斜贯至下颌,说话时声如裂帛,行走间甲胄铿然作响,麾下三百精锐皆以“樊娘子”呼之,不称将军,反显敬重。王谧初得其人时,并未委以实权,只令其统辖临淄水寨巡防;直至去年冬,郭庆奉命夜袭辽西乌桓聚落,樊氏率两船突入冰河断其退路,焚其粮草十二屯,斩首四百余级,方被擢为副都尉,专司辽东谍报与边镇联络。
毛氏听闻樊氏之名,心中微震。她虽自负武艺,却深知自己久困于邺城旧部残阵之中,所率不过数十溃兵,连战连败,连苻坚亲授的“虎贲校尉”印信都被慕容垂缴去三枚——此等战绩,确难与樊氏相较。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佩刀,刀鞘早已磨得发亮,刃口却钝了半分,正如她此刻心绪:既羞且愤,又隐隐生出一丝希冀。
王谧见她神色变幻,缓步踱至窗前,推开木棂,春阳正斜照庭院,几株山茶开得灼灼,花瓣上还凝着昨夜露水。他背手而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樊氏已奉命整军,三日后启程赴辽东。你不必披甲执锐,亦不须冲锋陷阵,只随她入段氏腹地,以商旅妇人身份混入辽西郡治襄平。”
毛氏愕然抬头:“商旅?”
“不错。”王谧转过身来,目光如钉,“段氏近二十年来,以渔盐、马匹、皮货为业,尤擅海舶贸易。其族中女眷多掌账目、理仓廪、通胡语,往来辽东半岛、高句丽、倭国之间,从未受中原礼教拘束。你若扮作渤海郡盐商之妻,随樊氏所率‘樊记盐栈’船队北上,可借其掩护,潜入段氏宗祠、市集、军屯营帐,甚至……”他顿了顿,“段氏老酋段日陆眷的寝帐。”
毛氏喉头一紧:“我如何取信于人?”
王猛忽从案后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鱼符,递至毛氏面前。那符通体泛青,正面镌“渤海樊记”,背面刻“咸宁三年造”,纹路细密,边缘微损,显然非新铸之物。“这是樊氏早年与段氏做盐铁生意时留下的信物,当年段日陆眷亲自验过,亲手交还。”王猛道,“你持此符,再带三斛上等海盐、两匹云锦、一匣银铤,足可叩开段氏宗门。”
毛氏接过鱼符,指尖触到冰凉铜质,仿佛握住一段沉埋多年的旧契。她忽想起幼时随父赴辽东贩马,曾在段氏营外见过这枚鱼符悬挂于旗杆顶端,风吹日晒,铜绿斑驳,却始终未落。那时父亲笑言:“段家认符不认人,有此符者,即为上宾。”——如今父亲尸骨未寒,她却要借这枚旧符,行刺探之实。
王谧看她神色,知其心有所动,遂道:“你若不愿,现在便可离去。临淄不缺一个闲人,更不缺一个心存怨怼、却不敢真正赴险的女子。”
毛氏猛地攥紧鱼符,指节泛白,良久,低声道:“我去。”
王谧颔首:“很好。樊氏明日午时将在码头校场点兵,你巳时前至,换装、验货、背诵口供,错一字,便逐出船队。”
毛氏躬身欲退,忽听王谧又道:“还有一事。”
她停步回望。
王谧目光沉静,仿佛穿透她皮囊,直抵肺腑:“你恨我,我知道。但你要记住,你恨的不是我一人,而是整个乱世。邓羌死于燕军铁骑之下,郗恢死于建康暗巷之中,谢道粲守寡于临淄深院,都恢横尸于京口渡口——他们皆因天下崩坏而亡,非因我王谧而死。若你真想报仇,就该明白:仇人不在临淄书房,而在并州太原,在蓟城宫阙,在龙城废墟,在每一个尚未熄灭野心的胸膛里。”
毛氏浑身一颤,竟觉脊背发麻,似有冷汗渗出。
王谧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她退下。待她身影消失于廊角,王猛才缓缓开口:“你这话,倒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你自己说。”
王谧默然片刻,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素绢,提笔蘸墨,写下一字:“忍”。
墨迹未干,窗外忽起风,卷起几片山茶花瓣,飘落于纸上,沾湿了“忍”字右下一点,洇成淡红,宛如血痕。
次日巳时,临淄港南码头。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十余艘广船泊于石埠,桅杆林立,帆布猎猎。樊氏立于主船“破浪号”艏楼,甲胄未卸,铁甲映日生寒,身后三十名女卒皆着粗布短褐,腰挎短刀,臂缠麻绳,看似寻常盐贩伙计,实则人人弓弩藏于货箱夹层,匕首暗缚小腿内侧。她们见毛氏踏阶而上,目光齐刷刷扫来,无一言语,却如刀锋刮过皮肤。
樊氏上下打量毛氏一番,见她虽换作素绢襦裙、银钗素簪,眉宇间却仍带着一股戾气,不禁皱眉:“盐商之妻,当温婉谦和,不是庙里金刚。”
毛氏垂眸不语。
樊氏忽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掷于她怀中:“这是段氏近十年进出账册副本,你今日之内,背熟每笔盐引、每处仓廪、每条水道。错一处,便剥衣跪于码头,任人唾骂。”
毛氏展开竹简,密密麻麻小楷如蚁群爬行,其中夹杂胡文注释、星图标记、潮汐时辰——竟是段氏私设盐务之秘档。她咬牙翻阅,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忽然停在某处:“永和九年八月,段氏购青州铁锭三百斤,运往柳城。”
樊氏冷笑:“那是他们打造环首刀的铁料。你若记得住这个,才配站在我船上。”
午后,船队启航。毛氏立于船尾,见临淄城楼渐远,海天一线间唯余苍茫。她忽觉脚下船板微微震动,低头望去,舱板缝隙中竟钻出一只青鳞小蛇,昂首吐信,随即隐没于阴影。她心头一跳,想起幼时父亲曾言:“辽东蛇,首青尾赤,衔草而行,必趋水源。”——此蛇既出,说明船已离岸百里,正驶入胶莱水道最窄处,两岸山势陡峭,芦苇丛生,正是盗匪伏击之地。
果然,申时将尽,前方水道忽现三艘乌篷船横截江心,船头立一黑衣汉子,手持长矛,嘶声喝道:“樊记盐船,留下买路钱!”
樊氏未动,只朝毛氏扬了扬下巴。
毛氏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破空而去,“叮”一声撞在对方矛尖,震得那人手腕发麻。她朗声道:“樊记盐栈,奉临淄府檄令,运官盐赴辽西赈灾。尔等若识得此符——”她高举鱼符,阳光下青铜反光刺目,“速速让道,否则三日内,辽东水师便至!”
那汉子眯眼细看,脸色骤变,慌忙挥手,乌篷船倏忽散开,如受惊水鸟般隐入芦苇荡。毛氏收回鱼符,手心微汗,却见樊氏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入夜,船泊于潍水支流小湾。众女卒卸货、升火、警戒,毛氏却被樊氏单独唤至船舱。舱内无灯,唯舷窗透进月光,映得樊氏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她从箱底取出一只漆盒,打开,里面并非刀剑,而是一叠薄纸,纸上墨迹已微黄,却是几幅女子画像:或执卷而坐,或抱琴临风,或凭栏远眺,眉目清绝,神态各异。
“这是?”毛氏轻声问。
“段氏五房嫡女,皆未出阁。”樊氏声音低哑,“老大段玉娘,擅骑射,常代父巡边;老二段琼娘,通医术,掌族中药圃;老三段雪娘,精算学,管全族盐账;老四段霜娘,好丹青,曾为慕容垂画过肖像;老五段月娘,最小,尚在襁褓,由乳母带养于龙城别院。”
毛氏怔住:“你……怎会知晓如此详尽?”
樊氏冷笑:“我樊家三十年前就在辽东扎下根,你以为我只卖盐?”
她将漆盒推至毛氏面前:“你需选一人,近身侍奉,取得信任。段玉娘性烈如火,不易亲近;段琼娘心细如发,易生疑窦;段雪娘日理万机,无暇他顾;段霜娘喜怒无常,常召画师入帐——你若扮作画师侍女,随她赴龙城觐见慕容垂,便有机会混入慕容氏核心。”
毛氏指尖抚过段霜娘画像,画中女子倚松而立,眉梢微扬,手中一管紫毫,正欲落笔。她忽觉一阵寒意从尾椎升起——若真入龙城,岂非直面杀父仇人?
樊氏似洞悉其心,冷冷道:“怕了?”
毛氏猛然抬头,眼中火光跃动:“不怕。”
“好。”樊氏合上漆盒,“三日后,我教你辨认段氏家纹、方言、饮食、禁忌。你记住,你不是去复仇,是去活下来。活到能看见慕容垂倒下的那天。”
毛氏点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沁出,滴在画像眼角,宛如一滴泪。
七日后,船抵襄平。段氏宗祠门前,青石阶上铺满新雪,两侧松柏挂满白绫,原来段日陆眷之弟段末波半月前暴毙,举族戴孝。毛氏随樊氏登阶,见宗祠大门敞开,香烟缭绕中,数十名段氏子弟披麻戴孝,正围坐诵经。当中主位空悬,唯有一柄黑鞘弯刀置于蒲团之上,刀柄镶金,雕狼首,正是段氏族长信物。
樊氏上前递上鱼符与盐引,一名老祭司验过,含笑引二人入偏厅奉茶。毛氏垂首侍立樊氏身后,目光却悄然扫过厅内陈设:墙上悬着三张拓本,乃是段氏先祖手书《盐律》《海图》《马政》,案头一具青铜浑天仪,底座刻“永和七年造”,与王猛所赠竹简年份相合——此物,应是段氏与晋廷暗通款曲之证。
正此时,帘外忽传环佩叮当,一少女缓步而入,青袄红裙,发挽双鬟,手中捧着一卷画轴,眉目如画,正是段霜娘。她见樊氏,略一点头,目光却落在毛氏身上,稍作停顿,唇角微翘:“这位姐姐,面生得很。”
毛氏心跳如鼓,躬身道:“奴婢阿沅,随主家来送盐,也替夫人学些画技。”
段霜娘走近两步,伸手抬起毛氏下巴,细细端详,忽而一笑:“眼睛很亮,像饿极了的狼崽子——我喜欢。”
她展开画轴,乃是一幅《雪松图》,松枝虬劲,雪压千钧,却有一只青雀立于梢头,羽翼微张,似欲冲霄。段霜娘指着雀眼,问:“你看它眼里有什么?”
毛氏凝神细看,雀瞳墨点之中,竟藏着一枚极小朱砂印,形如弯月。
段霜娘笑意更深:“答上来,你便是我画室的人。”
毛氏喉头发紧,脑中飞速闪过王猛所授段氏秘语——段氏以月为尊,弯月印乃嫡系血脉信记,唯有族长亲授方可使用。她稳住呼吸,轻声道:“是……月魄。”
段霜娘拊掌而笑:“好眼力!从今日起,你随我习画,住在西苑画舫。”
毛氏俯首谢恩,指尖悄然抚过袖中暗藏的一枚薄刃——那是王谧亲赐,刃长三寸,寒光不显,唯刃脊嵌一粒赤铜砂,遇血即融,化为剧毒。
她不知此刃能否刺穿段霜娘咽喉,更不知能否活着走出龙城。但她知道,自己终于踏入仇人疆域,而脚下的雪,正无声融化,渗入泥土,染成微红。
就像临淄书房那张素绢上,“忍”字右下那一滴洇开的血痕,终将漫过整张纸,浸透所有过往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