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九百三十六章 朝堂难处
    王谧见郗恢忧心忡忡,拍着对方后背,取笑道:“仗都打赢了,没见过像你这样满脸愁容的,要是外人看见,还以为你是苻秦那边的。”
    郗恢和王谧认识多年,对这种玩笑毫不在意,笑骂道:“少来,你表面装得好,其实想得比我多多了。”
    随即他神情暗淡下来,“你说得没错,不知为何,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先前我一直绷得很紧,但苻秦这庞大压力当前,逼得我不得不往前看,所以受了再多的委屈,我也认了,毕竟国事为重。”
    “但如今这事关国运的关键一战打赢了,本来是普天同庆的事情,但突然感觉空虚无比,先前做的事情,后头看看,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
    王谧沉声道:“只要去做,就是有意义的。”
    “道胤,你不能后退,有的事情,你不去拿,别人就会抢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想做个忠臣,但真正的忠臣都是孤独的,只要结党,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对得起这个天下,这天下对得起你吗?”
    听了,反问道:“那你呢?”
    王谧下意识答道:“我可比你境况好多了。”
    “我得到的比你多,夫人比你多,领地比你多,用不着你担心,你还是看看自己吧。
    郗恢淡淡道:“我儿子比你多。”
    王谧微恼,“这我真无法反驳。”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王谧看向北方,“道胤,这次大战虽然赢了,但绝不是结束。”
    “苻秦虽然大军溃散,但底子还是很厚的,毕竟他们地多人广,修养生息几年,便能卷土重来。”
    “接下去如何将其逼上绝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宜早做准备。”
    “这次追击秦军溃兵的势头,绝对不会长久,我猜测最多三五天就结束了。”
    “界限就是黄河。”
    郗恢点头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这一仗且不说你我,桓氏的声望和实力,都往上迈了一大步。”
    “接下来桓熙绝对不会想着收复北地,毕竟邺城对他来说是个累赘。”
    “我猜测他会趁机加固江淮防线,同时将手伸向建康。”
    “这种情况,朝廷肯定会有所应对,只怕不久之后,我就要被召回去布防京口和建康水域了。”
    “你怎么打算的?”
    王谧出声道:“我自然是继续远离朝堂争端,北地我都忙不过来。”
    “接下来苻秦对冀州的控制力会变弱,苻洛应该会在燕山附近生事。”
    “前岁他被任命为益州刺史,但他不想去巴蜀,如今苻秦战败,肯定会召集边地军力拱卫京师。”
    “苻洛是肯定不愿意回去,那他只能找借口在边境挑动战端,这样就有名正言顺呆在河套的理由了。”
    “虽然他七成是佯装作势,但还有三成可能,是他会趁机作乱自立。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是我的敌人。”
    郗恢问道:“那这边江淮战场呢?你怎么向朝廷和桓氏交代?”
    王谧笑道:“你想得太复杂了,根本不需要我张口。”
    “你也不想想,越往北朝廷控制力越弱,我和桓氏的实力越强。”
    “仗打成这样,苻秦大败,我和桓氏却没有伤筋动骨,你猜猜现在最担心的是谁?”
    都恢叹了口气,说道:“这便是我讨厌朝堂的原因啊。”
    三日之后,江淮之战晋军大胜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听闻苻秦百万大军竟然就这么灰飞烟灭,都是又惊又喜,街头小巷喜气洋洋,处处是称颂朝廷的欢声笑语。
    贺表如同雪花一般飞到了内阁,让负责筛选的谢安叫苦不迭,他一边翻看,一边骂建康官员先前装死,现在都跳出来了。
    大战前夕,苻秦大军压境,那时候朝堂万马齐喑,几次朝会都没有人站出来发声,现在一看打了胜仗,便开始搞这些阿谀奉承,极尽溢美之词的拍马屁的玩意。
    一旁王蕴见了,笑道:“打了胜仗,安石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谢安板着脸道:“你要是有功夫,便少喝些酒,多帮我看些奏章。”
    王蕴脸上有些绷不住,“这些日子,我已经很少喝了。”
    他作为皇后王法慧的父亲,其实这些年和谢安一直私交不错,不过话说回来,身在建康的大小官员,又哪个能完全绕开谢安?
    先前王珣和王坦之去了江淮,内阁陡然没人了,都压在了谢安身上,繁重的政务让他苦不堪言,只得向司马曜请求派人帮忙。
    司马曜便派了身为光禄大夫、五兵尚书的王蕴过来,协助谢安处理政事。
    这番举动,让朝廷有心之人认为,王蕴即将要得到重用了。
    王蕴年轻时候,以著作佐郎出仕,后来做到尚书吏部郎,但一直没有进入核心圈子,如今凭借女儿的关系做了尚书,多少会有人不满,但朝廷内阁都支持,所以他很快坐稳了位置。
    先前更有朝臣推举王蕴任徐州刺史、左将军,都督京口兵事,但被王蕴拒绝了,后来又有传闻,说司马曜有意任其为尚书左仆射。
    如今王蕴被调来内阁,似乎坐实了这个猜测,不过王蕴仿佛无意插手政务,只是在旁边看着,不得已时就随便捡出几份奏表充数,让谢安看了极为无奈,所以才借此嘲笑王蕴。
    王恭先前在江淮喝酒误事,王蕴是知道的,所以脸上挂不住,“安石你觉得我不适合进内阁,我又何尝想呆在朝堂。”
    “我是外戚,做尚书都是赶鸭子上架,迫不得已为之,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远离朝堂,去外地任官,以免让人非议。”
    “我这些日子,三番五次和陛下提起,但都没有得到回音啊。”
    谢安笑道:“你倒想得好,你以为我不愿意回吴兴?”
    “内阁的事情这么多,俸禄却只有寥寥,谁愿意做这种牛马苦差?”
    “先前国家危难,我不好向陛下提起,如今天命仍归我大晋,该是我退隐的时候了。”
    “现在无论是我陈郡谢氏,还是你太原王氏,年轻一代子弟人才辈出,我这种老家伙再赖着,就是挡后辈的路了。”
    王蕴自嘲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自知才能平平,这些年蹭蹬着不上不下,却没想到到头来因女儿显扬。”
    “现在很多人都盯着我,这滋味不好受啊。”
    谢安笑道:“你这话说的,别人想做国丈,还没这个机会呢。”
    “令郎前途无量,只要改了好酒的毛病,陛下肯定会加以重用。”
    “太原王氏里,除他之外,元达之才,同样出类拔萃。
    元达是王坦之四子,王忱的字,其和王恭交好,被称为太原王氏最有前途的两人。
    王蕴出声道:“文度的几个儿子,都很厉害。”
    “但说回来,现在你女婿才是名声最大的吧。”
    谢安停顿了一下,摇头道:“国宝才能一般,心气却太高,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王蕴啧啧道:“我看是你安石眼界太高了。”
    “我听说琅琊王每次设宴,国宝都是坐上宾,能得到琅琊王青睐,岂能是浪得虚名?”
    谢安听到司马道子的名字,脸色阴沉下来,他当即岔开话题,说道:“陛下吩咐过,江淮的军情,他都要看。”
    “赶紧跳出来,呈送给陛下,免得误了事情。”
    王蕴只得和谢安在堆成小山的奏章里翻翻捡捡,出声道:“还有什么军情?不是已经胜了吗?”
    “苻秦大军已经逃走,之后还有什么事情?”
    谢安沉声道:“我虽然不知兵,但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
    “苻秦这次能凑出百万大军,将来未必不能再凑出来。”
    “轻视这种敌人,可是要吃亏的。”
    永安宫中,褚蒜子听褚爽说完,方叹道:“没想到苻秦强极一时,却败得如此之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褚爽沉声道:“换句话说,我大晋的外藩势力,已经强大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
    褚蒜子沉默不语,她自然能明白褚爽言下之意。
    三十多万晋军能打败百万大军,而其中进半只是协助,剩下的那十几万精兵,才是起到关键作用。
    这十几万人可以一当十,要是掉头打建康,朝廷可有还手之力?
    这些年来,她历任多位皇帝,一直表现得与世无争,甚至在桓温面前都忍气吞声,似乎毫无作为,谁都可以拿捏她。
    但一切,和那些大臣被朝廷推举却三番五次拒绝的道理是一样的,褚蒜子不是不争,而是大部分时候,她认为争了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
    但其实在私下里面,她是做了不少事情的,尤其在司马曜上位后,很多方面的表现都像是越过了线,这导致有人认为,她是看司马曜年幼,想要与之争权。
    但只有褚蒜子认为,她看到了司马曜没有看到的事情,坚信自己才是正确的。
    分歧就在司马曜的老师王谧身上。
    褚蒜子不明白,为什么王谧有如此明显的造反意图和实力,司马曜还放任其壮大,在她看来,王谧就是大晋内部最危险的祸患,甚至大于先前的桓温。
    因为褚蒜子认为,桓温至少还顾忌声望,而她在王谧身上,完全看不到做事的底线。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王谧太年轻了。
    自己熬死了桓温,但还能熬死王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