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道子在朝堂上多番谋划,费尽力气拿到来京口的机会,绝对不是来给郗恢送行的,而早做好了一套极为复杂周密的计划。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尽可能夺取恢手下的京口兵,掌控在自己手里,反过来和司马曜分庭抗礼。
这种做法看似极为荒唐,若是其他人做便是妥妥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司马道子却可以。
因为他是司马氏亲王,背后还有褚蒜子在内的多方势力支持,即使事后司马曜想要追究,但碍于天下人非议,面对既成事实,多半会不了了之,至少司马道子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司马道子要是掌握了京口兵权,便能坐拥数万精兵,他和司马曜之间的主次地位就能颠倒过来,到时候司马曜想动他,也无能为力了。
当然,要夺兵权绝非一件易事,自春秋战国发生过类似事件后,这上千年来,朝廷从秦汉时期便大大加强了对军队的控制,根本不是所谓只靠一道兵符,就能成功调兵的。
兵符官印,军令将领,主帅本人,这几大因素环环相扣,锁死了各种介入的可能性,按常理来说,司马道子的设想,几乎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
但司马道子谋划时,发现了一个漏洞,就是郗恢移驾治所,换防彭城。
这个过程中,郗恢会将大部分口兵调走,只余小部分人驻守京口,毕竟苻秦入侵失败,京口驻兵已经没有多少存在的意义了。
但这让很多朝臣心生不满,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年京口兵防备的最大隐患,从来就不是苻秦,而是桓氏。
而如今司马曜做出这种决定,朝廷上下激烈反对,并不是为郗恢鸣不平,而是他们担心桓熙挟江淮大战的威望,趁机打入建康。
但对此司马曜却并没有解释多少,只说他相信桓氏并不会这么做,众官不知道司马曜的信心从何而来,而好巧不巧,司马道子是知道些内情的。
因为桓氏实际上,已经近乎分裂了。
不提桓济远离中原,实力最强的桓冲,好像下了决心,不再支持桓氏改朝换代的想法,换言之,桓氏三大势力,两方准备置身事外。
这不是说,将来桓冲、桓济不会和朝廷作对,但起码在当前这个时期,若是桓熙有过多行动,他们不仅不会帮忙,反而有可能落井下石。
桓熙本人是否看到了这点,尚不得而知,但寥寥几个了解内情的人知道,若桓熙选择此时动手,绝对不是个好时机。
他的下场,很可能就会像汉末时期,急着称帝的袁术一样,被周围的势力联合围剿瓜分,为别人的壮大做嫁衣。
所以司马曜调走都恢,是因为有相当把握应对桓熙接下来的行动,而且彭城的位置极为微妙,其顺着泗水到下邳,然后就能直扑广陵,若是桓熙要攻打京口建康,还能转身捅了桓熙大本营。
所以司马曜这一着,在司马道子看来可谓是相当高明,攻守兼备,明着挖了一个陷阱给桓熙,就赌对方没有勇气跳进来。
将来郗恢若坐稳彭城,不仅能够支援北地,还能牵制桓熙,王恭再从京口经营几年,两人一南一北,就能彻底钳制住桓熙。
而桓熙的性格,几乎被人摸透了,就是狠不下心来,他面对司马曜这种行为,必然是要观望一段时间摸清形势,在没有足够把握前,他是不会动手的。
司马道子对各方的判断,虽然有些地方不如王谧精准,但在建康内外,有其自身的独特优势,甚至比王谧掌握更多的内情。
可以说,他对郗恢调动一事内情的掌握程度,超过了任何人,这造就了他接下来做事的底气。
然后司马道子凭借在各方势力中的眼线,找到了这个环节中,唯一能够利用的漏洞。
郗恢移驾的时候,必然是和家眷一起走,从而和军队脱节,司马道子便能趁机利用身份,曲解司马曜的诏令,行使自己监军身份的临时调动权。
当然,使用这个权力的前提,是发生了不可抗拒的变故,主帅无法及时介入,在朝廷诏令和第三方接替官员的背书下,才有可能得到承认。
这第三方,就是王恭和王国宝,为保险起见,司马道子自然不会对他们透露真相,而是依靠假情报来进行蒙蔽。
他笃定,王恭王国宝都是太原王氏的人,即使看出些端倪,及时提出质疑,也不会当面和自己翻脸。
虽然王恭有可能不稳,但王国宝那边,司马道子是提前下功夫的,到时候只要略施小计,让他和王恭互相猜疑牵制就行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都恢本人。
他若是在场,那无论司马道子做什么都不可能实现,所以必须要等他走后,才能趁机发难。
而夺取兵权的借口,司马道子的灵感,来自之前的宫门之变。
他之前从未想到,区区数百道众,竟能造成那么大的损失,事后他查寻真相,发现是有人纵容所致,方才让他恍然大悟。
道众闹事,实在是个好用的工具,用他们作为借口,再合适不过,只要安插高层中层,鼓动底层道众生事,再以平叛为名,把底层炮灰都送掉,便谁也无法追查到。
当然,在京口生乱的难度,比皇宫可能还要高,毕竟这里都是打完江淮之战的精锐,区区数百道众,根本无法正面相抗。
所以司马道子必须要等都恢离开才能动手,而按照惯例,都会派出少量前锋船队引路,自己带着大军陆续出发。
因为船队有限,京口兵可能需要船队运送数次,而恢应该在第一趟船队上,这时候他手下只有万余人,而京口至少还剩下三四万。
这时郗恢在路上,大半兵力还在京口,便是司马道子发难夺权的最好时机。
然而偏偏就在这个环节,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郗恢竟然没有按照惯例,带领先头部队出发,而是下令让刘牢之殷仲堪分别运送部下,沿途布置哨所,到达彭城建立军营。
等大部分精兵主力全部离开京口,都恢才会带着最后剩下的人赶往彭城,同时将京口移交出去。
司马道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人都麻了,都恢不走,他就无法动手,等都恢走了,京口也没兵了,动手还有什么意义?
司马道子不知道郗恢如此做出于什么理由,但这样下去,他的计划会全盘失败,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司马道子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此行绝对不能失败,不然他这些年的努力白费,可能一生都遇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在这样的心理下,司马道子终于是狠下心,启用了第二套备用计划。
他会先尝试引发动乱,看能不能调走郗恢,或者能不能给郗恢安插罪名,剥夺他的兵权。
若这些都不行,只能采取最为极端的手段了。
在北地慕容垂和苻秦打得热火朝天,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时,谁都没料到司马道子在暗暗搞事,虽然少数人有所警觉,但司马道子隐藏得很好,没人发现端倪。
司马道子在尝试了近半个月,完全没有找到都恢的破绽,被逼得走投无路,在执念的驱使下,他悍然采用了最后一道手段。
郗恢出发前两日,司马道子以送行为名,设宴招待郗恢。
因为司马道子的身份,恢自然不好拒绝,彼时刘牢之已带兵出发,殷仲堪即将启程,都恢见京口尚还安定,便前去司马道子下榻的府邸赴宴。
到了地方,他发现除了司马道子外,还有王恭王国宝等人,都恢在朝中的时候,两人和郗恢颇为熟识,在司马道子的引导下,众人把酒言欢,气氛热闹了起来。
不得不说,作为司马氏皇族的名士表率,司马道子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他主持了很多清谈会,这种场面对他来说轻车熟路,火候把握得炉火纯青。
他高谈阔论,将恢恭维了一番,说其是晋朝栋梁,江淮之战的功绩,天下有目共睹,然后趁机向郗恢敬酒,说道:“使君文武双全,这次朝廷却没有相应封赏,本王意难平啊。”
郗恢听到此话暗暗贬损司马曜,眉头皱,淡淡回应道:“陛下圣明,给我的够多,我很知足了。”
司马道子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常态,哈哈笑道:“使君才德兼备,实乃重臣表率,是小王失言了,自罚三杯!”
他接过酒杯,连着喝了三大杯,恢见状,不好拂了司马道子面子,当即陪了三杯。
这三大杯一下肚,他就感到酒意上涌,酒气一直冲到了头上。
彼时士族饮酒往往通宵达旦不醉,是因为清酒度数很低,而都恢这几杯下肚,才明白此酒与寻常清酒不同。
司马道子见状,哈哈笑道:“这是之前蜀地的贡酒,这些年巴蜀被苻秦所夺,这酒路就断了,小王手里的这几坛,可以说是建康都找不出来了。”
郗恢感觉眼神模糊,脚下虚浮,惊讶酒意之烈,便即回座位坐下,稍作缓解。
司马道子见状,面上露出一抹冷笑,这酒是特制的,自己还提前服了醒酒药,只要郗恢醉倒,就只能任自己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