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九百三十七章 处处漏洞
    褚蒜子自始至终认为,造反威胁最大的,不是势力最强,且刚打赢了江淮之战的桓氏,而是王谧。
    她历经七朝,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叛乱都经历过好几次,最危险的便是苏峻之乱,建康都被叛军攻破之时。
    苏峻之乱,是这上百年来对建康伤害最大的一次,乱军入城后烧杀抢掠,士族百姓皆不能幸免,被杀死的无辜之人,被凌辱的妇女不知凡几,哭喊哀嚎声彻夜不停,持续经月,当年经历过的人,至今谈之色变。
    彼时褚蒜子尚幼,被藏在了家中暗室,方才躲过灾难,但叛军退去后,她偶然看到街上景象,便在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兵乱之中,或许皇帝还能保存些许颜面,但除此之外,其他人在灾难面前都是如同猪狗,生死不操于己手,任人鱼肉凌辱,这种遭遇,是她绝对不想亲身体验的。
    所以褚蒜子的谦抑淡和,都在表面,她的内心,比谁都害怕建康再次遭受叛乱。
    先前桓温在世时候,她委屈求全,看似毫无反抗,是因为她了解桓温的性格,方才顺势而行。
    桓温虽然有野心,但极为注重名分威望,导致其在关键时刻无法下狠心,尤其是面对曾经对他和桓氏有提拔之恩的皇室,更是如此。
    所以桓温虽然做了种种手段逼迫朝廷,但始终没敢迈出那关键的一步,即使他曾经拥有的机会,比之前任何人都多。
    尤其是废立皇帝,褚蒜子以退为进,轻易答应,更让桓温不好进一步逼迫,就此错过生前最好的篡位时机。
    而桓氏内部,也因为桓温这次临门一脚功败垂成,丧失了心气,内部开始产生裂痕,尤其是桓温去世,桓熙上位后,分歧更加明显。
    褚蒜子笃定,现在的桓氏内部并不团结,别看桓熙表面上强势,但却不能团结族人,已经有不少桓氏势力,暗地里和朝廷暗通款曲了。
    这样下去,只要朝廷守住最后的底线,让桓熙无法走到那一步,桓氏迟早会分崩离析。
    这便是褚蒜子的想法,看上去有些荒唐,没有得到包括司马曜在内的司马氏皇族内部认同,但她始终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
    而威胁司马氏的最大变数,褚蒜子很久之前,就将之锁定在那个叫王谧的人身上。
    在褚蒜子看来,王谧的所做所为,从一开始就突破了世家大族做事的潜规则底线。
    宫中杀人,庾皇后的下落,宫门之乱中何皇后消失,王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褚蒜子每每想起,就不禁后背发凉。
    胆子大,不在乎君臣之别,行事百无禁忌,还是高门士族,手握重兵,这几个条件集合起来,对朝廷的危害有多大,褚蒜子不相信其他人看不出来,只是因为很多人都在装死罢了。
    但褚蒜子不甘心,她自觉时日无多,懦弱隐忍了一辈子,是该走到台前,为司马氏挡住些东西了。
    褚蒜子无法理解司马曜对王谧的那种信任,在她看来,这不仅极为危险,更是对皇室的不负责任。
    为此她不惜和司马曜产生龃龉,暗地支持司马道子,插手京口兵事,就是想为朝廷保留一分力量,不至于在危险到来时毫无反抗之力。
    但这种做法,无疑是对身为皇帝的司马曜的冒犯,褚蒜子知道这种做法不妥,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褚蒜子做这些事情,能倚靠的人并不多,她最为信任的,自然是以褚爽为首的褚氏族人。
    褚爽这些年看似官位不显,但他背后有褚蒜子在内的司马氏支持,很是做了不少事情,更是了解甚多不为人知的内情,尤其对王谧的了解,更是远超绝大部分人。
    他刚才这句话说的外藩,不单单指桓氏,更是在说王谧。
    这次江淮之战,虽然朝廷至今没有查清王谧的实力,但褚爽在内的多人估计,王谧至少能拉起十万常备军,包括五万的精兵。
    这个数目,已经足够危险,因为征兵容易,练出一支精锐队伍却很难,这不仅需要大量的军费投入,更是需要大量的战事磨炼。
    而王谧两者兼具,其领地经济发达,甚至隐隐压过了三吴,而这几年打的仗,比晋朝其他人加起来都多。
    褚爽认为,王谧最大的优势,是不像桓氏那样内部关系错综复杂,而是以王谧为绝对核心,只要其做出决定,便可以最快的速度行动。
    对此褚爽说道:“这次战事停歇后,桓熙的行动很好预测,肯定会向朝廷表功。”
    “此人好大喜功,想要安抚他很简单,只要给个名分就好,反正现在陛下并不重视这些。”
    “但我最为担心的,还是王谧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不重虚名,看似很好满足,但这才是最麻烦的。”
    “而我担心的,是他趁机向朝廷讨要都督北地军事的权力。”
    “这几年他一直没有插手冀州,我怀疑他在韬光养晦,实际上冀州有很多地方,都被他控制了。”
    “苻秦战败,很可能会国内大乱,无法顾忌北地,此时王谧要是趁机扩张地盘,将幽州冀州,甚至并州都纳入囊中,天下还有谁可以对抗他?”
    褚蒜子出声道:“是有这种可能。”
    “但在此之前,更为紧迫的,是不是有人觊觎建康?”
    “因为和苻秦决战的缘故,北地各方势力,都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兵力,打完仗后,他们会甘心将其全部遣散,而不是用来图谋建康吗?”
    褚爽面现凝重之色,“没错,这也是我担心的。”
    “这次大战,最让我意外的,不是桓氏和王谧之前隐藏了实力,多出了至少十几万兵,而是桓熙竟然让王谧全程主导战事。”
    “这等于桓熙交出了江淮主帅的指挥权,以他之前好面子的性格,这简直不可想象。”
    “我害怕的是,桓熙和王谧私下达成了什么约定,联手对付朝廷,这才是最可怕的。”
    褚蒜子目光闪动,“你觉得可能是什么约定?”
    褚爽一字一顿道:“最有可能的是,王谧和桓氏一南一北,平分天下。”
    褚蒜子面色微变,但并未显得如何惊讶,因为这种可能,之前她就预料到了。
    褚爽出声道:“桓氏起家江淮,长于水军,对于江南江东更加熟悉,发兵也更有优势。”
    “但他们的长处,在北地发挥不出来,这些年即使桓温挂帅,都屡屡受挫,便是明证。”
    “而桓熙连番放弃黄河以北的要地,移镇寿阳甚至广陵,便是效仿桓温的明证,他明显的是威逼夺取建康的路子,所以并不在乎黄河以北的领土。”
    “而那王谧就不一样了,他将起家之地放在了青州,这可是徐州北部门户,历代都是大战频发之地。”
    “他敢在此地扎根,十几年前我觉得他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但如今看来,可笑的是我。”
    “王谧的军事能力,在我看来,甚至超过了桓温。”
    褚蒜子目光闪动,“你对他评价很高。”
    “我记得当年你对他的棋道很是推崇?”
    褚爽面色凝重,“下棋到了他那种境界,做什么事情,都是相通的。”
    “青州这些年来,几乎每年都有大战,他不仅能挡住,还能趁机夺取幽州半数地盘,甚至平定了辽东和朝鲜半岛。”
    “能做到这种地步,百年来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高祖和魏武了。”
    “他这些年来专心北地,却对南面的徐州和兖州,并没有插手进去。”
    “这固然有可能是避免和氏桓氏冲突,但另一方面说明,他有信心面对更强大的苻秦。”
    “这样的人,无论心智还是能力,都是极为危险的。”
    褚蒜子微微有些烦躁,“这种话我听很多遍了。
    “问题是,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这一战,成为了大功臣,声势一时无两,他又是个善于利用人言的,要是做得明显了,他肯定会借题发挥。”
    褚爽想了想说道:“要不压压他的功劳,都放在桓熙身上?”
    褚蒜子摇头道:“你以为桓熙就没有野心了?”
    “他更是个不识时务的,脑子一热,直接逼宫怎么办?”
    褚爽无奈,“那功劳给桓冲?”
    “他私下与朝廷交好,暗中纳了不少贡,还说愿意终老江州,看起来像是没野心的样子。”
    褚蒜子刚觉得合适,但随即沉吟起来,“他这次调动了二十多万人?”
    “这可比之前估计的要多得多,表面老实,未必真的可靠啊。”
    她感觉现在朝廷就像是个筛子,有那么多漏洞根本堵不住,这些势力,哪个是完全没问题的呢?
    她想了想,说道:“朝鲜半岛那边,司马恬有没有什么想法?”
    褚爽压低声音,说道:“谯王这些年,收买了不少原高句丽士族,打探了不少半岛的消息。”
    “他说北面王谧领地,没有出现大规模征兵的迹象,倒是南面桓济的领地,是原百济领土,动向有些不稳。
    褚蒜子有些惊讶,“怎么,桓济也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