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城西面,刘裕带领一支晋军骑兵小队,正对前方一名鲜卑骑兵紧追不舍。
虽然晋军这边有十几人,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全速奔跑了一刻多钟,都没有和对方拉近距离。
这一方面是因为晋军骑兵甲胄较重,而逃跑的鲜卑骑兵则是着了轻装,且胯下战马明显是百里挑一的良种。
另一方面,对方频频回身射箭,且射术精良,刘裕见状,并没有冒进,而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擦着刘裕帽盔飞过,距离不到两寸。
这让刘裕身边的亲兵都吓得不轻,刘裕却是面色不变,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停过练习弓马,刚才不是他反应不过来,而是看准箭矢射不中,没有发力闪躲而已。
这不仅需要武艺眼力,更需要定力,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锻炼出来的。
能做到将领的,都不缺天赋,但他们在战场上的进步速度却不一样,这就要看各人的造化和努力了。
刘裕这些年在战场上,面对这种危险情况,从来不是畏缩闪避,而是主动面对,在生死之间找到最为合理高效的应对,这才是他突飞猛进的原因。
在这种一次次的性命抉择中,他将同龄人远远抛在了身后,也许他这种心态,才是上天给他的最大的天赋。
先前时候,他们遭遇了鲜卑的斥候小队,对面四散逃窜,而刘裕则是选择认准一人,合兵追击。
见手下想要对射,他侧了侧头,喝止住道:“对方这支斥候小队,明显有问题。”
“他们射过来的箭矢,比往常的要轻便些,虽然射程要远些,但这个距离没有多少杀伤力,可以说纯凭运气蒙的。”
说话之间,前面逃跑的鲜卑斥候又射来两支箭,果然如刘裕所说,这次就偏了很多,离着还有几个马头的距离,便即落地。
刘裕出声道:“他想跑早就全力跑了,这明显是在勾引我们,我猜前方有人埋伏。”
他的部下出声道:“那接下来怎么做,要回去吗?”
刘裕笑道:“不急,再等等看。”
“把弓都拿出来,把弓弦调紧些。
众人会意,纷纷从背上取下弓,调起弓弦来。
原本的弓,弓弦弓臂都是固定死的,这样可以保证拉弓发力平均,射程大致相同,属于求稳的做法。
而现在他们手中的弓,则是在弓臂尽头加装了旋钮,可以将弓弦调得更紧,从而让射程更远。
当然,这种做法让拉弓的难度大增,更难控制准头,非精锐兵士所不能掌握。
刘裕调好弓后,仔细观察周围地形,很快心里便有了数,他叫过身边部下,吩咐几句,便即有数骑离开大队,遁入了树林。
他们行动的时候,正是前面鲜卑骑兵没有回头的时候,所以对方再度射箭时,根本没注意到队伍后面少了几个人。
鲜卑斥候看着两边地形位置,嘴角露出了冷笑,之前他们屡屡采取一人落单逃跑,同伴伏击的方式,坑死了不少敌人,而显然身后这支晋军骑兵,并没有识破陷阱。
再过七八里,便到了埋伏地点,到时候便是自己同伴杀出,将对方全部杀死的时候!
两边一追一逃,眨眼间便到了地方,那骑兵从怀中掏出个哨子,用力一吹。
哨声传遍两边山林,随即有呼啸声响起,几十鲜卑骑兵从山林中纵跃而出,直冲刘裕队伍。
发哨的鲜卑骑兵面露喜色,他扭头回望,却见面前寒光闪动,一支箭矢已到面门。
他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就被箭矢贯穿头部,栽到马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到死都没有想通,为什么先前对方射了几支箭,都是射程不够便即掉落,怎么这次远了这么多?
刘裕收回弓,打个唿哨,带领手下调转马头,往回奔去。
埋伏的鲜卑兵士见状,勃然大怒,在自己这些人眼皮下面,杀了同伴,还想跑?
他们当即纵马加速,紧追不舍,这一追一逃,形势和先前反了过来。
这批鲜卑骑兵,显然都是马背上的老手,且射术精良,胯下又都是良马,全速奔跑起来,竟然和刘裕的队伍距离在渐渐接近。
但领头的骑兵统领很有经验,他看到同伴被射死的距离,知道对方有强弓,更有盔甲防护,知道不可擅自逼近,便算好距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他想得很明白,对方弓箭射程远,且现在人马状态并不差,此时硬拼,自己这边伤亡难料,并不合算。
但如果这么跑下去,己方是有优势的,因为对方的战马追了自己同伴几十里,体力消耗不小,如今全力逃跑,很快马匹就会力竭。
但自己这边就不一样了,他们战马以逸待劳,且穿的都是轻装,马匹耐力更加持久,既然如此,没有必要和对方硬拼。
只要接下来,等对方马匹一个个力竭掉队,这边就可以稳稳收割人头了。
两边一追一逃,很快跑出了七八里地,刘裕回头看着对方阵型,便明白他们的想法,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感受迎面吹来的风,刺得面皮生疼,心道这幽州的风和青州江淮大不相同,不仅风力大,还带着不少沙子,极为影响射箭准头。
并且这个时节,吹得是西北风,而他们刚才追击的方向,则是由东向西。
这意味着对方一直在逆风追赶,所以他们的弓箭不如己方射得远,己方需调整弓弦才勉强达到射程。
而现在他们由西向东跑,固然是顺风了,但敌人同样是顺风跑,若自己这边用弓箭回击,仍然是逆风,面对数量占优的敌人,并没有足够把握。
这便是所谓上风优势,打仗的时候,若非声音响动,永远都是处在上风的一方,更接近胜利。
要是换做其他将领,这时候便有些心慌了,但刘裕却心中丝毫没有波澜,只是暗暗计算着时间。
又跑了十几里,眼看两边越来越近,鲜卑骑兵统领正要发令,准备从两翼包抄过去,突然背后的手下传来惨叫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几人坠马,而身后不远处,正有几名骑兵连续发箭,对着己方不断射来。
这次突袭变生肘腋,让他猝不及防,难以及时做出决断。
双方全速奔跑,一时间根本无法回头,偷袭的骑兵顺风发箭,顺风奔袭,处于最佳的位置,可以说是抢占了所有天时地利,这是最致命的。
这下形势瞬间倒转,偷袭的那几名晋军骑兵显然都是高手,连发之下,竟然又有七八人中箭落马。
这支被偷袭的鲜卑骑兵队伍,瞬间损失了小半人手,头领见状,知道形势危险,当即唿哨一声,剩下二十多人分成两队,各自往侧翼了个大圈子,往后方包抄而去。
这二十多人,目标就是后方偷袭的几名晋军骑兵,想要短时间凭借数量优势将其击杀。
这个举动,又把难题抛给了刘裕这边,因为他若是要救援手下,就要回身,这样一来,他只能被迫主动靠近对方,和对方打成混战。
想到这里,他面露冷笑,当即发出一声大喝,“北!”
两边部下听了,皆是毫不犹豫,齐齐向着北面那股敌人赶了过去。
甚至后方追击的那几名晋军,也没有丝毫胆怯,正面拦了上去,仿佛他们才是优势的一方。
而此时鲜卑骑兵统领却在南面的那支队伍中,他远远看到这情形,心中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要是他在北面那支队伍中,还能及时指挥变向,但现在两边离得远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心中打鼓,自己穿的装束,和其他部下并没有区别,但对方却是选中了另外一支,这是巧合,还是看准了什么?
就在这犹豫的时机,追击的晋军早已举着长刀,和鲜卑十几人撞在了一起。
不出片刻,双方擦肩而过,结果却是让鲜卑人这边士气骤降。
晋军骑兵拿的是长刀,而鲜卑骑兵是长枪,比对方兵器长着至少三尺,但比拼的结果,却是鲜卑骑兵完败。
他们的枪,根本扎不穿晋军甲胄,冲击力都被晋军马鞍吸收,连身形都没有怎么影响。
而晋军的长刀突刺,却是完全发挥了战马冲刺的力道,被刺中的鲜卑骑兵,几乎是被扎了个对穿,在落马前就丢掉了性命。
眼前对方就要包抄缠住己方,鲜卑首领知道先机已失,当机立断发令,让所有人往西加速逃去。
刘裕和手下合兵,追了数里地,又射死了两个落单的骑兵,便不再追赶,转头往蓟城方向而去。
这次遭遇,鲜卑一方死了十多个人,刘裕一方可以说是完胜,但里面的数次交锋,却是惊心动魄,堪称在刀尖上跳舞。
刘裕的每个决断,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以至于他的部下远离战场的时候,皆是心有余悸,面露庆幸之色。
他们知道,自己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但如果有下次,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执行刘裕的命令。
因为这些年来,无数次经历证明,只有听从刘裕的命令,才能活下来,这不是靠军职,靠资历来让人信服,而是靠着一次次真刀真枪的战斗验证出来的。
这就是军中将领建立威信的唯一渠道,事实是最好的老师,不然名声再响,地位再高,无法带领部下取胜,也得不到尊敬。
先前的王谧便是如此,他在天下打出名气,建立起如今的基业,靠的就是十五年不间断的努力。
他培养刘裕,走的也是这种路子,只有让刘裕亲自证明自己,才能成为将才。
而桓温在这点上,便不如王谧长远,所以桓熙处在一个相当尴尬无奈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