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将军的带领下,王谧船队鱼贯进入京口,在码头上依次停靠,极为迅速熟练。
正把守戒严的京口兵,见是自家船队引来的,皆是稍稍放下心来,但随后船队涌下的兵士,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步骑战车一应俱全,且人人所穿甲胄,都精良到一眼看去便知昂贵的地步,让他们瞬间认了出来,这正是在江淮之战中,和己方合作过的王谧军。
京口极为富庶,所以都恢这些年捞了不少钱,将很大一部分投入到了兵士身上。
所以他手下的京口兵,可以说是除了王谧军之外,晋朝军队中兵甲最为精良的那批,甚至超过了建康华而不实的禁军。
但即使如此,他们和王谧军比起来,还是明显差着一层,对面全配备了内甲,而京口兵中,只有最精锐的上百人才有这个资格。
王谧的将领簇拥着王谧,骑着战马,打出了齐王旗号,码头的兵士们见了,人人震慑,纷纷让出路来。
在王谧的授意下,李将军派人向都恢部将通传,让其配合王谧军行事,随即王谧将领们带着兵士,有条不紊赶往各处街道,封锁街口,接管防卫。
见到这种情况,京口兵将士们不仅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有了种如释重负之感。
这几日京口发生的事情,都恢的命令,让京口上下人心惶惶,浑然不知如何收场。
而这时候王谧的入局,则昭示着事情将要收官了。
郗恢手下,尤其是最早那批见证王谧和郗恢起家的将领,深知王谧控制局势的能力,他既然来了,还愁事情解决不了?
王谧则是带着刘穆之等人,和李将军一起,往郗恢宅邸急匆匆赶去。
路上,他遇到了带着殷仲堪前来相见的刘裕。说是“带着”,其实众人一眼看到殷仲堪周围虎视眈眈的陷阵兵,就明白对方是被刘裕挟持人质了。
刘裕跑到王谧马前,简单交代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王谧赞赏道:“你做得很好,不枉我把你派来。”
“我和殷将军说几句话。”
刘裕心中一喜,便让人将殷仲堪拉了过来,殷仲堪满脸尴尬,向王谧行礼。
王谧下马,扶住殷仲堪道:“事出紧急,是我让部下独断专行,委屈将军了。”
“我的本意,是让将军不脱离嫌疑,免得落人口实,望将军理解。”
殷仲堪连忙道:“末将明白,多谢王上苦心。”
他是个聪明人,这几日他和刘裕一起行动,日夜不离,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可以洗清嫌疑,免得事后背锅。
王谧翻身上马,说道:“我现在就去见道胤,之后我和他会尽快解除京口戒严,你们随我一起。”
众人应了,殷仲堪和李将军骑马跟在后面,他瞥到队伍里面竟还有个女子,背着个大药箱,忍不住低声对李将军道:“她是谁?”
李将军回道:“似乎是齐王的夫人。”
殷仲堪一怔,王谧的夫人,就这么骑着马,还背着这么大箱子,都说王谧特立独行,看来还真是所言非虚啊。
众人一路到了郗恢宅邸,门口上百陷阵兵见王谧来了,纷纷站定,一时间盔甲交击,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沉闷的声响,带着迫人的威势,冲击着众人的耳膜,肃杀之感顿生。
殷仲堪暗叹,他这几日算领教到了陷阵兵的厉害,光这股气势,就让人生不出反抗之心。
王谧策马进门,然后急匆匆下马,让刘裕领路,去见郗恢。
他跟着刘裕,见路上宅里侍女奴仆少了很多,刘裕出声道:“大部分人,都在叛匪冲进宅邸的时候死了。
“如今剩下的十几人,都被我安排去照顾郗使君了,不过他在养伤,内室只有两个侍女通传出入。”
谢道韫背着药箱,走在王谧后面,闻言道:“你信里说,他们夫妇都受伤了?”
刘裕出声道:“当时我看使君脸色苍白,谢夫人行动艰难,故而有此担心。”
“但隔天我去问时,他们却说没有大碍,拒绝了我去找医士的提议。”
王谧心里莫名生出了股违和的感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一时想不出来。
但他笃定,这宅邸里面的气氛,绝对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王谧摇摇头,把杂念压下,自己带军前来,如今大局已定,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众人一路走到郗恢内宅,只见房屋院落皆有失火后留下的焦黑,门户椽窗残破,到处都是血迹,不由心里皆是触动不已,内宅都被毁坏成这个样子,可见当时战况之惨烈。
刘裕低声道:“我还抓了两个俘虏,就关在旁边屋里,王上要不要审问他们?”
王谧出声道:“等我见了道胤再说。”
他看到门户就在面前,更是心急,当即快走几步,出声道:“道胤,道胤,你怎么样了?”
“我来了!”
他本以为都恢会回应,但屋里却是没有声音传出,直到王谧走到照壁前,才出来两个侍女,将他拦住。
见状王谧出声道:“怎么,连我来了,都不能见?”
后面殷仲堪说道:“这是齐王,你们快去告诉使君。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出声道:“还请王上稍等。”
一人回去,过了一会,便扶着谢道粲走了出来。
谢道韫见了,喜道:“妹妹,夫君来了,你和妹夫可曾受伤?”
谢道粲面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她向着谢道韫点了点头,转向王谧,说道:“你竟然亲自来了。”
王谧笑道:“道胤既然写了信,我不亲自过来,怎么能放心?”
“他有没有受伤?”
谢道粲出声道:“容换身衣服,再请王上进去。
看她往回走,谢道韫急道:“你都怀了好几个月了,小心脚下!”
“你没受伤吗?”
“几个孩子呢?”
谢道粲却没有答话,由侍女扶着,慢慢走到了照壁后面去了。
王谧和谢道韫面面相觑,他们两个哪里看不出谢道粲不正常,突然心底生出了阵阵恐惧来。
过了好一会,谢道粲的声音才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吧。”
侍女闻言,脸上闪过奇异的神色,才侧着身子,引王谧进去。
谢道韫手微微颤抖起来,王谧拉着她的手,大踏步往里走去。
刘裕见状,连忙跟上,殷仲堪犹豫了下,却站在屋外,没有进去。
王谧刚转过照壁,却发现谢道粲跪在旁边,身上早换了一身素服,头上缠着麻布。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就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以忘怀的景象。
房屋角落,郗恢背靠着墙,拄着刀,静静坐在地上,脑袋低垂。
他腿上的衣服,全被血浸透,周围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他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是大片的尸斑,显然已经死去数日了。
旁边的床榻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四具尸体,从长到幼,从十二岁到四岁,正是都恢的四个儿子。
他们身上全是伤口,衣服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色,虽然血迹干了,但死状之凄惨,让人不忍卒睹。
王谧呆呆站着,背后传来谢道韫干呕的声音,随后进来的刘裕看到这副景象,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在场众人中,最为平静的,反而是谢道粲,她转向恢尸身,轻声道:“郎,稚远来了。”
谢道韫看得出来,谢道明显已经处在崩溃边缘,连忙赶过去,将她搂在怀里,“你不要这么憋着,反而最为伤身。”
谢道粲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她软软躺在谢道韫怀里,“放心,我会撑下去的,我肚子里还有郗郎的孩子。”
“我完成了郗郎的托付,等到了你们。”
刘裕目瞪口呆,“这几日我在屋外,都使君的声音………………”
谢道粲微微张口,用着郗恢的语调说道:“都是我。”
“从始至终都是我。”
王谧呆呆站着,想起了当年建康宅邸里,谢道粲模仿郗恢语调骗过自己的情景,颤声道:“道胤他......”
谢道粲变回了原来的语调,“乱贼冲进来时,他腿上受了伤,血根本止不住。”
“他自知命不久矣,强撑写完信,让我在你们赶来前,想办法稳住城内人心,便去世了。”
“若是让外人知道他死了,城内必然生乱,我只能想出这个法子。”
她把头转向床上,“至于他们,叛匪冲进来的时候,都被杀了。”
谢道韫身体颤抖起来,她紧紧搂着谢道粲,说不出话来。
王谧脚步呆滞地往都恢尸身走去,脚下干涸的血迹踩上去,像是在不断抽走他身体的力气。
他走近郗恢尸身,缓缓蹲了下来,这才看清了低垂着头的郗恢面目。
对方本来面如白玉的脸上,布满了恐怖的黑斑,要是放在夏天,尸体早已经腐烂,但彼时秋冬之交,却让尸体暂时保存完好,没有发出太大异味,这才瞒了过去。
王谧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住恢肩头摇晃起来,口中艰难发声。
“这不可能,你醒醒。”
“你就这么死了?”
“当初说好的,要一起看天下一统呢?”
“你食言了啊。”
王谧摇动的力道越来越大,郗恢的脑袋随着晃动起来。
但无论他怎么叫,都恢都无法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