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王谧带领掾属官员,在临淄南郊进行了先农礼,为春耕庆贺祈福。
与此同时,张彤云带着官员女眷,在临淄北郊进行先蚕礼,为纺织庆贺祈福。
一南一北,吸引了大批百姓到场参与庆贺,一时间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不断。
这些年来,王谧投入最大,经营最为用心的,就是青州了,而天下生活改善最大的,也非青州莫属。
十几年前,青州还在前燕治下,虽然慕容鲜卑想用心经营,但青州地处前线,战事频发,当地地主层层盘剥,加之天灾频繁,导致当地民众只能挣扎苟活。
王谧取得青州后,面对的便是这么一个烂摊子,他在加强防务的同时,清楚看到了青州治理最为麻烦的痛点,便是黄河的治理。
这个时代,黄河虽然没有像后世那般频繁改道,年年泛滥,但只要有决口漫堤,就是大灾,导致河道两岸百姓苦不堪言。
由于泥沙不断淤积,河道底部逐年升高,给治理带来了相当大的难处,毕竟疏浚难度,要比其他河流大得多。
黄河治理,是困扰了华夏两千多年的难题,王谧不指望能彻底解决,只能想尽办法,多管齐下。
一是尽量开挖沟渠连通其他河道,分流黄河水,让水量尽量平均分配。
二就有些不厚道了,王谧采取了在上游交战地区决口的方式,在雨季时候减少黄河水量。
这种做法,多被王谧与作战结合运用,比如水淹邺城、水淹荥阳,都是顺势而为。
王谧知道这些做法有伤天和,但他明白,自己力所能及的,只有这些了,祖先上千年都无法解决的顽疾,要是自己十年做完,那才是活在梦里。
而治理黄河这些年里,随着水道疏浚,道路连通,青州交通更加便利,往来时间大大减少,无形中节省了巨量的人力物力消耗。
对此王谧认为自己最成功的,不是努力,也不是技术革新,更不是聚敛人心,而是运气。
没错,王谧认为,他能将青州打造成现在的模样,自己的努力大概占两成,而运气占八成。
而这个运气,是这十几年里面,青州没有发生过大的天灾,这才是王谧能走下去的首要因素。
最初王谧拿下青州,协助桓温攻打前燕时,连续几年遭遇大雨,导致黄河泛滥,青州多处受灾。
而要是太平年景遇到这种灾祸,黄泛区没有粮食吃,肯定处处反乱,古时关东一大半的农民起义几乎都发生在这个地区。
而那个时候,青州因为地处前燕和晋朝的交战前线,造反现象反而被变相遏制了,毕竟打仗时候起事,官兵近在咫尺,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且期间王谧尽可能救灾,百姓得以存活,他们对比之前燕国统治时放任不管的行为,对王谧感激不已,王谧就此初步打下了民心基础。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只要有饭吃,黄泛区的百姓是相当吃苦耐劳的,所以在王谧以工代役的举措下,水利设施被不断建造完善,就此走上了正轨。
当然,搞基建需要强大的人力财力支持,开挖沟渠,其实就是后世京杭大运河的变种,不过王谧没有盲目扩大规模,而是将其控制在相当保守的程度内。
人力是不缺的,关键还是资金,王谧采取发展商业、提高技术水平的双线并行策略,又靠打仗发了些横财,才勉强支撑到了现在。
可以说,这十几年,王谧是用北地和沿海航路,全力托举青州地区的发展,自然收效明显。
但他同时明白,这套东西,推广到全天下,因为资源远远不够。
这个时代,是有着生产力上限的,青州的生活水平,之后全天下即使统一,也很难达到这个标准。
所以王谧在扩张地盘方面相对保守,毕竟就是拿到冀州并州,且不说能不能守住,能像青州这样治理吗?
所以全天下都觉得王谧会大肆扩张的时候,王谧暂且停下步伐,思索下一步如何去做。
先农礼结束后,王谧便给朝廷写了封表书,要求获得开府之权。
表书发到建康,谢安看到时,颇觉荒唐无比。
你都事实上造反自立了,还让朝廷配合演戏呢?
陛下看到,会如何想?
结果出乎谢安所料,司马曜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还笑了起来。
彼时他正在和袁宏谈论经学,谢安拿着王谧表书进来,司马曜看了后,对两人笑道:“先生还是这么有意思。
“袁爱卿,你替我写封诏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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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宏连忙答应,司马曜又笑道:“青州据说现在极为富庶繁华,你要有兴趣的话,可以带着朕的诏书过去看看。”
袁宏吓了一跳,忙道:“臣就不必了吧?”
司马曜打趣道:“怎么,我记得你没得罪过齐王吧?”
“而且你不是和玄之极为亲近吗?”
袁宏苦着脸道:“玄之是玄之,齐王是齐王。
“说真的,现在谁不怕齐王,他行事实在是难以揣测。”
司马曜转向谢安,“先前齐王带兵入京,只怕你们都心有余悸吧?”
谢安迟疑道:“齐王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陛下难道不生气?”
司马曜叹道:“咱们是自己人,私下说话,其实我并不怎么恨先生。
“昔日茂宏公说过一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道胤同样如此,他是因我而死的。”
“他忠心耿耿,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却没有保住他的性命。”
“杀死他的是我的亲兄弟,我却无法处罚他,为道胤讨个公道。”
“朕的皇后也被害死,但即使如此,朕还是要遵从祖训,不得杀害兄弟。”
“这件事情,最后先生替我做了,我其实心里,是很感激他的。”
“虽然先生带兵进京,差点把社稷掀翻,但说实在,朕实在不想责怪他。
谢安和袁宏对视一眼,都选择了闭口不言,毕竟谈论此事太过敏感,司马曜可以,他们是万万不行的。
谢安出声道:“现在齐王形同自立,若是陛下发了表书,那岂不是更助长了他的气焰?”
司马曜悠悠道:“先生一旦下定主意,便不会改变。”
“朕难道不发书,难道他就不开府了吗?”
谢安无言,司马曜叹道:“北地的形势,你们也看到了。”
“慕容鲜卑重新崛起,苻秦尚有余力,以朝廷之力,根本无法干预,那就让先生放手去做好了。”
“近百年来,朝廷虽然一直说要北伐,但很多时候,是拖了后腿的。”
“先生和我决裂,反而能让他放下顾虑,全力施为。”
“至于朕,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谢安心中苦涩,“可是,即使齐王对建康暂时没有兴趣,桓氏的危险,却从未消除。”
“经过这段时间,建威将军在京口征召士兵练兵,已经接近三万人了。
“假以时日练成,必然能拱卫京畿,但麻烦的是,广陵的楚王,似乎按捺不住了。”
“今年开春,广陵就在不断调兵,似乎要有大动作。”
司马曜听了,反问道:“那爱卿以为,建康能挡住楚王吗?”
谢安犹豫了下,艰难道:“只怕是不行的。”
司马曜悠悠道:“朕也这么觉得。”
“所以爱卿回去,和他们好好商量下,若楚王发兵,该如何应对。”
谢安应了,他告退出来的时候,突然心中一怔。
应对桓熙攻击建康,之前未有太多先例,而先前王谧拿下建康的手法,便成了重要的参考。
谢安生出个念头,这怕不是王谧用这种方式提醒陛下?
随即他往脸上抽了一个耳掴子,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会生出这么荒唐的念头?
桓熙在广陵的动向,被各方得知,不仅是王谧,连在荆州的桓冲,都听到了风声。
他召集诸子,出声道:“你们都听说广陵的事情了吧。”
“我看他沉不住气了。”
“估计今年他就要对建康下手了。”
桓嗣出声道:“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想走伯父的路。”
“不过这样一来,阿父就要做出选择了。”
桓冲点点头道:“我这次叫你们来,就是为此。”
“你们觉得,该站在哪一边?”
诸子有些发怔,难道这个时候,不支持桓熙,反而支持朝廷?
次子桓谦出声道:“若是族人不站在一起,朝廷真的会事后宽大吗?”
“而且以楚王的能力,建康根本守不住吧?”
桓冲叹了口气,出声道:“改朝换代,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需要一个名分,不然根基不稳,便是得国不正,很容易被反噬。
“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要以什么理由出手。”
“就是退一步讲,他真的成功了,你们觉得,以他的能力,能守住这个天下吗?”
诸子面面相觑,桓嗣试探道:“那阿父的意思…………………”
桓冲出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北地的形势,绝对不像你们想的那么乐观。”
“苻秦仍有余力,但最大的问题是,其丢失的力量,大部分都被慕容鲜卑所得。”
“且慕容鲜卑势力众多,每一支都是大患啊。”
桓谦出声道:“北地不还有齐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