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九百四十六章 互相攻讦
    天下就像个巨大的猜疑链,即使再互相信任的盟友伙伴,甚至亲人,在未知的巨大利益面前,谁都无法保证做出什么,更别说牵涉到那最高处的位置了。
    晋朝如此,苻秦也是如此,但司马曜好歹借助大胜和封赏,让各方势力至少在表面上达成了平衡。
    因为司马曜看准了桓熙属于那种色厉胆薄、做大事惜身的性子,若非有足够把握和信心,是不会贸然动手的。
    这是曹操评价袁绍的话,被司马曜用来形容桓熙,其实算是抬举了。
    毕竟历史上袁绍靠着冀州起家,击败了原北地霸主公孙瓒,熬死了袁术,官渡之战前被曹操偷袭邺城,立刻放弃扫荡公孙瓒余部,回军和曹操决战,虽然战败,但大部分实力仍在,光这份本事,也不是谁都能碰瓷的。
    而奇妙的是,苻坚回到长安,为了安抚人心,召集皇子大臣设宴,便是自比袁绍,以鼓舞众人。
    他举杯起身说道:“争霸天下,难免有挫折败退,汉高祖刘邦,尚有彭城之败,但最后还不是赢得了天下?”
    “袁绍官渡战败,实力尚存,北地仍在他掌控之中,若不是之后病死,三子阋墙内斗,被曹操所趁,最后袁曹胜负,尚未可知。”
    “如今我大秦虽败,尚有数十万雄兵,若休养生息数年,便能卷土重来,而吴国偏安一隅,不思进取,迟早会败于朕之手!”
    “朕年富力强,诸子长幼有序,无袁绍诸子内斗之患,疆域兵力远超袁绍,何惧小小吴国邪?”
    众人听了,齐齐起身称颂,“陛下英明,臣等愿粉身以报,助陛下成就大业!”
    苻坚见众人情真意切,不禁为感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苻坚在此当众立誓,必然卧薪尝胆,覆灭吴国!”
    众人皆是举杯满饮,口中称颂万岁,而下面众臣中,秘书丞赵整,却是心内思忖起来。
    苻秦部分大臣习惯称晋国为吴国,这是不承认对方是正朔,以示蔑视之意。
    苻坚之前都是称呼晋国,表明其气量和信心,不因为称呼而受到影响,但自从战败回来之后,便将称呼改成了吴国。
    这种事情,发生在战败一方身上,显然是心态出现了问题,更何况称呼敌人是吴国,却自比越国卧薪尝胆,其实很不吉利。
    吴越之争,说到底是齐楚的代理人战争,其各自背靠齐楚的暗中支持,才能打得起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而一旦两国失去利用价值,或强大到有失控危险,齐楚便悍然翻脸背刺,最终吴越都落得个灭国的下场。
    而更不吉利的是,苻坚还自比袁绍,虽然袁绍确实不算弱者,但怎么说袁氏也是被曹氏灭了的,且袁绍官渡大败后旋即病死,诸子内斗,这话放在苻秦皇室,实在不算什么吉利话。
    他实在忍不住,站起身道:“此战晋国虽然伤亡不小,暂时没有威胁,但臣以为,北地却是个大麻烦。”
    “晋国的王谧,趁着我军撤退,袭杀了前将军(杨安),明显是要图谋冀州,乃是我大秦之祸患。
    “更不用说大将军擅自返回幽州,至今没有去益州上任,置陛下于何地?”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色变,因为赵整在苻秦内部,堪称是个大嘴巴,当众说出的难听话,一大半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先前苻丕攻伐荆州,苻坚相送的时候,赵整就当众出言讥讽,说苻坚把氐人将领调离中枢,实乃自毁栋梁之举,而苻秦江淮惨败,似乎印证了他是正确的。
    但越是这样,越不该得理不饶人,要知道苻坚刚打了败仗,虽然面上强装不在乎,但心里怎么可能真这么想?
    果然苻坚脸色难看,他为了风度,强自压抑怒气,故作平淡道:“苻洛在幽州牵制王谧,脱不开身,情有可原。”
    “至于杨安之事,朕深为心痛,必然会为其报仇。”
    赵整却是没打算歇停,他环视众人,出声道:“臣不明白!”
    “前将军最为熟悉江淮地形,这几年与王谧交战无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截杀!”
    “而且为什么他出事的时候,附近有友军在,却没有相救!”
    “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话一出,众人下意识转头,齐齐把目光投向某个方向,那处坐的,正是慕容垂。
    众人心中明白,赵整说的,是带军北上的慕容令,根据路线,其是离杨安最近的,自然嫌疑最大。
    当然,赵整这些指责并没有凭据,但众人之中,相当一部分氐汉大臣,对前燕鲜卑贵族占据朝堂高位的现状,早已经相当不满了,所以乐见赵整发难。
    慕容垂面对这些有如实质的目光,泰然自若,缓缓起身道:“还请陛下将犬子召回,查个水落石出。”
    “若其真的是相救不力,导致前将军阵亡,吾等父子二人,甘受国法处置。”
    苻坚冷哼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荒唐!”
    他指着慕容垂,对众人道:“朕回军期间,数次遇险,是京兆尹舍命相护,才摆脱了吴国追兵!”
    “他要是背叛朕,那时候早就将朕卖了,还何须护送朕回长安!”
    他指着众人,“你们说说,自从京兆尹投奔我大秦,可曾做过半分对不起朕的事情?”
    他指着赵整,“朕不怀疑他的忠心,但同为汉人的朱序张天锡,朕许以高位厚禄,却在关键时刻背叛了朕!”
    “你之前可曾指出过他们有问题?”
    此话一出,赵整无法辩驳,只得躬身道:“是臣疏忽之罪。”
    苻坚脸色稍霁,“往事已矣,朕概不追究!”
    “如今是大秦同心合力,同抗外敌的关键之秋,尔等多想想如何对付吴国,而不是盯着自己人!”
    忠臣连忙告罪,此时权翼起身道:“禀陛下,王谧之患不除,北地难安。”
    “大将军和王谧交战,并不占上风,他因担心幽州失守无法离开,倒不如派人相助夺回幽州。”
    众人心中明白,说是相助,倒不如说是过去监视苻洛,然后趁机夺权的。
    这话说的容易,实际上风险很大,万一刺激到了苻洛,导致其做出什么事来怎么办?
    权翼又道:“还有就是王谧袭取了前将军的位置,接近枋头,说明他很可能想图谋邺城和壶关。”
    “如今壶关虽然有我大秦将领驻守,但对付王谧,兵力似乎还差了些。”
    他将大秦咬得重了些,众人心知肚明,驻守壶关的是慕容楷,邺城附近是慕容令,怎么看把这些人放在前燕故地,都不是个稳妥之策。
    此时慕容垂突然道:“臣愿意领五千兵,去枋头和王谧军分个胜负。”
    众人一时间都蒙了,这个时候,不是你最应该避嫌的时候吗?
    慕容垂却是面色坦荡,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众人以为他不敢出头,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这一下,压力就来到了苻坚这边,若是不许,那就是怀疑慕容垂,说明他心口不一,而若是苻坚答应了,那便正中慕容垂下怀。
    慕容垂现在其实心里很急,因为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慕容令做事没做干净,导致虽然杨安死在了阵中,但身为副将的毛氏逃回了并州。
    毛氏一回去,马上就通过毛兴,向苻坚告状,说其和杨安被袭击,背后是慕容令指使的。
    但这个说法,并未被苻坚采纳,因为同样有人为慕容垂说话,说毛氏更不可信。
    根据先前谣言,毛氏早暗地被王谧收买,而这次杨安战死,毛氏却逃了出来,就更不正常了,很有可能是其和王谧联手演的一场戏。
    毕竟毛氏每次出征,都把部下折损得干干净净,还有谁比她更像内奸?
    种种因素面前,苻坚最终没有采信毛氏的说法,但这终归对慕容氏来说,是个极为不安定的因素。
    慕容令围杀杨安,目击的人只要多活下来几个,就是个大麻烦,拖得越久,慕容垂便越不安全,所以他便起了走为上计的打算。
    在慕容垂看来,自己已经回报了苻坚的恩情,不再欠对方了,从此之后,他要为光复大燕而活。
    而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返回壶关邺城,便是慕容垂现在要做的事情,而且他还是大庭广众提出来的,就看苻坚有没有这个气量了。
    面对慕容垂纯洁无暇的目光,苻坚反倒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此时权翼站出来,说道:“京兆尹有心为陛下分忧,这是好事啊。”
    “不过王谧难打,只凭这点人,京兆尹只怕难胜啊。”
    苻坚反应过来,指着苻飞龙道:“你带两万兵,相助京兆尹!”
    苻飞龙连忙起身领命,慕容垂低头称谢,却是眼神飘忽不定。
    自己五千,苻飞龙两万,这摆明了是对自己有所防备的。
    随即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既然如此,那就走着瞧好了。
    苻坚环视众人,“至于大将军那边,朕准备亲自去……”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劝阻,说当下需要苻坚坐镇长安稳定人心,万不可再移御驾。
    经过推举,最后由新兴郡王、左卫将军苻飞带着苻坚诏令赶去盛京,与苻洛换防。
    众人心里都隐隐生出不安的感觉,苻飞此行责任重大,一个处理不好,便生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