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秦内部的大乱,比王谧预料的更早到来,但消息还没有传到中原,所以无论是北地还是晋朝,都没有做好准备。
更何况此时的王谧,刚从京口带军进入建康,控制城内,封锁了皇城,占据琅琊王府邸,并尽可能从司马道子口中,掏出一切有用的东西。
不知情的人,都以为王谧还在谋划什么,其实从他进城的那一刻,一切尘埃落定,剩下来的,不过是收尾而已。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朝堂军事争斗,王谧不喜欢变数,在亮明底牌之前,他就控制了整个发牌过程,这就是他的风格。
面对司马曜派来的王珣,王谧只是简单写了一行字,封在信里,交给王珣带了回去。
司马曜当众拆开,发现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清君侧。
众臣听到后,皆是默然无语,褚爽不由冷笑道:“清君侧?”
“这话不是汉朝时候,吴王刘濞喊出来的吗?”
“我看齐王不仅是自比皇室,还自视乱党,到底谁是陛下身边的奸臣啊?”
历史上最早的清君侧,是西汉七国之乱时候,吴王刘濞提出的“诛晁错,清君侧”。
而王谧这话,是暗示司马曜身边有坏人,但七国之乱中,刘濞的角色并不光彩,褚爽自然出声讥讽。
王恭出声道:“陛下勿忧,七国之乱被挫败,刘濞身死,齐王说这种话,对他来说可不吉利。”
车胤则是抱着手臂,出声道:“臣不太明白,为什么齐王会选择琅琊王,而不是其他人。”
“他和琅琊王先前并不对付,两人到底是死敌,还是联手演了一场戏,尚不明确。”
褚爽不悦道:“琅琊王怎么可能和这种乱臣贼子联手。”
“且车待中遇刺,正好在齐王进入建康之前,保不定就是他所为。’
车胤闻言,失笑道:“没想到在齐王眼中,连内阁都不是的我,会有如此重要?”
“但我先前在江淮之战中见过齐王,他似乎不是个做事藏头露尾的人。
前几日车胤没到,是因为半月前他在街上夜巡时,遭遇刺杀,对方使用弓弩,对车胤射出了大量箭矢。
彼时车胤是穿了甲胄的,大部分箭矢都射在了甲上,所以得以幸免。
但他为了挡住射向面门的箭矢,抬起手臂遮挡,结果被射中手臂,导致受伤。
车胤忍痛指挥人马搜查凶手,对方却早逃遁无踪,司马曜得知后,下令全城搜查,但竟然没有丝毫线索。
这导致司马曜本来安排王恭和车胤去京口,结果车胤负伤无法行动,临时换成了王国宝。
就在这之后,连续发生了京口之乱,王谧进京等事,车胤正在家中养伤,没能及时进宫,直到王谧带军包围皇城,车胤这才赶了过来。
如今众人都被堵在皇宫之中,可以说没有任何脱困的办法。
褚爽心中愤怒,出言争吵,但车胤心态很好,丝毫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可见两人涵养之别。
听到车胤的话,褚爽冷哼道:“没想到车待中倒很欣赏齐王。”
车胤正色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毕竟以齐王的实力,真想对陛下不利,围了两天,也该进攻皇宫了吧?”
“如今他按兵不动,似乎是在等什么,这让我颇为不解。”
王坦之出声道:“有可能他还在调兵。”
“他能用不到两万人,就成功突袭建康,确实厉害,但接下来行事,他的兵就不太够了。”
“他一方面压制建康,一方面要进攻皇宫,如何分配兵力,便成了大问题。”
“若是攻打皇城的人多了,那必然无法控制建康,反之若是人少,那皇宫这万名禁军,也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
谢安出声道:“他会从哪里调兵?”
“据我所知,他的兵士都驻扎在青州吧?”
王坦之沉声道:“有可能他早就提前行动了。”
“或者他干脆调的,就是京口兵,若是都归他号令,足够拿下建康了。”
王珣反问道:“文度以为,道胤和稚远联手了?”
王坦之沉声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众人脸色极为难看,王谧的青州军本就是天下强兵,加上恢的京口兵,谁能挡得住?
司马曜转向王珣,“他除了给你这封信,别的一点话都没说?”
王珣老老实实答道:“他说请陛下静待三日,一切便见分晓。”
褚爽冷笑道:“三天时间,正好能把京口兵全调过来。”
“到时候他手握重兵,还不是为所欲为?”
“让我看他现在的模样,就是汉末时候的董卓啊。”
司马曜出声道:“那你以为,现在该做什么?”
褚爽咬牙切齿道:“应该派人带着诏令逃离建康,然后号令各方,共讨叛贼,解建康之困!”
“不然等他调齐兵马,我等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屠戮了!”
“若援军赶到,我等就可以展开反击,禁军冲出皇城,内应外合,将其彻底击败!”
众人面面相觑,一直没有说话的谢石,开口道:“褚兄,你没有参加江淮之战,不知道齐王的厉害。”
“我不觉得,有援军相助,我们就能打赢他。”
“我等的兵士,和齐王的青州兵,以及恢的京口兵,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而且你说的援军,到底是谁?”
“建康周围,都是桓氏的势力,他们回来相救,和齐王相攻吗?”
褚爽烦躁道:“为什么不行?”
“总不可能,他们都和王谧联手吧?”
“桓熙有夺位之心,人尽皆知,他能眼睁睁看着王谧抢在他的前头?”
王坦之出声道:“不排除两边联手,亦或楚王利用齐王探路的可能。”
“石奴说得没错,建康周围,其实是没有朝廷助力的。”
“本来建康唯一的倚仗,便是京口兵,但如今若是都恢倒戈………………”
褚爽冷然道:“所以自始至终,太后和琅琊王才是对的。”
“要是早点夺了郗恢兵权,控制京口,何至于有今日之乱?”
谢安打圆场道:“一切都只是猜测,现在真相未明,不好下定论。”
褚爽愤怒道:“正是因为尔等姑息纵容,才让王谧这种小人上位,有了图谋社稷的机会!”
此话一出,众人尤其是内阁几人,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但王珣身份不适合发话,王坦之则是因为王恭王国宝在京口的失误,不好辩解,谢谢石更不用说了,他们后悔早前和王谧走得如此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知道褚爽为什么如此失态,自然是因为琅琊王司马道子的缘故。
司马道子是太后一系推出来和司马曜制衡的,同时把手伸向了军政内事,加上司马道子善于招揽名士,可以说势力早隐隐超过了内阁。
褚蒜子本打算,若司马曜撑不起朝廷,或在危急时刻,司马道子能够出来力挽狂澜,结果他一上来就被王谧控制住,等于是毫无作为便出局了。
同时众人心中生出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王谧偏偏选的是司马道子呢?
就在建康陷入混乱的时候,北地同样不太平,青州的临淄府邸里面,阿川正和赵氏女郎等人处理着各处送来的情报。
他这些日子,几乎都没有睡过囫囵觉,本以为王谧离开这段时间,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不知为何,风向突然就变了。
不仅是并州河套打了起来,王谧还亲自带兵赶去京口,甚至现在带兵进了建康。
阿川也不理解王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作为世子,只能力所能及将摊子撑起来。
他拿起一封情报,对赵氏女郎道:“并州那边,慕容垂到底在想什么?”
“他刚帮助慕容泓打败了苻春,却没有迅速扩张地盘?”
赵氏女郎答道:“他做事很谨慎,但问题主要还在慕容泓那边。”
“慕容泓是前燕皇帝慕容儁的儿子,天生有复国的名分大义,而慕容垂则是亲王,身份便差上一些。”
“不过慕容垂的隐忍如此之深,岂会甘心屈居人下,迟早会和慕容泓分道扬镳。”
“而且他不是一点都没行动,而是以晋阳、壶关、邺城这个三角地为中心,慢慢往外扩张的。”
“所以他会先拿魏郡以控制黄河,北取常山郡控制幽冀通道。
“这种做法很稳重,符合他的风格。”
阿川出声道:“但这岂不是有些太慢了?”
赵氏女郎摇头道:“不慢,因为争夺天下,地盘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
“这个三角地区,纵横近千里,有大量的鲜卑丁口,只要慕容垂控制了他们,便会拥有一支实力和数目都不俗的军队。”
“不然空有地盘,打又打不出去,守又守不住,没有任何意义。”
“苻洛现在就是如此,他看着地盘不小,但多是鲜卑匈奴兵士,等他手下氐人主力死光,那他的处境便危险了。”
阿川听了,心悦诚服道:“夫人果然厉害!”
赵氏女郎听了这个称呼,有些恍惚,自己还没有成婚,就成了夫人了,但对方叫自己女郎,似乎也不太合适。
她不由想起去了建康的王谧,对方如今在做什么呢?
此时并州与常山郡之间的太行山中,毛氏正拄着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里挣扎着。
她背后的晋阳,前方的常山郡,都被鲜卑人控制,走投无路了。
之前晋阳被慕容垂打下,毛兴羌战死,毛氏勉强逃了出来,但在追兵的威胁下,只能放弃战马,徒步逃入了太行山。
虽然摆脱了追兵,却让毛氏陷入了更加艰难的境地。
这个时代的太行山,除了几条固定的道路外,其他都是被密林覆盖,到处都是毒蛇猛兽。
毛氏一路走来,经历了多次猛兽袭击,撑到现在,可以说相当不易了。
但现在她已经山穷水尽,因为她断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