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本质如此
    王谧和刘穆之谋划打击三吴海盗,是因为从去年起,王谧治下的船队屡次在扬州海域遭受抢劫,商行有士兵保护,但不胜其扰,数次请求王谧相助。
    虽然王谧可以增派兵力,但海盜一日不根除,王谧付出的额外人力物力成本就越高,而随着海盗增多,劫掠越发频繁,迟早会成为一个无底洞。
    之前王谧忙着打江淮之战,没有多余精力顾及,现在他终于能腾出手来了。
    而且尤为让王谧愤怒的是,这些海盗背后肯定有当地豪族势力支持,其行为猖獗的时期,正是晋朝将兵力调往江淮抵抗苻秦、无法顾及沿海的时机。
    国家危难,朝廷征粮,这些豪族还推三阻四,不出力也就罢了,还趁着国战当口,发国难财扯后腿?
    他对刘穆之道:“要去南阳涨海,要么从交州出发,要么沿扬州海岸线绕行。”
    “三吴那边想要独占利润,加上听说我和朝廷闹翻,又觉得自己行了。”
    “让刘裕多参与水军操练,过年前后,让精兵混入商队,来次敲山震虎。”
    刘穆之应了,王谧却是陷入了沉思。
    海盗只是小患,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决定下一步扩张的方向。
    打击沿海的天师道海盜势力,最多只能是威吓,只要有当地势力撑腰,就不可能斩草除根,除非将来王谧拿下扬州,再来清算。
    他关键的基本盘还是在北地,这来自于两个方面。
    一是来年扩张,是从幽州动手,还是着眼冀州。
    二就是挖掘朝鲜半岛潜力,但存在桓济、司马恬这两个变数。
    桓济放弃和桓熙竞争,一方面是不想内战损耗势力,另一方面,他做这个决定,真正目的是什么?
    王谧一直没有看透桓济和桓冲,反而桓熙是最好猜的。
    王谧不相信,在这个乱世,具备造反实力的边地大员,会甘心混吃等死。
    先前王谧还觉得,能和桓冲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合作,但后来发现,事情不像他预料的那样。
    桓冲固然和王谧有亲,但不代表他就会无条件相信王谧,算来王谧和司马曜还是远方亲戚,但这何曾影响过王谧心中的想法?
    每个势力的掌权者,都是活生生的,出类拔萃,独当一面的人,自有其想法,不会轻易被人摆布。
    即使看上去不堪的桓熙,实力也远超平均水准,只不过他被拿来和慕容垂、桓温、王谧这些人对比,自然显得平庸了。
    但他面对绝大部分势力,仍然具备碾压的实力,包括建康。
    看着窗外落下的雪花,王谧心道明年怕是会更加不太平吧。
    越想王谧越是感到头脑疲累,如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互相牵制,一时间根本无法理清,而自己的势力,还没到快刀斩乱麻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对刘穆之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事会再找你。”
    刘穆之忙退了出去,结果外面脚步声响,道安急匆匆跑了进来,两人差点撞上。
    刘穆之赶紧行礼道:“末将冲撞了长公主,恕罪。”
    道安大咧咧道:“怎么这两年,你越发拘谨了?”
    “没事,你忙去吧。”
    说完她向屋里叫道:“阿父,你在里面吗?”
    王谧闻言,出声道:“进来吧。”
    道安走了进来,王谧见了只有她独自一人,笑道:“少见啊。
    道安大咧咧道:“我和阿母这几天,不是每天都来探望阿父吗?”
    王谧笑道:“别装傻,你怕是瞒着阿母跑出来的吧?”
    道安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道:“还不是因为景略先生。”
    “他现在说被阿父骗了,整天帮忙处理公文,闹着要回去呢。”
    王谧笑道:“他给苻坚做事的时候任劳任怨,吃了我这么多年饭,让他干几天活,倒是抱怨起来了。”
    “算了,最近也没有什么紧急军情,你告诉甘棠,先带他回小院吧。”
    道安应了,笑道:“那我回去了,阿母要是知道我趁着功课的时候,替先生说情,又要来说我了。”
    王谧笑道:“你还怕他?”
    “我看这宅子里的人,包括我在内,就没有你怕的人。”
    道安笑了起来,就往外跑,“因为我知道阿父对我最好了嘛。”
    “那我先走了啊,明天再来看阿父!”
    看着道安瞬间跑得人影不见,王谧摇了摇头,心道活泼也好,规规矩矩的,也太闷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天下便迎来了新年,然后就是开春。
    这些年,青州可以说是最没有遭受战火荼毒的地区了,几乎避开了所有的战事,只要不打仗,百姓的生产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农业畜牧,工商百业,都出现了蒸蒸日上的景象,与之而来的,则是开春最为隆重,也最为重要的春耕。
    从周朝开始,到了当下,当地主政官员会代表朝廷,主持籍田之礼,又叫祈年礼,是祈福五谷丰收的重要仪式。
    而皇帝亲自主持的,叫做先农礼,与之对应的是皇后主持的先蚕礼,以鼓励天下养蚕织布。
    之前王谧在领地主持的仪式,都是以青州刺史的身份举行的籍田礼,一直规规矩矩,毫无逾越之举。
    但到了今春,王谧属下们听到王谧要提高规格,同时进行先农先蚕二礼的时候,皆是心中惊喜交加。
    这两个仪式,即使对王谧的藩王身份而言,也妥妥是逾制了,按理说朝中肯定会有人弹劾,王谧掾属们会担心才对。
    但他们反而极为高兴,因为王谧终于能向全天下大大方方表明了态度。
    如今的齐国,已经是可以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势力了。
    所谓的抗礼,最初字面含义是互相行礼,而引申出来的礼制,两边礼节对等,那就是站在了同等的地位上了。
    先前王谧带兵进入建康,却又撤了出来,这让很多部下心中既不满又失望,因为这看上去是王谧意气之行,但跟随王谧的人,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
    若是王谧就此偃旗息鼓,若他不在了,朝廷会不会清算自己这些人?
    而王谧此举,等于是正式表明了态度,意味着他要自立,并将自身和属下的命运绑定到了一起,无疑是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其实桓熙也是如此,全天下都知道桓温要造反,所以他们先后投靠桓温桓熙,就是为了那一天,要是桓熙半途而废,最不满的就是手下那些将领。
    所以桓熙只能往前走,他不能停下来,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取而代之了。
    而王谧在北地虽然威望很高,但他若给不了属下一个确定的未来,再忠心的部下都会人心思变,而如今这个隐患不再存在了。
    孙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朱亮喝酒,忍不住笑道:“早该造反了,使君憋到现在,还是脾气太好了。”
    “郗使君如此忠于朝廷,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这鸟朝廷有什么好效忠的!”
    朱亮闷声不语,孙五见状,打趣道:“怎么,你怕了?”
    闻言朱亮出声道:“我怕个屁。”
    “我是在想,将来统一北地,是不是临淄就该代替建康了。”
    孙五一怔,“难道不是邺城?”
    “即使邺城不好重建,国都放在荥阳也好,虽然筑城费事,但毕竟是粮仓啊。”
    “临淄虽好,但还是太偏了,管不到关洛啊。”
    朱亮反问道:“那为什么不是长安洛阳?”
    孙五一怔,“这离着青州辽东太远了,毕竟这边才是王上起家的地方。”
    朱亮出声道:“问题就在这里。”
    “天下刚定,迁都哪有往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去迁的。”
    “再说了,我跟着王上的时候,他曾经表示邺城这种大城没有天险,不适合做北地都城。”
    “邺城虽然水运通畅,看上去很是便利,但需要拱卫京畿的人手,要比寻常地方多上数倍。”
    “以邺城为例子,若是布防内外,至少需要十几万兵士,这对其本身,就是个沉重的负担。”
    “汉末时候如此,前燕也是如此,几乎都是被庞大的冗余兵员拖垮的。”
    “王上精兵简政,把兵员都用到了刀刃上,怎么会养这么多禁军?”
    孙五赞同道:“还是你有见识,这么说临淄岂不是最合适的?”
    朱亮摇头,“不知道,反正做后方是合格的,但使君若是有志于天下,那应该迟早会换地方。”
    “管他呢,这种事情不是我们所担心的,说来我夫人快临盆了,过段时间来吃孩子满月酒。”
    孙五笑道:“好事啊,后窑收心了?”
    “听说前段时间你纳了好几个?”
    朱亮冷笑,“怎么可能。”
    “女人虽然不是多多益善,但决不能没有,过几天我还要买几个呢。”
    孙五瞠目结舌,“那你对得起…………”
    朱亮坦然道:“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夫人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这么龟,祖上巴蜀的?”
    “我娶姬妾,那是在救济他们,跟着我起码有饭吃,你还是收起你那套东西吧。”
    “你去问问吴郡四大家族,随便拉出一个,哪个不比我厉害。”
    “郗使君还在家里养了上百歌女呢,王上还三位夫人呢,耽误他们打仗了吗?”
    孙五哑口无言,只得讷讷道:“你厉害,不过我还是接受不了纳妾。”
    朱亮鄙视道:“得了吧,你夫人不是你亲手打服的,我们两个本质是一类人。”
    “在这个天下,做道德君子很累的,不偷不抢,没有害人之心,已经是对得住天下人了。”
    “用这种东西套住自己,把自己标榜成道德圣人的,谁知道私底下干过什么龌龊事情?”
    “就像苻坚,整天以明君自居,你以为他就没有七情六欲?”
    “为了登上皇位,非要欺骗天下,乃至欺骗自己,最后只怕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