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熙移镇广陵已经一年多了,期间建康发生了很多事情。
广陵和建康相距不到一百里,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几乎走两步就能到。
但桓熙站在门口,只能干看着,连蹭蹭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进去了。
他每天做梦都是登上皇位,但偏偏顾恺之在内的幕僚们都说时机不到,劝他耐心些。
桓熙对此极为不满,什么叫时机不到,难道就这么一辈子等下去?
而最支持他的桓秘,从建康回来之后,却仿佛换了个人般,变得沉默寡言,完全没有了之前信心满满,尽在掌握的样子。
先前京口之乱,王谧进入建康的时候,恰好桓秘也在建康,据他说,当时是躲在了某处,所以没有被波及到。
但桓熙总感觉桓秘说话言不由衷,仿佛在隐瞒什么,但也仅仅是猜测,毕竟他没有证据。
不管如何,移镇广陵似乎是一着错棋,至今毫无建树,反而错过了蚕食苻秦领地的最佳时机。
淝水之战后,苻秦百万大军灰飞烟灭,苻秦逃入关内,晋军沿途追击,收复了包括荥阳在内的大片失地,直到虎牢关方才停止。
彼时两国都没有了继续交战的意图,加上慕容垂拼死断后,在虎牢关设伏,让追击的晋军吃了个小亏,于是双方默契休战,以虎牢关为界,各自罢兵。
之后苻秦内乱,慕容垂反叛,关洛动荡不已,是晋朝攻入关内的大好时机,偏偏桓熙想着建康,无心调动兵力攻伐。
彼时驻守在豫州的桓石虔,曾经尝试攻打虎牢关,却发现驻守的将领是杨璧,几次没有攻下,只能暂且罢兵。
桓石虔曾经派人,请桓桓冲相助,但两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故而错过了这个时机。
桓熙这边,顾恺之一直劝桓熙先图关内,削弱苻秦,壮大自身,但桓打仗信心严重不足,更担心离开广陵后被朝廷所趁,最终顾恺之的计划无疾而终。
对此顾恺之颇有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感觉,他已经尽了力了,奈何桓能力就摆在那里,一堆草种,怎么也开不出花来。
而作为天下有数势力之一的王谧,这一年来的步调,则是完全偏离了先前的方向。
一是他因为郗恢之事和朝廷闹翻,当庭杀了司马道子,虽然名义仍然是藩王,但形同自立。
二是他没有去攻占看似富庶的产粮地冀州,而是往北越过燕山,扫荡有不稳迹象的鲜卑部落去了。
对此天下皆百思不得其解,别人都是往东西方向扩张,王谧怎么往南北方向进军?
这样下去,他的领地北到辽东黑山,南向徐州甚至京口,倒是像个南北纵向的长条形领地了。
甚至有人猜测,王谧下一步是不是看中了江东,一路往南占了扬州沿海,再去交州?
这种猜测倒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王谧的商队,一直在尝试往南拓展贸易的路线,投入的人力物力越来越多。
而这种举动,会分沿海贸易相当的份额,不可避免地和当地的士族商人起了冲突。
虽然琅琊王氏是顶级士族,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王谧家族虽然有背景,但当地士族背景也不小,这个年代,哪个士族里没出过三公九卿?
而且王谧的商队,固然是吴郡张氏牵头的,但三吴地区只是扬州一小部分,出了三吴,谁平白无故卖你面子?
于是三吴以南的扬州沿海士族,开始暗暗联合起来,双管齐下,想要限制王谧商队的运作。
一是朝堂上攻讦王谧商队没有取得朝廷经营许可,私下贩卖经营,破坏了大晋的行商秩序。
这点其实他们是占理的,王谧没有走朝堂路子,不可能每件货物做出来,都送到建康市舶司审定,拿到贸易许可的文书,不然还不知道里面要绕多少道弯。
而三吴以南的地区,对应后世福建所在的江州和广东所在的广州,这两州的士族,多有在朝廷为官者,早就打通了市舶司门路,文书根本不是问题。
而王谧在建康的关节,反而因为琅琊王氏地位太高,王珣谢安等人都不愿太过介入商务俗事,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太理想。
虽然王谧通过赵氏商行打通了些关系,但赵氏在士族中根本排不上号,所以一高一低,反而不如两州地区的士族人脉通达顺畅。
不过商行固然是王谧的重要收入来源,但多少要给别人留口饭吃,不然只会内斗不休,两败俱伤,这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所以商路贸易上吃些小亏,抑或让出些份额,王谧并不十分在乎,但另外一桩,就突破他的承受底线了。
要说二州士族在朝堂上明着来,还算师出有名,但他们暗地里面还养着私兵,就是用来打击竞争对手的。
这些私兵平时藏在庄园里做工,一旦得知竞争对手船队消息,便倾巢而出,趁夜从各家私设码头乘船,出海劫掠。
当然,事后他们会推到海盗身上,之后又找到了天师道这个什么都能往里装的大筐,放出道派造反,啸聚海盗的传言,用来混淆视听。
这种做法,古已有之,到了当下,早被玩得炉火纯青,反正一把沙子也是掺,两把也是掺,谁又能查清楚?
卢循、孙恩的家族皆是如此,他们表面上干着合法贸易,暗地里做劫掠勾当,出事就披上天师道的皮,事后逃进庄园躲避,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滴水不露。
王谧的商队起初低估了这些人的难缠,不仅损失了不少货物金钱,更麻烦的是影响到了贸易。
后来王谧见不是办法,于是采取了水军护航轮战的法子,具体便是让青州水军分出一部分机动兵力,轮流护送船队,击退来袭海盗。
这样过,固然是增加了一大笔花费,但最后算账,还是值得的。
商队货物和航线得到了保障,赚的钱也多了,而且护送的水军,同时也增加了战斗经验,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抢掠的海盗,遭受了几次王谧水军的猛烈打击,损失不小,自此变得老实起来,往往看到王谧船队旗帜,便即闻风远遁。
不过这种做法,毕竟治标不治本,海盗惹不起王谧这种势力,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常常借着海盗的身份,掳掠人丁,毁坏田地,令家中有田的底层农民苦不堪言,却又无力反抗。
他们最后的选择,要么是低价将土地卖给当地地主,背井离乡逃走,要么是连人都卖给地主,变成了地主家奴。
但这两条路,都会让他们变成黑户,毕竟晋朝名义上不许私自蓄奴,将丁户变成家奴更是大忌。
但两州天高皇帝远,司马氏皇族朝廷又需要拉拢当地士族,对此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这种情况延续上百年,早已积重难返,除非天下势力大洗牌,不然下层百姓的命运,是无法得到根本改变的。
王谧虽深知这一点,但他精力有限,毕竟当前收复北地最为重要,于是只能暂时和两州商队背后的士族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他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一直在暗暗用各种手段,对两州士族进行釜底抽薪的打击。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着,便是尝试让银进入货币流通领域。
他现在掌握了倭奴国沿海的数座银矿,经阿良苦心经营多年,如今走上正轨,每年的实际产量,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
但在王谧没有掌握政权的前提下,推行银币本位,难度是极高的,毕竟没有朝廷信誉背书,谁愿意冒这个险?
所以王谧最开始采用了折衷策略,他没有直接在市场推行银锭银块,而是以银器的方式进入流通。
商周时期,银器便出现了,但当时多是礼器,依附于青铜工艺,故并未得到大规模的传播。
到了春秋战国,独立的银器工艺出现,在器皿和饰品上得到了发展,直到晋朝,银器在士族间已经相当受欢迎。
但直到后世唐朝时期,由于社会需求增大,银器工艺的技术开始迭代飞跃,涌现了一大批精美的工艺品。
而制约工艺发展和银器推广的最主要原因,不是人们不喜欢,而是原料不足,想做也没有足够的原料支撑。
但随着王谧的银矿产量提高,这便都不是问题,他便组织工匠,在工艺上进行改良,做出了一批超出水准的高质量的银器来。
剩下的,就是如何投放入市场了。
王谧并没有一股脑全卖出去,这只会导致银价跳水,于是他将出售量控制在相当保守的限度内,用了好几年时间,让银器逐渐流入江东和江南地区。
期间银器价格不可避免会下降,但先前很多买入的家族,为了避免为他人所得,拉低银价,反而会更加踊跃买入,囤积起来。
甚至他们发现,这些银器若是倒手卖到国外,还能赚取不少差价,于是在这种心态下,王谧投放市场的银器出现多少,他们就吃下多少。
反正在他们看来,只要将银器卖到外面,国内银价便不会下降,他们照样可以囤积居奇。
之所以出现这种误判,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王谧还有多少存银,不然他们断然不会就这么吃下这些份额。
而王谧的陷阱,就这么一步步布下,只等需要的那天,就引爆这颗潜藏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