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道子站在一座酒楼上,借着昏暗的月光,静静观察着远处的郗恢府邸。
府邸大门早已经被破坏,门里门外都是倒毙的尸体,好几处房屋失火,黑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四面八方的道众在混乱的驱使下冲入郗恢宅中,喊杀声不绝,不时有赶来的都恢手下京口兵士,但大都零零散散,不成规模,他们和数倍的道众纠缠,占不到丝毫便宜。
按道理说,这些人算是晋军中有数的精锐了,若对上寻常乱匪,一个打好几个不成问题,关键是这些叛乱的道众,并不是寻常百姓。
他们接受过相当程度的军事训练,和兵士无异,好多人衣服下面,还穿着自制的盔甲,且彼此间还会相互配合,相当难缠。
这导致附近少量的京口兵,至今无法进入宅邸救援,而先前冲进去的道众,已经超过了上百人。
但司马道子却丝毫没有轻松的神情,因为距离暴乱发生,宅邸大门被破,到现在半个多时辰了,但还没有传出来任何消息。
郗恢在宅邸内外部署的侍卫数目,超过了司马道子的预料,且叛乱发生时,很多外围的侍卫翻墙回宅防御,和乱贼陷入了混战。
司马道子心中犹豫不决,如今他能调动的人手,几乎都派出去了,若要再调动人手,只能动用自己手下了。
但这样一来,很容易暴露他便是幕后主使,即使夺得京口,若司马曜事后追究真相,司马道子很难脱去罪名。
不然直接发动兵力,推平恢宅邸就是了,又何必分出一部分人演戏,以平乱的名义,将王恭和王国宝调到外围去?
司马道子处心积虑拉上两人,就是为了事后分担责任,真相司马道子自然不会告知他们,再亲近的人,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都需要保密,更别说王恭是司马道子特意拖下水,牵连司马曜的了。
望着远处的宅邸,司马道子心中发狠,大不了再等等,我就不信,你宅邸里面的人是无穷无尽的!
郗恢大喝一声,手中长刀劈下,将进来的乱贼手腕砍断,断手带着刀掉到地上。
乱贼惨叫后退,但他身后的人却趁机一枪刺来,刺在郗恢腿上。
郗恢只觉有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他咬紧牙关,纵步冲上,撞入那人怀里,刀尖顺势刺入对方小腹。
同时他肩膀用力,将那人撞飞出去,刀尖拔出,带出一道血线,那人重重摔在门外,就此毙命。
其余几个乱贼看都恢如此神勇,吓得纷纷后退,一时间不敢上来。
郗恢踉跄两步,退入门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贼人的,也有恢侍卫的,鲜血遍地,一副惨烈的景象。
他转到照壁后面,对谢道粲说道:“拿布来,给我包扎大腿。”
谢道粲闻言,连忙扯出备好的布条,她撩开恢盔甲,发现裤子都被鲜血染红了。
见此她不由流下泪来,但还是咬着牙,将布条缠在伤口上,然后扎紧,但她手指不住颤抖,用不上力,旁边四子见了,连忙上来帮忙。
两人有四个儿子,最大的快十二岁了,最小的也有五六岁,他们此时都知道父亲危险,皆是用力拉住布条,帮谢道粲将布条扎紧。
郗恢喘了口气,正要说话,忽听窗户一声大响,随即被打烂飞出,几名叛军扒住窗口,跳了进来。
郗恢见状,一跃而起,拿着长刀迎了上去,他最大的儿子捡起地上贼人掉的短刀,跟了上去。
门口那边一声大响,又有两名贼人趁机闯了进来,谢道粲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拿起地上长枪,对其余三子叫道:“诸儿,跟阿母挡住他们!”
三子应声,他们吃力地拿起地上武器,跟着谢道顶了上去,但他们虽然练了几年武,毕竟人小力微,如何能对得上如狼似虎的叛贼?
司马道子看着郗恢的宅子像个无底洞,至今没人出来,而赶来的乱贼越来越少,不由气上心头,对方在宅子里藏到底多少人?
他眼看头顶上的月亮到了中天,又偏移开来,心内越发急躁。
王恭王国宝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要是派人过来查问,就会发现自己名为平乱,实则根本没有救援郗恢的事实!
想到这里,司马道子断然下令,叫来一百名手下,让他们换上平民装束冲进去,杀死郗后,立刻放火退走。
反正这个时候,暴露一两人也无所谓了,只要杀了恢,再烧了现场,谁还能查得到?
司马道子手下混在人群里,往郗恢宅邸而去,路上有零星赶来的京口兵出声盘问,却被瞬间围住,砍死在地上。
这些人步伐很快,很快就冲到了门口,先头几人已经堪堪踏入门内。
司马道子看到,这才放下心来,这些都是他的心腹,武艺高强,远不是那些天师道众所能相比,只要他们进入宅邸,郗恢必死!
正在这时,异变突生,远处长街之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司马道子眯眼望去,顿时心中猛地一震。
视野之中,是黑压压急速奔跑的数百兵士。
这些人身材极为高大,还穿着极为精良的甲胄,正在迈开大步,往宅邸方面奔来。
他们一边跑,一边对路上的天师道众挥刀斩击,躲避不及的叛匪,皆被一刀毙命。
领头的正是刘裕,他之前替王谧送信,来过两次京口拜见都恢,知道府邸位置,所以才能在黑夜中找到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即使如此,还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他知道事态紧急,发令全员步行奔跑,他看到堵在门前的百十人,那还不知道里面危险,当即拔刀在手,大吼道:“杀!”
司马道子部下中,有十几人还没看清情况,下意识挡了上来,结果陷阵兵猛然前冲,数人围住一个敌人,长刀同时劈出。
惨叫声响起,最前面的叛贼大腿胳膊被生生斩断,身体掉在地上,不住抽动。
远处司马道子看得眼睛一抽,对方这做法,特意避开了躯干衣服遮盖下的盔甲,显然经验丰富,才会在刹那间做出最为有效的应对。
陷阵兵在刘裕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冲入叛军人群,司马道子部下虽然也是精锐,但实力明显不及,还以少打多,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刘裕眼见对方十几人溜入了门内,当即怒吼一声,“跟我冲进去!”
陷阵兵齐齐怒喝,身体发力,仿佛膨胀了起来,对着乱贼人群碾了过去。
要说司马道子训练的这些人狡猾如饿狼,那刘裕和陷阵兵便是凶恶的猛虎,陷阵兵人人身长不低于七尺,以晋时度量衡换算成后世身高,便是一米八以上。
而史书记载,刘裕更是达到了七尺六寸,超过了一米九,从体型力量上就是纯粹的碾压,更不用说武力和战阵配合之术,更是吊打对方。
这下突入,路线上几乎没有活下来的人,司马道子部下毫无反抗之力,士气崩溃,纷纷掉头就跑。
司马道子见了,狠狠骂了一声,但他明白,双方差距实在太大,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派再多人上去,也是白搭。
他虽然不知道来的是谁,但陷阵兵曾经在宫门之乱时躲在地下密室,叛乱平定后被迎出来,见到了王谧带来的兵士,记忆重合,让他发现两者极为相似。
这个念头让他惊恐无比,难道王谧来京口了?
随即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发难,几乎谁也没告诉,王谧绝对不会得知消息,八成是凑巧遇上的!
看到这几百人的凶横表现,司马道子意识到,今晚的计划,怕是黄了。
想到自己耗费大量精力,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却被这么一个偶然事件破坏,司马道子就难过得想吐血。
但事已至此,他深知要是留下证据,只怕难以向司马曜那边交代,于是果断命令部下,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司马道子部下们听到后,纷纷转身逃跑,四散奔入大街小巷,就此消失不见。
刘裕见状若有所思,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让手下守住门口,自己带着其他人直接冲入宅邸扫荡。
一路清理了零星叛贼之后,刘裕找到了当初见都恢时的屋子,只见门口重重叠叠都是尸体,显然经过了一番厮杀。
刘裕毫不迟疑,大踏步就往里走,刚踏进门槛,就看到门口一支长枪歪歪斜斜刺来。
他闪身躲过,下意识就要提刀反击,却瞥见对方是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便往后跳了两步,口中说道:“我是齐王手下,牙门将军刘裕!”
“奉齐王之名,来迎使君去彭城,恰逢暴乱,可问使君在否?”
那女子听了,踉跄两步,回头看了看屋内,但手中仍是紧握枪杆不放。
过了片刻,郗恢拄着长刀,慢慢挪了出来,他脸色苍白,见了刘裕,说道:“果是稚远的人,我见过你。”
“你带了多少人?”
刘裕说了,郗恢出声道:“来得正好,你替我传令部下,并告知琅琊王和建威将军京口太守,接下来几日,我要封锁京口,搜寻叛徒。”
刘裕应了,郗恢道:“还有,我写封信,你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稚远手里。”
听郗恢如此说,刘裕干脆应道:“我亲自派人去送。”
郗恢点点头,招手让谢道粲扶着自己到桌前,站着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便折起来,找了盒子,盖上火漆封好。
刘裕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快,接过来后犹然摸不到头脑,却听都恢道:“作乱的人,你觉得像谁?”
刘裕听了,说道:“进来的时候,我抓了两个活口,正让部下审问。”
“我让他们下手轻些,不然就打死了。”
郗恢听了,闭目不语,过了片刻,睁开眼睛,说道:“不等了,再去问一遍。”
刘裕让人出去,不多时,他几名部下便带着两名陷阵兵,拖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进来,说道:“这个招了,说他是琅琊王部下………………”
闻言刘裕面色微变,郗恢看了看那人的脸,叹道:“和我想的一样,给稚远的信,倒是不用改了。”
“我受了些伤,需要将养几天,期间还赖你帮忙护卫宅邸,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刘裕连忙道:“要不要找医士看看?”
郗恢摇头,“不妨事,都是些小伤。”
他招手让刘裕过去,拿出军印兵符,“在稚远发来消息之前,你替我代管京口,号令我麾下部将戒严内外,严禁所有人出入。”
刘裕惊讶地睁大眼睛,郗恢看他样子,出声道:“怎么?”
“你不敢?”
“是不是怕朝廷问你的罪?”
刘裕听了,横下一条心,咬牙道:“王上让我迎使君去彭城,在此之前,我会全力配合使君!”
郗恢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很羡慕稚远,若是有你这种部下,何至于这么窘迫。”
他将军印兵符递了过去,“若事不可为,有赖你护着内子逃出京口,投奔稚远。”
“这几日,便有赖将军了。”
刘裕心中疑惑,但还是接过军印,就听郗恢道:“我还有些话和内子说,将军先去传令吧。”
“若琅琊王建威将军等人,非要来见我,你让他们只身进来,若是他们不愿,就别踏入宅子。”
刘裕出来的时候,心中不解,心道都使君真是心大,竟然将京口兵权托付给自己。
要知道刘裕虽然是王谧弟子,但毕竟和殷仲堪、刘牢之等人相比,尚还差着两级,更别说司马道子和王恭等人了。
而且尤其司马道子,竟然图谋杀死都恢,其身份不是自己能碰的,而且其他人是否参与其中?
刘裕心中明白,郗恢发信给王谧,怕是信不过京口其他人,所以让王谧过来帮他主持大局。
想到这里,刘裕心道郗使君总算开窍了,这些年为朝廷卖命,结果还被朝廷暗杀,不寒心就怪了。
刘裕出了门,调集手下,留了一半人保护宅邸,同时带领剩下的人赶往码头,找到了自家战船,从后面船尾放下一艘小船来。
这艘小船配备的,乃是王谧手下工匠打造,以煤为原料的蒸汽机,由于不能量产,所以只能在最紧急的时候使用。
刘裕叫来几名最得力的部下,让他们发动小船,往北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