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司马曜心里,对褚蒜子在不少事情上的做法,并不感觉讨厌,相反还颇为感激。
因为褚蒜子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黑脸的角色,她说了司马曜不方便说的事情,做了司马曜不方便做的事。
而且归根到底,司马曜和褚蒜子在底层的立场和行事逻辑是一致的,产生分歧的地方,不过是路线方式之争罢了。
褚蒜子历经七朝,已没有多少年好活了,所以她能豁得出来,可以为司马氏陪葬,死也死得轰轰烈烈。
而司马曜虽然年纪尚幼,但他身为皇帝,考虑的更加长远,角度更为复杂,因为他要优先保证皇位的存续。
但另一方面,他想保全司马氏的同时,却没有那么深的执念,而是想要在保全族人性命的前提下,促成天下一统。
至于是不是在他手上完成的,司马曜反倒没有那么在乎。
不可否认,他的这种想法,受到了王谧的某些影响,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王谧想要篡位,所以才故意这么教自己的。
但登基这几年来,司马曜发现,治理天下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而很多夺权篡位的人,只看到皇帝的权势,却没有看到这个位置上的危险。
司马曜觉得,王谧是知道这些的,他想要谋朝篡位,根本不需要做得如此复杂。
这些年来,王谧的机会其实不少,但他都放弃了,何况王谧在北地,裂土封王,形同自立,真的还在乎江东这块地方吗?
司马曜起身,将褚蒜子迎进来坐了,这才回到自己位置,说道:“太后护持大晋多年,朕是知道的。
“朕不想为了这个位子,让太后在内的族人枉自送了性命。”
褚蒜子冷声道:“本宫知道陛下支撑这个摊子,很是不易。”
“但这个位子,不只是陛下的,还属于司马氏全族。”
“祖宗基业,若就这么放弃,不仅助长谋朝篡位之人的气焰,更会将族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陛下真的以为,将这个位子让出来,族人就会平安吗?”
众人听了,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这出尔反尔,屠戮前朝家族,还有谁比司马氏做得更绝的?
司马曜出声道:“若是可以的话,朕也想多争取些转圜余地。”
“但如今皇城被围,断粮在即,派人出建康求援的可能都没有。”
“太后以为,如今除了低头,还有别的办法吗?”
褚蒜子语塞,她不得不承认,司马曜的判断是正确的。
关键这王谧动手也太快太狠了,根本没有给己方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这种人物,当初让他成长起来,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但她知道,事情到了这般田地,重提旧事没有任何意义,她想了想,说道:“那就只有和对方谈判了。”
“我希望陛下能够想办法将琅琊王保下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想着如何复兴皇室,绝对不可能和王谧勾结,肯定是被抓起来了。”
“王谧要利用这点,坏他的名声,陛下若放任不管,皇室便失去了极其重要的栋梁啊。”
司马曜心道只怕在褚蒜子眼中,司马道子比自己更有能力,坐在位置上吧。
但现在的自己,手中又有几张牌能面对曾经的先生呢?
他笑了笑,对褚蒜子说道:“齐王刚才给朕送了信,说他明日要入宫。”
“那太后以为,朕是打开宫门迎接,还是发动皇城禁军,战至一兵一卒的好?”
褚蒜子想了想,指着褚爽道:“要不让他先试试?”
闻言王恭谢石等人皆是面色一变,在战场上的这些人中,褚蒜子和褚爽是为数不多没亲眼见识过王谧打仗的,这个决定可不太妙!
但这个时候,谁都不会不开眼去出声反对,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是谢安有气无力道:“弘茂,明日切不可冒进,先做试探,若形势不妙,便交给我等。”
褚爽听了,信心满满道:“放心,我就不信那王谧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全建康的面,大肆攻打皇城!”
众人心中哀叹,当年你也是和他下棋的人,现在的王谧,真的还能用常理揣度吗?
朝阳在城头升起,雾霭晨曦之中,一队队兵士整齐列阵,将建康宫围得水泄不通。
宫门紧闭,丝毫没有打开的征兆,王谧听了刘裕回报后,心道皇城之内,还是有人心存侥幸啊。
他带着众将,策马直接来到南门前面百步处。
南门又称大司马门,为建康宫正门,其他三个方向都叫掖门,而王谧今日,便要堂堂整整从正门进去。
王谧身后,整齐划一的兵士紧紧跟随,脚步踏地的震动,和盔甲的撞击,形成了整齐划一的声响,震动着皇城城头的守军耳膜。
城上禁军看到这种情景,皆是相顾失色,连手中的武器都拿不稳了。
褚爽披着盔甲,走到城头,对下面大喝道:“齐王,欲要造反乎?”
王谧抬头,看到是褚爽,出声道:“褚兄,多年不见了。”
“你在城头,我在城下,隔着一道城墙,像极了当年清溪巷里,棋盘前对垒的景象。
褚爽定了定神,“往事已矣,如今剑拔弩张,全是你利欲熏心之故!”
“我奉命把守皇城,你若再进,就要刀兵相见了!”
王谧沉声道:“褚兄,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挡住我吗?”
“他们打过仗,杀过人吗?”
“你这样做,不过是让他们白白送死罢了。”
褚爽大喝道:“你若是退兵,岂不是一了百了?”
王谧摇头道:“我这次来,自然是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我劝你把门打开,不然打起来,弓箭可是不长眼的。”
话音刚落,王谧身后的甘棠一声号令,兵士们齐齐把武器在地上一顿,口中发出呼喝。
兵器的撞击声和呼喊声,像两道巨浪席卷了城头,震得城楼梁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下来。
城头守军相顾失色,当啷几声,几名兵士心神被摄,武器握持不住,落在了地上。
看到己方士气萎靡不振,褚爽连忙下令手下呼喊应对,以压过对方气势。
但他等来的,只是高低不一,长短不齐,有气无力的喊叫声,两相对比,更显得守军心虚了。
王谧一挥手,“褚兄,我再说一次,开门。”
“不然就别怪我不顾情面了!”
褚爽大喝道:“来见个真章好了!”
他当即发令,让弓箭手上前,齐齐弯弓搭箭,对准了下面王谧一行人。
王谧笑了起来,“褚兄,你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他一挥手,刘裕当即让前阵举盾,列阵上前,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望着城门冲去。
褚爽见对方如同洪水一般,咬着牙齿,指挥兵士射箭。
扑扑几声,几只箭矢射了出去,其他人见状,下意识撒放弓弦,射出了更多箭矢。
有人带头,其他兵士纷纷效仿,箭矢稀稀拉拉,对着下面的王谧军罩了过去。
但显然是射早了,很多箭矢都落在了王谧阵前,根本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为数不多射过来的,都被盾牌挡住。
褚爽连忙喝道:“不要急,等他们再走近些!”
话音未落,随着甘棠一声令下,王谧军兵士陡然加速,大踏步对着城门冲了过去。
禁军弓手猝不及防,连忙要再次搭弓射箭,却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早就冲到了城门死角下面,开始撞击城门了。
褚爽却是暗中冷笑,皇城城门虽然不如外城城门高大坚固,但没有攻城武器,想要单纯靠人力撞开,属实是想多了!
然而下一刻,两边城头的城墙上,爆发出了大片骚乱,弓手们纷纷慌张转向,甚至有丢掉弓箭,拿出了近战武器的。
褚爽看到,叫过副将,恼火道:“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副将还没过去,城头两边就如潮水般涌来敌军,将禁军死死夹在中间。
禁军兵士被顶得鬼哭狼嚎,哀嚎连连,他们人挤人,往南门正上方拥挤起来,褚爽只觉四周一片混乱,大叫道:“怎么了?怎么了?”
有统领挤开人群奔来,带着哭腔道:“将军,他们从别的方向攻城,眨眼就爬上了城墙!”
“我们被包围了!”
褚爽脸色难看,喝道:“不用担心,他们才能有多少人!”
“给我顶回去,将他们赶下城头!”
结果话音未落,下面的城门打开,王谧军大批冲了进来。
他们一边控制城门,一边冲上城墙,将褚爽在城头的这千余人死死围了起来。
王谧先前派出刘裕周平等人,早就摸到了皇城两边死角处,趁着南门对话,吸引对方注意力时,以最快速度爬上了城墙。
这下不仅堵住了褚爽,他们更是趁机下城,从后面突袭了城门守军,将城门打了开来。
整个过程,他们甚至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这些禁军几乎没打过仗,应对反应极慢,可以说是王谧这些年遇到的最弱的敌人了。
王谧对甘棠道:“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这皇城还不如邺城寿春城墙一半高,能挡得住什么。”
甘棠出声道:“没上过战场,就是这样的。”
远处高台上,众人看到城门不出半刻便被攻破,皆是默然无语,司马曜转向面色难看的褚蒜子,“太后,如今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