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王谧的话,三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杨安如同被晴天霹雳击中,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
他作为苻秦大将,知道并州狭长,晋阳到洛阳之间的盆地通道最为重要,晋阳既已丢失,其他城池也很难守住。
关键是,短短一个月,慕容垂是怎么做到的?
王谧叹道:“荒唐吧,但这就是现实。”
“慕容垂引诱苻飞龙出了邺城,偷袭将其杀死,然后全速北上,直取晋阳。”
“他先将邓羌引出,然后一夜夺城,杀了毛兴,又围住了回兵的邓羌,用精兵生生将其累死。”
“数日之内,苻秦损三名重臣,他们在江淮百万人大战中都能活下来,我这些年一直想击败他们却做不到,慕容垂却做到了。”
杨安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他喃喃道:“不可能,慕容垂不可能如此厉害,你这是在骗我!”
王谧淡淡道:“你被他儿子慕容令偷袭,尚且差点死掉,儿子都如此狠辣,更别说他本人了。”
“我放毛氏回去报信,按理说毛兴应该会上奏表弹劾慕容垂父子,至于为何苻坚没有相信,还放心到让慕容垂去邺城,我就不得而知了。”
“若果真如此,只能说苻坚咎由自取,是他轻信慕容垂,自毁长城。”
王猛面色复杂,喟然长叹:“没想到,邓羌他们竟然先我而去。”
“我昔日伐燕的时候,曾经和邓羌有过不快,但我是想着对他的承诺的,却因被俘而没有实现。”
“到了下面,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啊。”
杨安切齿咬牙,王猛是汉人,多少和邓羌毛兴隔着一层,但他出身氐族,和毛兴等人都是世交,耳听众人身亡,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王谧出声道:“事情既已发生,诸位节哀,我想问问,你们觉得,接下来慕容垂要做什么?”
杨安未及答话,王猛讥讽道:“怎么,觉得慕容垂现在威胁大了,急了?”
“现在想到找我了?”
“我凭什么要帮你?”
王谧失笑道:“先生还是这么小气。”
“说实话,苻坚百万大军我都能打败,怎会怕一个慕容垂。”
“我只是不想其坐大,以免将来对上他的时候,手下兵士死太多而已。”
“而且我现在对付他,对苻秦来说有利吧?”
王猛冷哼道:“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甚至都不能确定,你在暗地里,有没有和慕容垂勾结。”
“邓羌毛兴他们之死,背后未必没有你在作梗。”
一直没开口的慕容厉出声道:“那是好事啊!”
他倒不是真心支持慕容垂,只是这几年和王猛斗棋斗嘴,这时候突然给王猛来一刀,就是想看他被诛心的样子。
王猛气得眼皮一抬,强自压下怒火,看向王谧,“既然你都能大败百万大军,还问我一个被关了这么多年的糟老头子作甚?”
“更何况我即使有心帮你,也是有心无力,我连外面天下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还能提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王谧脸上露出了得逞的微笑,“从这里走出去,五百步就是我的书房。”
“里面有这些年的军情情报,只要先生用心,几天便能重新掌握天下大势,胸中丘壑尽回。
“要不要试试?”
王猛听了,闭目不语,旁边慕容厉道:“这老儿贪恋权位,怕是他出去后,就不想回来了。
“他做不到在我领军后放弃这种事情,又怕被我比下去,拉不下这个脸呢。”
王猛睁开眼睛,冷笑道:“不用拿话激我,我可没有侄女给他做妾室。”
慕容厉涨红了脸,“关她们什么事情,我堂堂大燕秦王,用得着凭女人走出去?”
“我当年在高句丽,不过棋差一招,输给了这小子,哪像你第一次交手就被俘?”
杨安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两人之间对话内情,他突然想起毛氏来,转向王谧,“我那侄女,你当初真的放她走了?”
王谧惋惜道:“当时你昏迷时,事情紧急,我就让她回并州报信去了。”
“邓羌毛兴俱都身死,只怕她下场更加不堪,早知道还不如不放她走。
杨安拳头握了起来,痛苦道:“为什么陛下如此相信慕容垂,不相信我们呢?”
这个疑问,同样存于王猛心中,但他多少是知道一点答案的。
苻坚能变成这样,王猛自认是有责任的,因为这个仁义的人设,就是王猛帮助苻坚打造的。
但现在看来,苻坚根本没有理解其中真义啊。
所谓仁义,是君王给世人营造出来的形象,是让天下上到文武百官,下到贩夫走卒,相信苻坚是天命所归的手段,但却不是目的。
君主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击败敌人,建立王朝,维持统治代代延续。
苻坚的问题在于,他离开了王猛后,被自身营造出来形象反过来影响,导致颠倒了主次,蒙蔽了双眼。
慕容垂这样的枭雄人物,要么不用,要么一开始就重用,这种既用又防的做法,只能拉拢一般人,怎么能让慕容垂这种枭雄心服?
他突然睁开眼睛,说道:“拓跋什翼犍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谧出声道:“先生问到了重点。”
“我和拓跋什翼犍曾经联手过,但这三个月来失去了联系,我甚至不知道现在他人在哪里。’
王谧脸色凝重,如果慕容垂和拓跋什翼犍联手,燕山阴山南北上千里的地盘尽在掌握,苻秦怕是危险了。
他开口问道:“姚苌在干什么?”
王谧出声道:“慕容泓叛了,占据华阴,据说苻坚派苻姚苌去讨伐了。”
闻言王猛面色更加凝重,他犹豫再三,方才开口道:“我帮了你这一次便回来,再不出手了。”
王谧出声道:“先生请先弄清楚,是我在帮你。”
“慕容垂这样搞下去,最受伤的是苻秦吧?”
王猛冷笑道:“他若拿下河套,和拓跋什翼犍联手,未必不会先来打你。”
“你的领地虽然防卫做得好,却有致命缺陷。”
王谧心中微动,嘴硬道:“我只占据半个幽州,关外通道都被我在龙城堵死,有什么缺陷?”
王猛冷笑不语,王谧见状,出声道:“你不要让我,你就不是想说,我打造的防线,是有极限的吗?”
“要是慕容垂有十万骑兵,就会超出我的防御能力,辽东无人能制,是吧?”
“关键他有十万骑兵吗?”
王猛赞赏道:“没错,你确实是年轻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只是欠缺些火候。”
“但我可以告诉你,若是慕容垂,能在一到两年内凑出十万骑兵。”
“而且因为他是慕容垂,所以他手下的十万骑兵,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王谧默然,他不得不承认,王猛的话说得没错。
慕容垂凭着几万人,就给苻秦造成了如此大的打击,将来若是复兴燕国,手握几十万人,那还得了?
但即使如此,王谧也不后悔当年的决定,慕容垂现在威胁再大,也大不过当年的苻坚王猛组合。
彼时王谧刚到青州,还没发育起来,不搞掉王猛,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这看上去是按了葫芦起了瓢,但王谧明白,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一环,关键还是要自身强大。
桓熙就是个典型例子,他处处避战,只想着吃现成的,怎么可能让别人心服,总不会次次都有人帮忙吧?
王谧突然心中升起了股莫名的感觉,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什么,但就是抓不住头绪。
但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慕容垂通过拓跋什翼犍坑自己,只得专心一事,便对王猛躬身道:“我担心的是慕容垂和拓跋鲜卑联手,作乱辽东。”
“还请先生出手相助。”
王猛见状,便即起身,说道:“好,我和慕容垂之间的恩怨,总该要有个了结。”
“我帮了你这次,便准备终老了,以后你再扛不住,都和我无关。”
王谧笑道:“那是自然。”
眼见王谧领着王猛出去,慕容厉和杨安对视一眼,出声道:“看什么,你迟早也要出去的。”
“你以为这小子是随便关人的?”
“不入他眼的,根本没资格住在这里。”
杨安反问道:“那你怎么回来了?”
慕容厉出声道:“因为我不想面对今天这种景象。”
“他和慕容垂谁赢谁输,我若插手,都只有坏处。
杨安满腹狐疑,心乱如麻,完全被哀痛占据。
邓羌毛兴都死了,自己还活着,真是讽刺啊。
还有毛氏,自己在江淮之战中没有帮到她什么忙,结果变相导致如今的惨状,自己才是真正的罪人啊。
王谧带着王猛出去的时候,路上却是碰到了道茂,对方带着个侍女,各自手里抱着一匹布,见王谧过来,便躬身见礼。
王谧出声道:“夫人怎么亲自劳动?”
“要不要我让人帮忙?”
郗道茂摇头道:“多谢王上关心,不妨事。”
“我听说阿弟来彭城了,他那几个儿子,我拿不出什么见面礼,便想着亲手做几身衣服送去。”
王谧知道这是对方家事,自己找人帮忙反而落了下乘,便说了几句话,方才往书房而去。
郗夫人看了王谧背影一眼,这才往回走去,心里颇不平静。
先前同游泰山,让她思虑重重,而且她最后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坦然面对王献之。
夫妻和离,自然是过得差的一方心态失衡,郗道茂落荒而逃,她想起当时景象,不禁自嘲,自己真像一条落水狗啊。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错,为什么上天要一次次羞辱自己呢?
与此同时,郗恢正在京口安排移镇发兵之事,彼时在场的,还有朝廷派过来的司马道子、王恭和王国宝。
司马道子听了郗恢调动兵力的安排,顿时就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