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在这几天里,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她在氐人女子中,其实算是相当熟悉野外环境了,毕竟之前她是实打实带兵,行军越野过的。
但即使如此,面对太行山的茫茫山脉,毛氏孤身一人,又没有趁手兵器,还是难以生存下去。
她逃走时,为了爬山方便,长枪都被抛弃,只系了把腰刀,一副弓箭,但前些日子,为数不多的箭矢在打猎时候都用光了,如今寻找食物只能纯靠运气,看能不能撞到野兽。
这还不算,她想要活下去,只能尽快逃出太行山。
但这一点,才是最麻烦的,因为其纵贯太行山的通道太行八陉,几乎都被慕容垂势力控制了。
除此之外,太行山中几乎没有其他可走的道路,而且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在后世,太行山的路也极为难走。
这和太行山的构造有关,它绵延近千里,号称八百里太行,平均宽度约百里,看着似乎并不多,好像走几天就能出去。
但实际上,由于地质构造原因,太行山是中国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的分界线。虽然其最高处海拔不到三千米,东边却是海拔不足百米的冀州平原,因此两边地理落差极大。
如果从高空俯瞰看去,太行山脉就像一堵突然升起的黑色巨墙,东西的落差极大,且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斜坡,而纵向之间又有多处高低参差的断崖,上下差两千米的情况比比皆是。
这几乎是一座泰山的高度,而且更为险峻难爬,所以毛氏光是寻找如何进入冀州平原,就花了相当时间来回辗转。
期间她曾试图接近两个陉口,但看到建在道路上的关塞,以及随处可见的鲜卑兵士后,她就知道,太行东面的某些冀州郡县,怕是都被慕容垂势力占据了。
甚至最坏的情况,是邓羌推测的,邺城也落入了慕容垂手中,那邺城北面的常山郡,即毛氏前面的目的地,同样在慕容垂控制之中。
如此一来,毛氏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即使想办法爬下太行山,也会随时被鲜卑人发现追捕。
所以这几日毛氏茫然地在山中爬上爬下,试图寻找能突破的口子,但她身上带的粮食都吃光了,想猎杀野兽又没有收获,因为缺少食物,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北方大山相对西南山岭要安全些,后者的病毒虫都是能在不经意间让人毙命的可怕存在,但即便是前者,像毛氏这样的武将也无法独自应对,她的体力已到相当危险的程度。
今早起来,她感觉头昏目眩,知道已经快到极限了,若是再找不到食物,只怕活不过今天。
所以她决定铤而走险,去袭击昨天发现的一个鲜卑哨点。
这个哨点就是几个小屋,地处半山腰上,上下都有大片的陡峭绝壁,极难到达,还能俯瞰下方数十里,可谓是绝佳的位置。
毛氏爬山过来时,正好是从侧后方,但她发现这哨点至少有三个人,根本不是现在的她所能应付的,只得暂时放弃,躲了起来。
但这个哨点,堵在她前进的道路上,毛氏想要退回,也没有多余体力了,于是在饥饿的驱使下,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杀死里面的所有人,抢夺食物,若是失败,便即自杀。
毛氏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进退不得,不拼也会饿死,拼了,说不定还有一星半点的希望。
她找到一处山泉,喝了几口水,感觉越发饿了,便又在旁边树上抓了几把半黄的枯叶,和着水吞了下去。
彼时已是深秋,树上叶子都干巴了,扎得她口腔生疼,腹中的饥饿却丝毫没有缓解。
毛氏感觉头脑越发不清醒了,她狠狠抽了脸颊几下,然后扶着腰刀,向着哨点位置蹑手蹑脚摸了过去。
她脚步虚浮,借着树木遮掩,跌跌撞撞辗转趋行,花了好长时间,才摸到了小屋旁边。
耳边传来说话声,是两个人在交谈,其中多是汉话,中间还夹杂着少量的鲜卑词语。
自从慕容鲜卑入主中原后,为了便于统治,便推行汉话,除了上层贵族还频繁使用鲜卑语外,这一代的鲜卑将领兵士为了作战方便,几乎都改成了汉话,会说鲜卑话的人越发少了。
但他们的口音,是无法完全改变的,毛氏从他们腔调生硬的转折判断出,这两人应该都是真正的鲜卑人。
她握紧了腰刀,正要摸过去,却又听到脚步声响,有人提着桶走了出来,将里面的东西泼在地上。
见状刚刚才说话的两人怒骂出声,其中一人道:“死老奴,泼这么近!”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要不是看你会打猎做饭,我们会收留你浪费粮食?”
“要是再眼神不清,就把你从山上踢下去!”
对方啊啊了两声,便即退了下去,另外一人不悦道:“这哑巴老奴,脑子越来越不清醒了。
“干脆下山抢两个女的,把他换掉算了。”
前一人笑道:“骂归骂,女子玩玩也就膩了,哪里去找这种能干粗活的?”
后者不服气道:“多找几个女的干活,还比不上这老奴?”
前者摇头道:“别忘了,咱们是有军务的,闲杂人等越多,越容易出事。”
“慕容大人治军很严,发现咱们窝藏女人,还是在这种地方,你是不想活了?”
后者听了,这才不说话了。
前者便即起身,说道:“粥应该熬好了,走,吃饭去。
后者应声,毛氏听了,感觉肚子更加饥饿,便探出头去,正好看到两个背影正往灶房走去。
毛氏见机不可失,想都不想,当即躬身冲出,朝着两人疾奔而去。
她人在中途,就将腰刀拔出,同时紧盯两人动作。
果然,听到背后刀出鞘的声音,有人下意识回过头,将脖颈暴露出来。
毛氏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架势早就摆好,双臂用力一振,瞬间横刀划过对方咽喉。
那人脖子出现一道白线,随即鲜血渗出,然后伤口扩大,血哗哗流了出来。
他捂住脖子叫了声,对着毛氏伸出手,毛氏趁机跳开,对着另外一人后背戳去。
然而刚才那一刀,已经用了她大半的力气,所以出第二刀时脚步虚浮,动作慢了半拍。
此时另一人回身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愤怒的怒吼,抽出长刀,对着毛氏猛扑了过来。
他人到近前,挥刀当头劈下,毛氏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她只觉手中长刀差点握持不住,就要脱手飞出。
她明白这不是对方力道大,而是自己体力枯竭了,眼见对方又是当头一刀,只得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那人赶上,挥刀直戳毛氏身体,毛氏手脚并用,狼狈逃窜,那人见状,更是踏步追赶上来。
毛氏力竭,跌了一跤,在地上起不来,那人堪堪追上,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对着毛氏后背戳下。
毛氏一个翻滚,手里一把尘土扬出,全打在了那人脸上。
男人眼睛被迷,大叫一声,手中胡乱挥砍,噗嗤一声,毛氏腿上中刀。
毛氏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咬牙举起长刀,用力一送。
噗嗤一声,长刀扎入那人胸口,那人怒吼一声,挥刀砍中毛氏肩头。
鲜血飞溅,毛氏忍着痛,把刀尖一转,刺入那人口中。
那人中刀,身体倒了下来,将毛氏彻底压住。
感受到对方失去呼吸,毛氏松了口气,她想要将尸体推开,却发现手足酸软,没有一点力气了。
正在此时,吱的一声,远处屋门打开,有人挺枪纵出,对着毛氏冲了过来。
毛氏一惊,这第三个人竟然这时候出来了!
她赶紧要起身,但压着她的尸体重逾千斤,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眼见对方长枪枪头闪着寒光,对着自己咽喉刺来,毛氏毫无办法,只得闭目待死。
下一刻,扑的一声,那人胸前透出一截枪尖来。
他身形戛然而止,随即踉跄两步,想要回头去看。
扑的一声,枪尖拔出,带出一蓬雪花,那人身子摇晃几下,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气息。
毛氏挣扎着从尸体下爬了出来,因为饥饿而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有个身影走近,下意识抓着腰刀,就要捅刺出去。
啪的一声,她的手腕被枪杆打中,腰刀飞了出去,毛氏大叫起来,想要站起,但腿脚一软,随即跌倒在地。
她还想去抓腰刀,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是你?”
毛氏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苍老面孔,惊讶道:“怎么是你?”
未几,毛氏坐在灶房柴堆上,狼吞虎咽地喝着破碗里的残粥。
她吃完这一碗,感觉饥饿没有丝毫缓解,便又挣扎着起身,走到锅边去盛。
旁边的声音响起,“这是四个人的分量,悠着点,小心别撑死了。”
毛氏伸手又盛了满满一碗,这才转过身来,“王老,你在这里干什么?”
“哦,我倒是忘了,应该叫你白老吧?”
“你怎么混到鲜卑人营地打杂了?”
她的面前,竟赫然是老白。
他悻悻道:“我之前运气一直很好,自从碰到了你,就没遇到好事。”
“当初我带着细软,从晋阳离开,想先在太行山待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再做打算。”
“没想到中间鲜卑人过来,差点发现我底细,我只能扮做哑巴。”
“结果他们在这里安插据点,我反而不好脱身,就这么捱到了现在。”
“你说说,是不是你把霉运带给了我?”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毛氏面露凄然之色,“是啊,我就是个灾星。
“所有人都死了,阿父,师父,部下,就我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