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神开始勾连火行大道,涉足另一张大网,天地在他心中的轮廓就更清晰了。
在他的想象中,那些和自己所在的两张大网纠缠的丝线,就像一根根琴弦,他虽然无法直接拨动,但可以通过改变振动的频率,从而影响其他丝线,让风云变幻皆随自己心意而动,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这方天地,他已经接近神明,但他并不是在抢夺天地的权柄,而是权柄本就在那里,他只是借用一下,更准确地说,他获得了这方天地的认可!
阳神感觉自己和天地、大道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就像紫微童子说的,灵修的修为越高、实力越强,越会趋近于这一边。
同时阳神还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召唤自己,那里有着巨大的诱惑,存在大道至理,令修士忍不住想要靠过去。
进一步!
再进一步!
这仿佛是魔音,挥之不去,直达内心深处。
可一旦这么做了,便彻底坠入了深渊,等待他的将是被大道同化。
灵修就是这样,一直站在‘深渊’的边缘,凝视深渊,也在被深渊凝视。
法修和体修也会面临这种诱惑,但要小得多,因为体修是仿效天地大道、创造内天地,法修要改造和掌控天地大道,都和大道有一定的距离。和这两者相比,灵修是最容易迷失的。
阳神在心中暗叹,有时修为提升太快未必是好事,像他兼修多门,各种事情挤在一起,使得他错失了很多东西,这才明白灵修追求的是什么。
这时,忽有魔音响起。
这不是‘深渊’里传来的魔音,而是真正的魔音,六欲天魔开始反击了。
秦桑断了六欲天魔的退路,它和阳神搏斗,但没有出手清理道场里的魔气和魔头,因此六欲天魔轻而易举便施展出天魔境。
这里是它的道场,所有魔头都是它的下属,对他顶礼膜拜,创造天魔境轻而易举。
天魔妄境笼盖整座道场,这些魔音只是妄境攻击的一种。
魔音万种,有靡靡之音,有黄钟大吕,有清雅仙音,还有人发出的振奋之音、悲叹之音、喜悦之音,任何能够想象到的声音纷至沓来。
无数种魔音接踵而至,不仅是声音,蕴含着饱满的感情,总能让修士勾起一生中经历的种种场景,产生共鸣。这时,修士的心性破绽就出现了,而且一旦出现破绽,就像决口的大堤,再难堵住。
阳神徜徉在天地之间,听着这些魔音从四面八方灌输进来。
此时阳神融入了这方天地,他的法域和天魔境是重叠的,避无可避。而且魔音非常诡异,即使修士封绝五感也能够隐约听到,好似能够直接印入心神深处。
秦桑的心性自然不会如此脆弱,听到再多的魔音也如清风过耳,不滞于痕,但天魔境的攻势也不止魔音一种。
之前,秦桑多次迎战天魔,对天魔境非常熟悉,但阳神去面对天魔境,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一刻,阳神真正明白,六欲天魔看到他选择归道,为何会发出讥讽。
他现在正在经历全方位的冲击,正因为他无所不在,天魔境根本不需要寻找目标,攻击这方天地的任何地方都是在攻击阳神。
面对汹涌的魔意、无处不在的魔影,阳神不能露出丝毫破绽,而六欲天魔亦是如此,神识和魔意纠缠在了一起,这方天地的每个角落都有双方的力量在交锋,双方开战就是在决战!
“天魔境......”
阳神没有从这种状态中抽离,他已经在反击了。
很快他就发现,万流归墟对付天魔境有奇效,初时他只施展《玄冥渡经》,在此法上的境界比对手低一重,按理说坚持不了多久,战况却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他借天地之势,施展万流归墟,天地间俱归寂静。
乌云、雷霆、暴雨,以及空中的水雾、地面的江河仍在运转,给人的感觉却是平静异常,它们似乎都变成了背景,而现实正在被剥离。
天魔境出现也没能打破这种平静,好似将两种现实重叠在一起,一种嘈杂、一种平静,然后双方开始交互,彼此影响。
只见重重魔影在天魔境里游荡,有的魔头飘进乌云,有的魔头进入水雾.......
随后它们身上开始出现变化,暴戾的气息被平复,或怒、或喜、或贪婪的表情变得平静,一部分魔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它们甚至忘却了自身存在的根本——欲望,一脸安详,坠入地上的水泊。
当它们接触到水面,连身上的魔气都彻底平静了,最终化为一滩水、融入水中,归于寂灭!
天魔境在疯狂冲击阳神,万流归墟也在消解天魔境的力量,起初看起来并没有落入下风。
当然,继续缠斗下去,阳神可能会不敌,毕竟境界上存在差距,而且阳神尚未创造真正的归墟。不过,当阳神运转《红莲劫经》,勾连火行大道,局势立刻发生了改变。
咔嚓!”
雷霆陡然变得密集起来。
不过这次劈下的不仅是闪电,而是雷火,恐怖的雷火弥漫当空,和原本的平静是两个极端,暴烈至极,仿佛水雾和雨滴都要被烈火炙烤一空。
就在雷火之间,漫天火势聚合,幻化出一头麒麟。
麒麟栩栩如生、头角峥嵘,它甩了甩脑袋,神态惬意,好似闲庭信步般向前踏步,蹄下顿生赤莲。
轰!!
赤莲陡然爆炸,瞬间无数火流横扫天魔境。
那些没有被万流归墟消弭的魔头,只要沾染到一朵火苗,火焰立刻就会蔓延全身,经历烈火焚身之苦。
天魔境里传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到处飘着火球,魔影在火球里挣扎,有的侥幸躲开火苗,不慎落入水中,也逃不过灭亡的结局。
不等天魔境攻破阳神的心性,寻到破绽,它自己就变得摇摇欲坠了。
六欲天魔被迫应战,看到此景更是焦急万分,可它方才几次突围都被堵了回来,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眼里无所遁形。
眼看天魔境将要被破,它不想打也要打,魔念一动,战场上的气机顿生变化。
“咦?”
阳神察觉到了变化,神识一扫,立刻锁定天魔境某处,不由微微一惊。
此时战场上出现了一群修仙者,他们犹如行尸走肉,皆是天魔眷属。六欲天魔召唤出天魔眷属,意味着天魔境将进化成六欲魔宫。
令人惊讶的是,这群天魔眷属中竟有两名魔君级数的修仙者。
“不对劲!”
依靠敏锐的灵觉,阳神立刻发现了问题。
这两位魔君并非真正的合体修士,不知这魔头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拥有接近合体修士的气息。
这才正常,倘若此魔有两位魔君眷属,早已将厄荼两魔赶走,想来是这魔头不愿投靠自在天魔,龟缩在北方魔域,没有入界魔染魔君的机会,试图另辟蹊径。
不过,这魔头确实有些本领,两名假魔君犹如两根支柱,它们支撑起的六欲魔宫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死!”
两名假魔君陡然发出长啸,眼睛里露出一双只有眼白的诡异眸子。
魔啸声中,两名假魔君分化出万千化身,六欲魔宫发动!
不愧是令修仙者心惊胆寒的天魔神通,六欲魔宫发动便一改颓势,那些在水面上,火焰里挣扎的魔影都被拯救出来,并立刻在六欲魔宫获得力量加持,瞬间又生龙活虎起来,汇入魔气洪流,继续张牙舞爪。
天魔眷属混入魔影之间,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真身,哪些是化身。
六欲魔宫本就能混融真假,在六欲天魔的催动下,形成各种奇诡的攻势。
魔气洪流时而化为长矛和刀剑,时而变成黑色的流星雨轰击地面,时而幻化出魔头大军冲锋……………
面对六欲魔宫的反扑,万流归墟的平静难以长久维持,火势也受到压制。而且不仅天地间的水和火在受到冲击,六欲天魔不需要刻意寻找敌人的位置,只需对着这方天地猛攻,只要撼动天地大道,就有可能伤到阳神。
与此同时,魔念疯狂横扫,在虚空形成实质般的波纹,试图通过连续不断冲击,逼迫阳神露出破绽。
这一刻,阳神正在经历从物质到神识乃至心性上的全面冲击,除非他脱离这方天地,否则无处可避!
六欲天魔和它的眷属真幻莫测,攻击奇异诡谲。
阳神心绪毫无波澜,一个念头闪过,天地间的气机又出现新的变化。
六欲天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六欲魔宫里的魔影彻底陷入疯狂,但无法阻止阳神。
这时,阳神才开始将两种法域融合,自然而然引起天象变动。
天地之间,水与火开始交融,常人都道水火不容,现在竟然交汇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俯瞰大地,就能看到河湖深处,地面无声开裂,地底炎脉流淌出来,并无水汽蒸发,也无火焰熄灭,水流包裹着火焰、火在水中燃烧。
天地自然中不应存在的景象,在这里出现了,而且丝毫没有违和的感觉,一如之前那般水到渠成。
这一刻,水与火不仅共存,这两种对立的存在竟然能够从彼此获得力量,壮大威能,正合水火相济之道!
哗!!
虚空火势大爆。
原本能够抵御烈火的魔气洪流,瞬间被烈火烧穿,里面的魔影再次经历焚身之苦,不过这次六欲天魔也救不了它们了。
一时间,六欲魔宫内部,有的地方烈火熊熊、眷属开始陨落,有的地方被平静淹没,魔念不生,皆在阳神一念之间。
阴阳互转、水火相变,随心所欲!
与此同时,战场上正在悄然酝酿着什么。
六欲天魔和两位假魔君联手,全力催动六欲魔宫反击,两位假魔君的行踪飘忽不定,真身在万千化身之间不断移转。
忽然,两位假魔君都猛然一滞,它们低下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
在主人的六欲魔宫里,它们就是主宰,连真幻之间的界限都会消失,它们可以轻易降临任何一具化身,只需要动一个念头。
可他们方才移转失败了!
他们竟被困在这具化身里,而困住他们的分别是一团火和一团水。
轰!!
天地间,气机瞬变!
远处,青龙傀儡乘云而来,前爪抓着一个光球,光球中包裹着一道魔影。
青龙傀儡接近战场,匍匐在秦桑脚边。
它的瞳孔之中映照出一幕奇景,战场被水与火分割。
水和火各自占据一边,却又在不停流转,各自都有一点存在于对方的内部,组成阴阳鱼图,在阴阳鱼图之外,水火莲瓣依次张开。
阳神竟将整座战场变成一座水火莲台!
被困的两名假魔君,恰好处于阴阳鱼的两点之中。
阴阳相冲,水火交并!
轰!!
两名假魔君的神情骤然僵硬,定格在了惊恐的表情,接着如遭重击,被可怕的力量绞杀,变成两团血肉,最终彻底丧失声息,双双陨落!
失去最重要的两名天魔眷属,六欲魔宫不攻自破。
六欲天魔大为惊恐,即刻遁逃。
战场外,秦桑本尊和青龙傀儡的视线循着六欲天魔的轨迹移动,但没有出手。
阳神心意微动,紧追而去。
他不需要现身追杀,只需要在大道之间挪移,但有一丝缝隙,就能瞬间从这方天地遁入另一方天地,这才是神游无碍的真意。
下一刻,一道火人从天而降,拦住六欲天魔去路。魔影立刻转向,又从地面升起一个水人。
无论六欲天魔逃向何方,都有强敌阻路。
这时,六欲天魔忽然分化魔念,无数魔念细若微尘,飘向四面八方。
有魔念慌不择路,逃进山间碎石。
这缕魔念刚遁入石中,便有一缕火苗窜起,将魔念包裹,焚烧成灰。
类似的景象随处可见。
无论魔念逃到哪里,都有阳神的意志存在,追杀紧随而至。
秦桑本尊站在青龙傀儡头顶,缓缓跟在后面,看着魔念被逐渐清除,直至最后一缕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