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出现了王谧和苻坚的另外一个不同。
王谧再好色,也不会在男女之事上纠缠不清,就像顺阳公主和先前的羊氏女子,和王谧显然不可能,那就不会再给对方留任何念想,徒然浪费精力。
而且王谧是有底线的,起码他绝对不会做染指部下夫人这种事,这可是万万不能踩的雷。
而偏偏苻坚就这么做了。
只能说苻坚此人,在某些事情上,完全没有分寸。
彼时外族认为,汉人擅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便借此标榜本族重视诚信,以占据道德高地。
这种以偏概全的做法,在外族君主统治汉人的时候,是常用的打压手段,久而久之,他们违反承诺时,便常以“汉人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为借口,算是另一种反向同化了。
但实际上这都是自欺欺人,相时而动,君子豹变,是以道德底线为前提的。
这个底线不仅包括下限,还有上限,对敌人容忍过甚,无异于害死自己人。
苻坚提倡氐汉一体,执念入脑,学了个四不像,就像后世的北魏一样,没有得其精髓,把糟粕反倒是学了个遍。
他这些日子,虽然已经破防了很多次,但听到段夫人出言讥讽时,还是感觉头晕目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段夫人冷冷看着苻坚,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她越是这样,苻坚越是火大,忍不住低吼道:“别自欺欺人了!”
“你对他忠心,他何曾在乎过你?”
“他把你抛下,就是明证,说到底,他是个无情的人,不,无能,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段夫人冷笑,“其实之前我是能走的。”
“不过最后我还是留了下来。”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苻坚下意识道:“为什么?”
段夫人咯咯笑了起来,“因为我想死在你手里。”
“他的大业,我已经帮不上忙了,但我可以替他,给你最后一刀。”
“全长安都知道你我的事情,你现在杀了我,天下人都会认为,你淫人妻女,逼反臣子,为了掩饰丑事,还要杀人灭口!”
“我会用我的死,永远在史书上,留下你耻辱的一笔!”
“你阿母和李威私通,你能威逼史官改史,但你能改得了苻秦的史书,你改得了晋国史书吗?”
“够了!”苻坚嘴唇颤抖起来,“你闭嘴!”
段夫人更加得意,她表情扭曲,“怎么,有胆子睡我,没胆让天下人知道?”
“你作为君王好大喜功,色厉内荏,做了丑事却不敢承认,没有能力守护国家,凭着运气走到现在,你比他差远了!”
“来啊,杀了我,给你的秦国加一捧土,我会在地下看着,你的国家是如何灭亡的!”
苻坚眼前阵阵发黑,他倒退几步,靠在墙壁上,胸膛不住起伏,艰难地发出喘息声。
段夫人算是豁出去了,将来即使慕容垂复国,以她的耻辱经历,也无法坐正宫的位置,还会让慕容氏蒙羞,被天下人非议。
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死了,慕容垂会善待段氏家族,择族中女子为后,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而她留在长安,就是为段氏和慕容垂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为了自己,给苻坚最后一道反击。
这就是段氏身为女子,所能做到的一切,苻坚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他明君伪装下的污点了。
显然苻坚也明白这点,他知道落入了段夫人的圈套,如今杀不杀段夫人,都似乎没有区别了。
杀了段夫人,会有人说他杀人灭口,不杀段夫人,也会有人说他为了私情,容忍叛贼女眷活下来。
苻坚发现陷入了两难抉择,段夫人一个女子,本就无关大局,当初跟着慕容垂跑就跑了,结果留下来,才是对他最致命的杀招。
他扶着墙壁,脸色铁青,几次张口,却又无言以对,段夫人冷冷盯着苻坚,等着其张口处死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苻坚稍稍平复下来,他死死盯着段夫人几眼,然后缓缓转身离去。
段夫人极为鄙夷,她故意惹怒苻坚,就是想让对方尽快杀了自己,没想到事到临头,苻坚竟然退缩了?
相比之下,慕容垂比他强多了,忍耐的时候让人挑不出毛病,动手的时候手狠,这才是有希望光复大燕的天选之人!
至于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现在便是多余之人,唯一还能利用的,便是这条命了。
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了决然的神色,把手伸向腰间,抬起头看向房顶。
苻坚离开后余怒未消,无处可以发泄,最后便将张夫人叫了过来,让其陪着自己喝酒。
张夫人猜到苻坚有心事,也不多话,陪着苻坚饮了几杯,才趁机劝苻坚少喝些。
苻坚不悦道:“怎么,你也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张夫人轻声道:“妾这些年,何曾谈论陛下做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外面有些大臣觉得没有起到劝谏之责,陛下的过错,很多都是妾放纵所致。”
“陛下不会不知道吧?”
苻坚一时语塞,挥挥手道:“我知道你的为难,你上面有皇后,不说话是对的。”
“但只有你我两人的时候,还需要如此?”
张夫人轻声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过一次,即使不做第二次,外面的人也会认为妾做了无数次。”
“既然如此,还是闭嘴的好。”
苻坚正要说话,有廷尉急匆匆进来禀报,说诏狱之中段夫人自杀了。
虽然被守卫及时发现,但段夫人情况相当危急,如今医士正在抢救。
廷尉说完,心中惴惴,毕竟他看守时人出了问题,责任是脱不了的。
苻坚久久没有说话,心中犹豫不已,张夫人见状,使了个眼色,苻坚会意,便让廷尉先退了下去。
等人走后,苻坚出声道:“怎么,你同情她?”
“你不是说,不出言干涉朕的事情吗?”
张夫人出声道:“皆是女子,自然感同身受,要是妾和她位置互换,陛下心里会怎么想?”
“以己度人,慕容垂的反叛之事,难道陛下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就因为他献出了夫人,就一定是忠臣吗?”
“如此绝情功利的人,为何陛下会信任他呢?”
苻坚颓然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木已成舟,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关键是如何亡羊补牢,但这段氏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杀不杀她,都堵不住天下人的口啊。”
张夫人想了想,“干脆派人,把她送回给慕容垂如何?”
“什么?”苻坚不解道:“那全天下都会认为,朕向慕容垂服软了!”
“他杀了朕那么多大将,还要朕把他女人还给他?”
张夫人叹道:“但她在陛下手里,更加麻烦啊。”
“她一个女子,无法主动伤害陛下,相反她的存在,时时刻刻损害着陛下名声。”
“既然如此,不如及时放手,把这个麻烦抛给慕容垂如何?”
“慕容垂逃走反叛,却没有带她,何尝不是难以安排她的名分?”
“既然如此,不如将她送回去,让慕容垂来解这道难题。”
苻坚思虑半晌,点头道:“你说得有理。”
“只是北地鲜卑中,段氏是大族,要是让慕容垂得到段氏支持,只怕麻烦更大。”
张夫人出声道:“恕妾之言,现在慕容垂就是鲜卑复国的象征,鲜卑得人心,几乎都被他拉拢了,包括段氏在内,肯定会全力支持他。”
“而陛下现在最紧要的,是如何挫败苻洛,控制河套和燕山。”
“慕容垂此人极善借势,当年他投奔陛下,借着大秦的兵力报了仇,如今反叛陛下,他敢占据并州,必然有凭恃。”
“要是和他和苻洛甚至晋国联手,大秦还能奈何得他吗?”
苻坚一惊,随即摇头道:“应该不会的,他……………”
话一出口,苻坚便犹豫起来,因为还真有这种可能。
以慕容垂的能力,欠缺的只是时间,要是这两年壮大起来,再和北地的拓跋鲜卑联手,甚至趁着自己和苻洛相争的机会,渔翁得利,夺取河套,那麻烦了。
而且苻坚现在和晋朝完全撕破了脸,是绝对不可能联手的,慕容垂则没有这种顾虑,他完全可以和晋朝联手,进攻苻秦领地。
想到这里,苻坚满嘴苦涩,当年自己和晋国联手覆灭前燕,如今报应来到了自己头上,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深刻体会到慕容垂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手反叛的可怕,苻秦败于江淮,急需拿下苻洛稳定国内局势人心,这是极为危险的极限操作,再没有余力应对意外了。
而慕容垂瞅准了这个空档,给了苻秦狠狠一击,这一个多月来,苻秦先后损失的大将数目,甚至都超过江淮之战了!
苻坚赫然发现,原本他赖以自傲的氐人将领体系,正在迅速崩溃,这样下去,苻秦竟然要陷入缺兵少将的境地了!
苻坚心思数转,思虑良久之后,终于下了决心。
他放下酒杯,对张夫人道:“你说得很好,以后我会多带着你,提醒我是否做错了事情。”
次日苻坚便下令,派人用车马将段夫人送去并州,交还给慕容垂。
他再度派人,将征讨西域的吕光叫回来,同时全力征召国内兵马,准备尽快平定苻洛。
为此他甚至准备再次御驾亲征,但随后传来的消息,却暂时阻止了他动身的计划。
一是苻不带着毛当攻打壶关,却被慕容垂亲自带兵击败,毛当战死。
二是慕容垂之子慕容泓造反,他逃奔华阴,纠集近万鲜卑人,截断了关洛通往豫州的道路。
随着苻秦境内慕容鲜卑纷纷造反,苻坚焦头烂额,慕容暐也坐不住了。
他认为这样下去,即使自己不做什么,苻坚也迟早会清算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