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禁军兵败如山倒,褚蒜子目瞪口呆,颤声道:“怎会如此?”
“褚爽他怎么说,也是带过兵的,为什么这么快就败了?”
车胤从旁边说道:“太后,在这点上,陛下的判断是对的。”
“齐王的本事,我们在江淮战场都是见识过的,所以才觉得毫无胜算。”
“他麾下兵士的战力,禁军完全不能相比,有这种结果,并不奇怪。”
司马曜看向城头,眯起眼睛,说道:“闹剧该结束了。
“先生根本没有下狠手,不然早就尸横遍野了。”
他转向车胤:“传朕的口谕,禁军放弃抵抗,让齐王进来。”
褚爽站在城头上,眼看王谧军兵士越逼越近,己方士兵慌乱不堪,他握着刀柄的手不断颤抖,但大脑一片空白,迟迟无法做出应对。
他明白,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失败是迟早的事情。
认清了这个事实,死亡的恐惧充斥着他的身体,褚爽知道这些年王谧的手段,对方行事心狠手辣,会不会趁机取自己性命?
正在这时,车胤纵马奔来,手里举着诏书,大声喊道:“我乃侍中车胤,奉陛下之命,禁军休战,放下武器!”
这虽然说得留了几分颜面,但明显是投降了,禁军听到后,人人都面露喜色,赶紧将兵器扔到地上。
他们虽然没上过战场,但眼睛不瞎,哪还看不出刚才交战,王谧军多是用兵器将他们打倒,没有下死手,妥妥是手下留情了。
要是双方搏命,以对方的体格武艺,只怕自己这些一个月都操练不了几次的混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见身边的兵士兴高采烈丢掉兵器,包括贴身侍卫也是如此,褚爽心中一片冰凉,他放开刀柄,颓然坐倒在地,斗志消失得无影无踪。
未几,禁军全部空手抱头,走下城墙,沿着城墙排成了长长几排,王谧军趁机控制了城墙四门。
王谧让朱亮留下看管兵器,转向一众部下道:“走进这个城门,我们就是反贼了,谁跟我进去?”
众人齐齐往前走了一步,王谧想了想,叫了祖端、甘棠、刘裕、穆之四人,其他人见了,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都做到这份上了,进不进门都是反贼,王谧选的人,肯定是他最为信任的。
王谧见状,出声道:“他们进去,是别的事情需要。”
“今天我不会留下,将来迟早有一天,我们会重新进来。”
“建康这次挡不住我,下一次也一样。”
众人微怔,其实到现在为止,只有极少数人猜到王谧要做什么,还有不少人觉得,王谧就是来篡位的。
如今王谧表明态度,很多人才发现先前猜错了,心中不可避免起了失望之情。
但随即他们收敛神色,王谧这话大有深意,今日做不得的,将来未必做不得!
王谧环视众人,这才点了点头,一声令下,陷阵兵在前面开路,为王谧冲开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王谧骑在马上,走向远处的皇宫,心中升起了无限感慨。
他终于再次到了这里,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转身挥手,背后便有数辆马车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一起入城。
在城墙边上躺平看热闹的禁军,此刻正暗暗猜测,今天之后,是否便改朝换代了。
若是如此,自己这些人,将来出路何在,还能混口饭吃吗?
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你说我们要是投靠新王,是不是还能当禁军?”
旁边有人嗤笑道:“你做梦呢?”
“你打得过刚才那些人吗?”
“新王不找他们,需要你?”
前者满脸通红,哑口无言,羡慕地看着兵甲齐整的王谧军涌向远处的皇宫,刚才的交战,似乎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散了趟步,毫无影响。
王谧骑马走过,禁军们被其威势所摄,皆下意识低下头去,却有人眼尖,发现王谧身后的马车上,赫然拉着几具棺材。
褚爽同样看到,他顿时脸色大变,王谧带着棺材入宫,这是准备杀人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越众而出,厉声道:“齐王还想要在宫中杀人吗?”
此话一出,王谧军兵齐刷刷看了过来,吓得褚爽身边的禁军连连后退。
王谧听到褚爽声音,出声道:“褚兄要是好奇,不如随我一起上殿,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如何?”
褚爽把脖子一,“去就去,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并非害怕得要死,但褚氏和他的尊严,让他莫名升起了勇气,家族世受朝廷俸禄,此时他若不站出来,还有谁能顶在前面?
王谧看得分明,叹道:“褚兄对朝廷忠心耿耿,可惜被人蒙蔽了。”
褚爽冷笑道:“蒙蔽?”
“齐王说陛下蒙蔽了我?”
“可笑!”
王谧不答,让人带着褚爽,一路行到皇宫大殿前面,然后打了个手势,带头拾级而上。
他手下将领兵士,皆是环绕前后,将看守殿门的几名侍卫推开。
大殿之上,司马曜坐在上首,褚蒜子坐在侧后,几十名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分列两边。
谢安王坦之,王珣王献之等人都在其中,他们看到王谧,脸上都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
当他们看到兵士们抬着几具棺材进来后,包括褚蒜子在内,都脸色大变,王谧这是要当庭杀人?
司马曜心跳快了些,强自压住情绪,对王谧道:“齐王今天来,是要朕退位吗?”
“这位子不是不可以让出来,毕竟我司马氏立朝,就有负天下人。”
“但齐王想要坐上这个位子,总需要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还是说,齐王,不,先生,想让朕自己躺到棺材里?”
王谧上前两步,环视众人,除了司马曜凛然不惧看过来,他目光扫视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王谧心中叹息一声,心道这就是桓温生前所见的景象吧。
果然做权臣,对自己,亦或对别人来说,滋味都不那么好受啊。
他扫视到皇亲国戚那一列,发现武昌公主和新安公主都在其中,武昌公主一脸纠结,新安公主却是面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谧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司马曜,沉声道:“陛下误会了。”
“谧这次闯宫,实在是迫于无奈。
“若陛下能给个交代,谧便会立刻离开。”
众人都是呆住了,你都打进大殿了,这时候说什么迫于无奈?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司马曜若有所思,“爱卿说的,是前日那句清君侧吗?”
王谧沉声道:“正是。”
众人心中一跳,司马曜疑惑道:“爱卿觉得,我身边有奸臣?”
“什么人,值得爱卿如此大张旗鼓,不惜和朕刀戈相见?”
王谧沉声道:“臣有不端,君亦有错。”
“提拔纵容,始于陛下,所以我带兵闯宫,便是给陛下一个教训,更是对陛下的谏书。”
“胡说!”被带进来的褚爽忍不住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哪有臣子指斥君王不是的?”
“你为乱臣贼子,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当真可笑!”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是变色,连褚蒜子都连连向褚爽使脸色,让其不要惹怒王谧。
但褚爽豁出去了,他推开想要阻止自己的兵士,对堂上众臣道:“尔等食君之禄,如今为何都不肯站出来耶?”
众臣闻言,皆是装聋作哑,你是忠臣,我们难道是王谧同党?
这个时候,你骂王谧,能把他骂死不成?
王谧转向褚爽,“褚兄,稍安勿躁,等会自有你说话的时候。”
褚爽冷笑,指着在殿上一字排开的棺材道:“你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大不了我自己一具罢了!”
王谧淡淡道:“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尺寸,这些棺材,都已经有主了。”
褚蒜子却误会了,冷笑道:“没有他的份,那是有本宫的了?”
王谧不答,转向司马曜,“陛下是不是奇怪,到现在为止,道胤都没有出现?”
褚蒜子忍不住道:“若非他和你勾结,将京口兵交给你,何至于建康轻易被攻破。”
王谧突然大喝道:“开棺!”
这声音吓得众人身体一抖,把褚蒜子的话都憋了回去,刘裕当即带人上前,将五具棺材的棺盖全部打开。
五具血迹斑斑的尸体,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离得近的人,一眼看到其中一人面目,便即发出了惊呼。
司马曜豁然站起,紧紧盯着棺材,他一眼就认出了郗恢的脸。
对方竟然死了!
褚爽见了,下意识喝道:“原来是你杀了他………………”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蠢了,王谧真要杀了恢,何必大费周章,将尸体抬到殿上来?
司马曜稳住身形,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王谧沉声道:“道胤连带四子,在京口被奸人谋害身死。”
“我赶到时,他已经身亡,只留下了几句遗言。”
“他死前知道凶手是谁,却没有让我为他报仇。”
“但我却咽不下这口气,他可以大度,我却不能替他大度!”
“先前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当面上殿,向陛下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