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郗恢如此安慰自己,谢道虽然有些得意,但仍免不了现出愤愤不平之色。
“夫君拿忠臣的标准要求自己,但其他人可未必,这不是君子欺之以方吗?”
“看看建康那些人,尤其是太原王氏,江淮之战中加起来都没有夫君作用大,倒一个个都借着升官发财了。”
“这群乌合之众,打仗不敢在前面,抢功劳倒是手快,要是他们中出个像夫君般的人物,只怕早就封王了。”
“他们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追着秦军打进洛阳,拿下长安?”
郗恢出声道:“这次楚王加了九锡,下一步行动难料,朝廷需要团结其他家族掌控军力,对抗桓氏。
“毕竟太原王氏现在和皇室是姻亲,比谁关系都近,陛下当然更相信他们,这是人之常情。”
谢道粲讥讽道:“先前时局艰难的时候,没见太原王氏出来,如今倒一个个人模狗样起来了。”
“这些年不光是夫君,谢氏尤其叔父为朝廷出力,扛了不少事情,但太原王氏得势,我感觉叔父似乎也隐隐遭到排挤了。”
郗恢惊讶道:“你在家中,怎么对朝堂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道粲得意道:“是阿姊告诉我的。”
“她在青州自由得很,还能出门远行,时常帮我那外甥处理政务,所以知晓朝堂上叔父颇为艰难。”
郗恢摇了摇头,“全天下,也就你敢这么称呼稚远。”
谢道粲笑嘻嘻道:“夫妻私话,外人又不知道,夫君只要不说,他还能跑过来为难我?”
郗恢笑了起来,“朝廷的事情我不在乎,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知道你这些年操持家务,出门还要跟着一大堆侍卫,所以不像出嫁前那般随心所欲了。”
“但我派那么多人,是担心你的安全,毕竟京口鱼龙混杂,各色人等都有,不乏有盯着咱们家的。”
“京口总共太平了没几年,之前江盗横行,稚远和我当年便是一战扫清江盗,从而扬名入仕………………”
他说着说着,陷入了回忆,当年他和王谧相知相交,才有了如今两人一南一北,稳定海疆的气象。
但相比之下,王谧在北地可以说是一言而决,我却像身处樊笼,做事身不由己,远不如年轻时和王谧一起意气风发,行事随心所欲了。
谢道粲轻声道:“那么多人盯着京口,会不会有人对夫君不利?”
“我听人说,最近天师道很多法师都来京口设立法坛,还发生了冲突?”
郗恢冷哼道:“我早就注意他们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我郗氏崇的是道,不是人,而天师道中,别有居心,利用传道达成一己私欲的败类比比皆是。”
“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崇道,单纯只是为了捞取私利,我不会对他们姑息的。”
谢道粲出声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些年江东的天师道,越发多了。”
“上到士族高门,下到贩夫走卒,皆是互称道友,要是他们想搞事,怕是一呼百应啊。”
郗恢沉声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我早有想法,这几日就向陛下上表,建议对天师道进行管制。”
“这些道派,朝廷需要具备一定的控制力,不然将来必然会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郗恢还不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会引起多少的波澜,又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此时在建康宫中的司马曜,正在和皇后王法慧对坐,王法慧手里拿着本佛经,正在轻声读着。
因为江淮之战的大胜,司马曜心情很不错,连带对王法慧说话的声音,也温和了不少。
因为前番杖毙宫女之事,两人之间有了龃龉,司马曜一度有了废后的念头,但他事后暗中调查,找了多方内宫女查证,却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法慧最初,似乎真的只是因喝醉发脾气,才借机拿两名宫女泄愤,但本无置人于死地的念头。
当时她醉酒后口齿不清,发出惩戒之命,具体情况,事后王法慧也记不清,至于为什么打了那么多下,就需要审问传信的宫女了。
但好巧不巧,那名宫女前些日子,失足落水淹死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太过巧合,让司马曜不禁重新反思整件事情,考虑王法慧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毕竟司马曜发现,王法慧虽然有醉酒的毛病,但清醒的时候,脑子是没那么蠢的,她想要整死人,完全没有必要采取那么张扬的做法。
司马曜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候,王谧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世上,一眼而明的真相是很少的,大部分都被有意无意掩盖了起来。
想要找出假象下的真实,需要抽丝剥茧,将伪装一层层剥下来,找出掩盖真相之人的动机和目的,才不会被欺骗蒙蔽。
于是司马曜决定,在事情查清之前,不需要急着给王法慧下定论,毕竟这一连串的事情,从头到尾透着些诡异的蹊跷。
王法慧读的,是一部从天竺传来不久的佛经,司马曜要求她都要读一遍,并为司马曜解释其中意思。
她的名字带法,那就是代表她这一支是尊佛的,晋朝高门士族,要么崇道,要么尊佛,而这会体现在子女的名字中,先前的两位皇后,何法倪和庾道怜,便能从名字中一眼看到家族的倾向。
王法慧读完,说道:“这篇讲的是无我,即佛认为所谓的我,是五蕴暂和,无常无实之假名,执着便是苦根,所以要放下。”
司马曜出声道:“哦?那佛认为你我都是不存在的?”
“相比之下,道讲无为,却炼养真我,神道合一,讲究贵身存我,你认为两者孰高孰下?”
王法慧回道:“妾对道经涉猎不深,只知道佛以空为诸法实相,认为恒常并不存在,一切法缘起自无性,道本身亦是明言假立的虚相。”
司马曜听了,笑道:“若是先生在此,肯定会反驳你了。”
“当年他在辩会上,便驳斥过这种论点,认为以否定存在而论,若是加诸于自身,那就是否定了自己本身,又如何能证明他人?”
王法慧轻声道:“陛下有理,妾佩服。”
司马曜有些兴味索然,“你明显是不想得罪我,才如此说的。”
“你不需要顺着我说话,先生曾经说过,真理不辩不明,若是害怕相信的东西被动摇,而生气堵嘴,那朕也太不堪了。”
王法慧轻声道:“陛下似乎对那位先生,很是尊重信任。”
司马曜叹道:“是啊,先生对我影响很大,比任何人都要大。”
“但这些年,他和朕渐行渐远,也许我们的路,永远不可能再走到一起了吧。”
王法慧出声道:“这个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所有的人,不都该跟在陛下后面走吗?”
司马曜站起身,沉声道:“人无完人,只要是人,都会犯错,朕也不例外。”
“都说皇帝是天子,是圣人,但真要如此,那皇朝就该施政无缺,千秋百代存续下去,实际上怎么可能。”
“皇帝也会走错路,而且往往错得可能还会更多,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忠臣谏言,君臣相得,方能走在那条正确的路上。”
“这次江淮之战便是如此,苻坚和我都是君王,但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将指挥权交给了内行。”
“而苻坚却太过自信,误判自己的能力,方有此败。”
王法慧轻声道:“这都是上苍庇佑,陛下洪福。’
司马曜摇头道:“我倒更相信是事在人为。”
“前线死了那么多将士,单纯归因给上天,是对他们付出的不公平。”
“说来孝伯(王恭)一开始让朕很失望,但后来他表现得可圈可点,好歹是没丢朝廷的颜面。”
王法慧连忙道:“妾以后都不喝酒了。”
司马曜笑道:“过犹不及,只要不过度,那就没问题。”
“要学会克制自身欲望,不能被牵着走,否则便会变成欲望的奴隶,再也无法挺胸抬头了。”
王法急忙道:“妾明白了,定然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司马曜点点头,他话说到这份上,王法慧应该都明白了,之后做事,多少会先思考再做决定吧。
他又记起了王谧的话,没有人是生来知之的,谁都会犯错,只有通过总结经验教训,才会成长起来。
所以身为帝王,需要有容纳他人犯错的气量,给他们改过的机会,方能赢得他们的心。
想到这里,司马曜心中叹了口气,这种情形,固然会发生在君臣之间,但若那些臣子,有了那些不属于他们的欲望,那朕该如何做,还需要原谅他们吗?
现在最为明显的,便是桓熙了,对方移镇到广陵,以其心态,怕是随时都会搞出事情来。
而刚被自己封王的桓冲,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难道是准备置身事外了?
然后,便是朕的先生王谧了。
他不采取扩张地盘的行动,也不来建康见自己,到底准备在北地干什么?
若是桓熙动手,他会置身事外,旁观不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