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秀心道自己倒忘了,以李氏和新安公主之前的关系,应该把她带过去和新安公主相见的。
不过现在两人见了,只怕会更加尴尬吧?
她溜回李氏身边,低声道:“很无聊吧?”
“再忍耐两天,清谈会结束,便可以回家了。”
桓温生前极为喜欢谈玄,家中常常高朋满座,通宵达旦饮酒作乐,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连正室南康公主都看不到桓温身影,更别说李氏了。
桓秀是知道内情的,明白李氏不喜欢这种场合,更别说巴蜀士族因为成汉被灭之事,可以说是和建康士族格格不入。
典型的例子,就是前番江淮之战中,导致苻秦大军溃散的功臣之一张天锡。
他到了建康后,被封为散骑常侍,左员外,后升为金紫光祿大夫,并恢复了他之前在晋朝的西平郡公的爵位。
在王谧和桓熙兄弟几人封王之前,郡公就是晋朝外姓士族的终点,前后不过几十人,算是凤毛麟角了。
而当初张天锡接受晋朝封号,是因为他是前凉国主,名义上是晋朝藩属,所以朝廷才给了他一个虚号。
彼时两边差着几千里,建康士族自然不会在意,但如今张天锡到了建康,便不一样了。
晋朝士族圈子,是论资排辈,看门第地位的,张天锡爵位这么高,导致见他的士族,自郡公以下,都要以尊礼相待。
这自然招致了建康氏族们的不满,他们作为地头蛇,还要看张天锡这个外来户脸色行事?
所以以司马曜为首的朝廷官方,虽然对张天锡很是礼遇,但下面的士族官员们心怀不满,便抓住张天锡是亡国俘虏的遭遇,一起私下诋毁他。
而李氏的遭遇,和张天锡极为相似,她是成汉公主,却做了桓温室,被司马氏的南康公主压着身份,这些都曾是建康士族夫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所以李氏被桓秀强拉来的时候,本意只是游山,对抛头露面极为抵触,只是桓秀要留下来替王谧打通关系,故而不得不陪着。
所以面对恒秀愧疚的表情,李氏轻声道:“你是办正事,不用管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且这次挺好,泰山爬了,了了心愿,此行不虚。”
桓秀正要说话,外面有人急匆匆进来,赶到上首主桌的桓伊身边,递出一封信。
见此情景,正在和人辩论的谢道韫当即住了口,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上次桓伊任青州刺史,召开盛会的时候,是不是有过相似的情况?
桓伊拆开了信,只看了几眼,面色微变,随即把信放在怀中,闭目不语。
众人见状,皆是知道发生了事情,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不会是苻秦发动反攻,入侵大晋领地了吧?
想到这里,有些人露出了惶惶然之色,这些年两国在冀州拉锯,兖州算得上是前线,要是苻秦打过来......
席间士族们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司马休之和王献之对视一眼,他们虽然好奇,但断不会在这种场合下发问。
听到嘈杂的声音,桓伊睁开眼睛,看到众人皆是面露不安,顿时反应过来,笑道:“诸位莫慌,这消息对大晋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他随即开玩笑道:“当初我在青州做东,开设谈诗会,招待各方宾客,却恰逢秦燕之乱,被迫中断宴席,搞得颇为狼狈,成了大家的笑柄。”
“刚才其实我也很慌,这样的事情,若是再来一次,只怕我的名字,就会因此流传后世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有性子急的,趁机问道:“使君,到底是什么好消息?”
桓伊深吸一口气,“慕容垂在并州起事,反叛苻秦。”
众人听了,顿时齐声惊呼,随即面露喜色。
这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慕容垂领军能力天下闻名,数次挫败了桓温北伐谋划,当初他投奔苻秦,协助灭掉燕国后,给了晋朝极大的压力。
在众人看来,苻坚和慕容垂可以说是强强联合,两人携手,若慕容垂统领苻秦大军,晋朝怎么能挡得住?
不过这种忧虑并没有变成现实,慕容垂被限制了兵权,即使在江淮之战中,他也没有发挥的机会。
众人热烈讨论起来,有人道:“看来他在苻秦混得不好啊,不然不会有如此行为。
“他既然反叛苻秦,朝廷能否拉拢他?”
桓伊闻言,出声道:“根据消息,他打出的是复兴燕国的旗号,所谋甚大,看来是不会屈居人下的。’
“而且他这一次,和苻秦结下的梁子深了。”
“根据情报,车骑大将军邓羌,并州刺史毛兴,广武将军苻飞龙,都被他杀死了。
99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这几个人,对晋朝来说都是大名鼎鼎,尤其是邓羌被称为天下第一猛将,压了晋朝第一名将退几十年,没想到竟然死在慕容垂手里!
当下有人心有余悸道:“这慕容垂是养不熟的狼啊,他要是投靠大晋,若谁对他稍有不好,只怕也会被他报复吧。
众人听后纷纷感叹出声,虽然他们几乎没有上场打过仗,但本能之中还是对这种武将有种深深的畏惧。
桓伊笑道:“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说不定慕容垂已经和苻秦全面开战了。”
“我等鞭长莫及,只需隔岸观火,至于朝廷有什么决定,我们静待朝廷号令便是,不耽误这几日饮酒作乐。”
众人听了,齐声举杯笑道:“桓使君说得对,这是大晋国运庇护,当满饮三杯!”
那边司马休之却是心事重重,旁边王献之见了,出声道:“公子觉得此事不妥?”
司马休之欲言又止,最后他低声道:“我要先赶回建康去。”
“这里就有赖兄带领队伍回去了。”
闻言王献之当即答应,司马休之找到桓伊,说了几句话,便急匆匆离开了。
王献之知道,司马休之必然有些事情瞒着自己,不过这倒正常,司马氏皇族内部,有更亲近的私党,自己还没有打进那个圈子。
对此王献之安之若素,有些事情急不来,该是自己的,迟早会来,不是自己的,强求也求不来。
兄长王凝之的遭遇,一直印刻在王献之的心里,在他看来,王凝之就是操之过急,看不清形势,才招致杀身之祸。
王献之从来没有将王谧看做是高门士族,对方的行事手段,完全没有任何士族风范,动不动就掀桌子,根本就是个亡命徒。
遇到这种人,头铁和其硬撞,丢了性命,实在不智,好端端的,惹他做什么?
所以王献之一直看得明白,自己和王谧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扯上关系最好。
司马休之同理,谯王司马恬一派,是褚蒜子的死党,又和司马道子往来甚密,这是抱团结党的,谋划的都是大事。
来的时候,司马休之曾数次暗示结交,但王献之对此极为警觉,态度模糊,因为王凝之的前车之鉴,仍然历历在目。
当年王凝之凭着王羲之和司马昱的关系,做到了琅琊内史,本来有光明的前途,但其偏偏急功近利,暗地脚踏两条船,投靠司马晞,和庾氏殷氏等人混在一起。
最初看上去没有问题,但王凝之做过了界,触到了王谧的底线,便即招来了杀身之祸。
王谧师出有名,和司马昱的关系又不比王凝之差,而司马昱得知王献之背着自己做的事情后,更是放弃了保他,所以王凝之的死,完全是自作自受。
相比之下,王献之清醒得多,他知道自己本事只在书法上,要靠着这个走仕途,就不该做多余的事情,插手兵事,更是大忌。
更何况他现在是驸马,夫人是司马曜的姐姐,关系这么近了,还需要结党吗?
不得不说,王献之这种态度反而救了他,因此在之后发生的一系列大事面前,他得以置身事外,保住了性命。
而在司马休之往回赶的时候,建康同时得到了北地的消息。
看慕容垂能做到这种地步,晋朝军中统帅将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邓羌都死了,换做是自己,岂不是一样下场?
而慕容垂虽然反的是苻秦,但他明显要割据北地,接下来和晋朝交战,这边能挡得住吗?
只有郗恢却很是高兴,他早就厌倦了建康朝堂倾轧,如今倒有借口提前离开了。
他在京口家中,对谢道粲笑道:“我已经上表给陛下,说北地大变,宜早做准备。”
“这几天,咱们就收拾家中行装,全都到彭城去。”
“到时候离着青州近了,就能和你姐姐常见面了。”
谢道粲怀里搂着几个儿子,笑道:“我看夫君才是想去见王谧了吧?”
“你不是和他决裂了吗?”
闻言郗恢苦笑道:“你又取笑我。”
“江淮之战后,我才渐渐看明白,人善被人欺,一味退让,只会让人看不起。
“我固然忠于朝廷,但不喜欢被人拿捏。
“我倒要看看,我带兵离开京口之后,谁能收拾这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