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黄沙古道,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道路两旁,偶有风过,扬起漫天黄尘,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昏黄……………
出了药师国,便是龙华山地界,此处严禁飞遁,半空中除了几只苍鹰盘旋,半个人影也无。
漫天黄沙之中,那马车悠悠而行。
车内坐了两人,一人长眉垂,面容清癯,是个老僧。另一人是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一件灰青色僧衣,袖口处绣着细密的草药纹。
两人随车颠簸,却半点也不在意,反而交谈甚欢。
“原来如此......那葬天帝血祭一洲之生灵,当真是罪大恶极,幸得南极仙洲多英杰,才使人道不绝,香火连绵。”长眉老僧由衷感慨道。
“正是如此。”
梁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只见黄沙漫天,天地一色。
“无量气劫、仙门传法、西王母之祸、天人之争......南极仙洲这片土地,当真是多灾多难。然而每一次危局中,总有人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当年如此,如今亦然,我想......这便是人道传承的意义。”
玄空听后,面露感慨之色。
他与梁言乘车同行已有数日,起初两人言语不多,后来渐渐攀谈起来。
玄空讲了几个佛门旧事,梁言也说了些当年在南极仙洲的经历。
梁言所经之事波澜壮阔,此时虽只是简要说些,也足以让这位圣境老僧听得津津有味。至风云激荡处,玄空的心境似也跟着起伏,手中念珠捻得快了几分。
“遥想小施主当年,实力不及圣人,却敢手提利剑斩龙脉,当真是英雄气概,令人折服。”玄空称赞道。
梁言微微一笑:“天人之争,已将我推到那个位置,多少人牺牲在前,梁某岂敢失败?”
“善哉!”玄空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号。
交谈间,马车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可实际速度却快得惊人。
那拉车的两匹黄骠马并非凡物,四蹄踏地时看似寻常,一步落下,却是数里之遥,颇有几分缩地成寸的意味。
又行了半日,前方忽然传来沉闷的巨响,如万鼓齐擂,地龙翻身。
梁言掀帘望去,只见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方,宽有千里,河水昏黄,奔腾咆哮。
仔细一看,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亿万流沙。
流沙之中,隐约可见几个佛子的身影,修为不高,大部分是金丹中期,却顶着这无尽流沙徒步向前,一步一个脚印,缓慢而坚定。
梁言目光一扫,便知那黄沙绝非普通之物,每一粒都蕴含后土真意,一粒沙便是一重山。
如此狂暴的沙流,就算是金丹后期的修士来了,恐怕也难以应对。但这些佛子,不遁光,不用法宝,只靠双脚一步一个脚印去丈量......
这已经是他此行见到的第三批佛子了,这些人几乎都在用严苛的方式磨练自身。
回想这半个月的行程,能够明显感觉到,苦洲的确是苦。
生活在这里的世俗凡人,远远不如南极仙洲与东韵灵洲。
南极仙洲虽经大劫,好歹还有青山绿水,凡人耕作渔猎,尚能温饱;东韵灵洲更是灵气充沛,修士飞天遁地,凡人安居乐业。
可苦洲的凡人,住的是土窑石屋,喝的是苦涩井水,终年劳作,却只能勉强果腹。
凡人苦,修士也苦!
天地灵气稀薄,就算是大战过后的南极仙洲也强过这里。
如果自己是出生在此地的修士,一定不会留在这里,会想尽办法离开苦洲,去其它大陆修炼。
然而苦洲的佛修似乎都有一种偏执,他们非但没有离开此地,反而以苦难磨练自身,这却是梁言没有想到的。
玄空见他看着窗外那些顶着黄沙前进的佛子出神,不由笑道:“小施主不必担心他们,这是我们苦洲佛修特有的修炼方式。他们用严苛的方式磨练自身,是为了用身体感悟天地,加深自己对佛法的领悟,以此获得突破。”
梁言听后,心中一动,问道:“之前在药师国都,听玄苦大师谈及‘愿力’,只觉玄妙非凡。然细想之后,又觉匪夷所思。凡修士修行,无不是吞吐天地灵气,以灵气为修炼资源。这‘愿力’究竟是怎么回事,竟能助人修行?”
玄空微微一笑:“你不是第一个提这问题的,凡外来修士皆有此疑惑。这倒不是什么秘密,老夫可为道友解惑。”
他顿了顿,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缓缓开口。
“这要从上古时期说起。彼时人族势弱,魔族昌盛,屡次犯我边界,掠夺资源,屠戮生灵,致使血流成河。人族修士为了自保,只能与魔族开战,西境苦洲便是那时的主要战场。
玄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流传了亿万年的故事。
“为了抵御魔族,四大派的开派祖师,也就是佛祖释道、魔祖邪兵劫、道祖太初,还有儒家至圣先师,齐聚于此,统帅各派弟子组成抗魔联军。那场大战旷日持久,极为惨烈。最终人族守住了边界,虽然死伤无数,但还是成
功将魔族赶了回去。”
“只不过,这一战太过激烈,把西境苦洲的灵机都打崩了。哪怕过了亿万年,时至今日,仍是没有恢复。”
梁言默默听着,心中暗暗推算那场大战的规模。能将一洲灵机彻底打崩,亿万年无法复原,由此可见当年之惨烈。
玄空续道:“当年那场大战结束后,西境苦洲满目疮痍。道、儒、魔三家都先后撤出了此地,唯有佛祖不忍众生受苦,便留在了这里。他传法讲道,普渡众生,同时也时刻戒备魔族,以防那些魔头卷土重来。”
“在祖师的耕耘之下,西境苦洲渐渐有了生机。凡人繁衍生息,有灵根者拜入佛门,潜修佛法。然而,西境苦洲到底是受损严重,对比其它大陆,灵气稀薄,环境恶劣,更无什么天材地宝。为了守护苦洲生灵,佛祖严令佛门
弟子不得离开苦洲,哪怕修行缓慢,也要扎根于此。”
玄空说到这里,语调微微一沉。
“之后又过无数年,机缘所致,佛祖飞升。他有感苦洲修士之艰难,在临行前,发大慈悲,震碎了自己的佛舍利,化为佛韵笼罩苦洲天地。佛祖预言,魔族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只要我佛门修士信仰不灭,团结一致,便能
在苦洲立稳脚跟。后世果然如此,魔族数次来犯,但我苦洲佛修始终团结一致,亿万佛门弟子领悟佛法,注入愿力,使得天地间佛韵越发浓郁,苦洲佛门非但没有衰弱,反而越来越昌盛。’
梁言听后,内心颇受震撼。
没想到愿力的源头,竟是初代佛祖!
也难怪各方势力都不愿染指苦洲,当年苦洲满目苍夷,道、儒、魔主动退出,是佛门扎根在此,滋养众生,抵御魔族,此功德的确无人能比。
“也就是说,苦洲修士有两种修炼资源,一种是所有人都需要的天地灵气,另一种则是来自佛法的“愿力'?”梁言问道。
玄空点头:“不错,“愿力’只在我西境苦洲存在,而且只有我佛门修士能够借用。它看不见摸不着,不像灵气那样能直接转化为修为,但能辅助修炼。我佛门弟子,只要学习领悟了一百二十八部基础经书,便能借助‘愿力’进行
修炼。领悟佛法越深,借助的愿力也就越多。若是资质奇佳者,开创新的佛法经意,又能反哺这天地佛韵,如此相辅相成。诚如释道祖师所言,只要整个佛门团结一致,所有人都能从中受益。”
“原来如此。”梁言微微点头,看向窗外。
只这交谈的片刻,流沙河已然远去,那些佛子的身影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他运起法目,虽然看不到玄空所说的“愿力”,但能感觉到,一股奇特的力量环绕在这些佛子身旁,与他们所修的佛法根本互相应和,使得他们的元神和肉身都越发坚韧。
“佛、魔、道、儒不愧是起源四宗,各有玄妙,小觑不得。”
梁言在心中暗忖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玄空道友,恕我冒昧一问。之前切磋时,你们四位圣僧都使出过法相类的神通,但我看那佛陀虚影,分明是某种古老的力量,并非你们自身修炼,这却是为何?”
玄空听后,呵呵一笑:“道友慧眼如炬,我等四人显露出的佛陀虚影,的确不是法相,而是原始圣佛。”
“原始圣佛?”梁言眉头一挑,来了几分兴致。
他跟随怒僧修行时,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哪怕他将《八部衍元》修至第八相,也没听说过什么原始佛。
玄空见他好奇,便耐心解释道:“佛祖释道有八种相貌,每一种都修成圣佛,分别是:大日如来佛、无量寿佛、药师琉璃光王佛、降三世斗战佛、大威德明王佛、孔雀明王佛、宝华佛、无尽意佛。自他之后,佛门共有六位
飞升者,每人也都创造一至两尊圣佛。直至绝地天通,无人飞升为止,我佛门已有十八尊原始佛,为天下佛修之基石,人人皆可选择一位原始佛修炼,习其佛法,得其神通。”
梁言听后大感惊讶,忍不住道:“照大师所言,原始佛是一切佛门功法的根基,每个人入门之初便要选择一尊修炼。可我师从慧尘,他老人家从未提及原始佛,更未让我修炼过,这却是为何?”
玄空哈哈一笑:“慧尘师叔可不一般!他独创大金刚神力,自成一派,与我们却是不同。”
梁言听后恍然。
是了,《八部衍元》讲究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修大金刚神力者,的确不拜诸佛。
玄空又道:“他是当今四位佛国之主的师叔。早些年追踪一位魔头......也就是你口中的‘葬天帝’,去了南极仙洲,历经千年磨练终于返回。据传他回来之后,瓶颈顿开,实力大进,如今已是师祖以下,名副其实的苦洲第一人。
只不过他这些年一直半隐,在婆娑净土调教弟子,偶尔露面,却不怎么管事情。”
梁言听后,微微一笑。
玄空口中那个被调教的弟子,想必就是转世后的莲心了。
前一世他飞扬跳脱,这一世怒僧必然对他严厉有加。一想到他这些年可能经历的“磨难”,梁言就不由得暗暗发笑。
“咯吱,咯吱......”
马车摇摇晃晃,忽然一个颠簸,却是越过了一个高坡。
古道已尽,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山。
那山脉广袤壮阔,连绵不知多少万里,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山势雄浑,层峦叠嶂,云雾之间,隐隐有金色佛光透出,若隐若现,将整片山脉都染上了一层庄严肃穆的辉光。
山脚下,来这里的佛门修士渐渐多了起来。
有身披袈裟的老僧,有背着经卷的年轻佛子,有赤足踏沙的苦行僧,也有驾驭佛光的比丘尼。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人人面色沉静,步履从容,偶有交谈,也是低声细语,不敢高声惊扰了这片佛门圣地。
“这里便是龙华山了。”玄空开口道。
梁言放眼望去,暗暗称赞,不愧为佛祖讲经之地,雄壮无比,远胜自己的云梦山。
正感慨间,目光一转,瞥见山脉入口的四座雕像,每一尊都有万丈来高,站在山巅俯视过往之人。
最左侧那尊,面容圆融,双目微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一手结印于胸前,一手垂落膝上,掌心朝外,五指自然舒展,整个人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安详,仿佛天地万物都在他这一掌之中。
紧挨着的第二尊却是另一番气象,身形清瘦,面容古拙,背后悬浮一棵古树,双目低垂,似在凝视学中细纹,又似在凝视大千世界。
第三尊最为特殊,三头六臂,正面慈悲,左面威严,右面肃杀,六臂各持法宝:轮、螺、伞、盖、花、鱼,周身环绕三重光晕,层层绽放,如梦似幻。
最右侧那尊,身形高大,足有其余三尊的一倍有余。面容方正,双耳垂肩,身披千云袈裟,掌心向上,托着一座玲珑宝塔。
四尊雕像各具特色,或安详,或清古,或威猛,或慈悲,站在山巅俯视来人。
梁言远远望了一眼,便觉一股浩大的佛韵扑面而来,仿佛那四尊雕像并非死物,而是四尊古佛真身矗立于此,历经腥风血雨,仍旧守护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