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见四人神色犹疑,也不着急,只将当年旧事缓缓道来:“千年前,师尊可是为了缉拿一个闯关的魔头,才离开苦洲去了南极仙洲?后来那魔头牵扯出天人之争,师尊便留在那里参战,直到那场大劫落幕。”
灰衣老僧眼神一动,点头道:“确有此事。”
梁言笑道:“那就对了,我便是从南极仙洲的天人之争中走出来的,也正是那时拜了师尊为师。大金刚神力是他亲传,做不得假。”
灰衣老僧听后,并未立刻答话。
他侧过头去,嘴唇微动,显然是在与身旁三人传音交谈。
那黑脸僧人眉头拧成一团,白净僧人面色沉凝,长眉老僧则闭目沉思。四道神识来回往复,虽无声响,却隐约有一股凝重的气氛在树下弥漫。
梁言也不催促,负手站着,任黄沙从脚边簌簌流过。
片刻后,灰衣老僧收回目光,缓缓点头:“小施主习得大金刚神力,又知我佛门隐秘,想来应当与慧尘师叔有些渊源。只是......龙华法会期间,四大佛国皆有明令,禁止一切外人入境。我四人虽守在此地,却也做不得主。”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道:“小施主不如随我们去见国主。若国主点头,小施主在药师国内便畅通无阻,也省去许多麻烦。”
梁言稍作思忖,便点头道:“也好,就随四位大师去见国主。”
灰衣老僧见他应得爽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双手合十道:“如此甚好,小施主请。”
四人各自催动遁光,梁言依旧坐回飞车。
五道光芒贴着地面疾掠,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台。
台面方圆百丈,通体由土黄色的巨石铺成,石缝间生着细密的苔痕。
石台中央刻着一圈繁复的纹路,看形制是佛门特有的传送阵,阵纹中嵌着各色明珠,幽幽放光。
“此阵通往琉璃药师国内城,小施主请随我来。”灰衣老僧当先踏入阵中。
梁言收了飞车,随四人站定。
灰衣老僧口诵真言,脚下阵纹次第亮起,明珠放出温润光辉,将五人尽数裹住。
梁言只觉周身一紧,眼前光景便如水中倒影般荡漾开来。
等到光芒散去,已是另一番天地。
此处与边境不同,虽仍有几分苍白,却不像先前那般灰蒙蒙一片。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灵田平铺在黑土地上,高低错落,层层叠叠。
每一块灵田都打理得极为精细,田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有的白如霜雪,有的形如老参………………
梁言粗略一扫,便认出了不下百余种。
他修行过《神农帝经》 对百草灵药自有眼力。这里种的多是二品到五品的灵药,品级不高,但胜在种类齐全,包罗万象。
有些药材梁言一眼便能叫出名字,譬如还魂草、紫纹灵芝、金线参……………
但也有些草药极为罕见,叶片形似柳叶却生着细密的锯齿,根须如蛛网般盘结,似是苦洲特有的灵材,连他都认不出是何物。
梁言暗暗称奇,但也懒得多问,只跟着四人沿田埂间的碎石路低空飞掠。
一路行去,灵田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田中有不少僧侣打理,有的以灵力凝成细雾,均匀洒在叶面上;有的指尖点出灵光,探入土中查探根茎长势;有的则闭目默诵经文,以愿力温养药性…………………
梁言随口问道:“刚才大师说苦洲有四大佛国,却不知是哪四国?”
灰衣老僧在前方答道:“四大佛国分别是无量光佛国、莲华宝生国、婆娑净土国,以及我琉璃药师国。
梁言听后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脚下这片土地。
这“琉璃药师国”果然如其名,到处都有珍稀药材,每一块灵田都有佛门僧侣细心打理。
几人再未有过多交谈,一路风驰电掣,在灵田之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灵田退去,露出一片平坦的白石广场。
广场尽头,一座巨大的琉璃城拔地而起。
城门高逾十丈,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药师城”三个大字。
城内建筑颇为奇特,楼阁皆以琉璃为骨、药草为衣。街巷之间,一条条药泉沿着石槽缓缓流淌,泉水呈琥珀色,热气氤氲,闻之如饮甘霖。
半空中悬浮着数十座药鼎,大小不一,鼎下无火,却自行旋转。
鼎口冒出各色烟霞,青碧,赤红,紫黑......交织成一片绚烂的药云,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灰衣老僧领着梁言穿过数条药泉街巷,来到一座宫殿前。
那宫殿形制古朴,不似别处那般华丽,通体由一株巨树的根须盘结而成,树根之间天然生着门窗。
“师叔祖!”几位守门的僧人同时恭迎。
灰衣老僧挥了挥手,带着梁言径直入内。
穿过几重树门,就见一方古朴大殿。
大殿正中,一位身披青色袈裟的老僧盘坐在蒲团上。
他脸色红润,双目半阖,手中捏着一串药珠,每颗珠子都晶莹剔透,内里竞封着不同颜色的药气。
“师兄,此人自称是慧尘师叔的弟子,想要去龙华山见师叔。”灰衣僧人道。
蒲团上的老僧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清亮如琉璃,映着殿中药泉的微光,仿佛两泓深潭,波澜不惊。
他目光落在梁言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笑道:
“道友大驾光临,当真是令我药师国蓬荜生辉。只是......东韵灵洲百废待兴,道友不在那边主持大局,反而千里迢迢来我苦洲,却是为何?”
梁言闻言,心中微感惊讶。
他自入苦洲以来,先遇灰衣老僧,再逢三位圣僧,无一人识得他的身份。这药师国国主身在深殿之中,从未与自己谋面,竟一语道破了自己的来历。
“大师这话,倒让梁某不解了。”
梁言笑道:“方才四位圣僧都不知梁某身份,大师却知道得这般清楚。莫非苦洲虽号称与世隔绝,实则对外界之事了如指掌?”
老僧笑了笑,手中药珠轻轻一捻,一颗碧绿的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道友误会了。东韵灵洲发生的事情,老衲确实不知,我苦洲佛门不与外界来往,已有数万年之久。但老衲修有一门秘术,能观人道气运。
“适才道友迈入此门,老衲但见一道赤金气柱自道友头顶冲霄而起,上接天穹,下贯九幽,气柱之中隐有亿万修士虚影,或诵或歌,绵延不绝。此乃人道鼎盛之相,非执掌一洲者不能有。老衲虽不知外界变化,但见道友气运
如此,便知东韵灵洲必已易主。”
梁言听后,心中微感惊讶。
他本是活死人之躯,斩去三痕之后,自身已与天地大道彻底剥离,寻常推演之术根本算不到他头上。
可这药师国国主竟能直接观望人道气运,看来佛门秘术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当下笑道:“大师慧眼。梁某此来,确是想见一见师尊,自千年前南极仙洲一别,师徒二人再未谋面。如今东韵灵洲诸事已定,梁某便想来看看师尊安好,倒没有别的目的。”
他并未将自己借道苦洲、前往魔族的打算说出。此事说来话长,他想先见到怒僧,再细细分说。
老僧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道友请坐。”
殿中多了五个蒲团,梁言在左手边坐下;灰衣老僧、黑脸僧人,长眉老僧、白净僧人在右手边依次落座。
众人坐定之后,老僧率先开口道:“老衲法号玄苦,添为琉璃药师国国主。这四位是我的师弟,玄悲、玄怒、玄空、玄净。”他依次指了指灰衣老僧、黑脸僧人,长眉老僧和白净僧人。
梁言坐在蒲团上,朝四人各施一礼。四人也都合十还礼,只是那黑脸僧人玄怒面色仍有些沉,显然对梁言的身份还有几分存疑。
梁言也不理会,笑道:“在下梁言,东韵灵洲云梦山之主,怒僧慧尘座下第二弟子。”
玄苦点头:“你既会大金刚神力,想来应是慧尘师叔的传人。这门神通乃我佛门正宗,做不得假。按理说,我不应阻拦你上山见师叔......”
他顿了顿,手中药珠轻轻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你来的不凑巧。如今正是我苦洲佛门千年一度的‘龙华法会”,四大佛国的天骄齐聚龙华山,辩法论经。在此期间,外人一概禁止入内。”
梁言心中有些好奇,看了看对面的灰衣僧人玄悲。
方才在边境时,便是这位老僧最先提到“龙华法会”。
“玄苦大师,梁某适才听这位圣僧提到‘龙华法会”,似乎只是辩论佛法。为何如此重要,竟要封锁整个苦洲?”
玄苦笑了笑,眼中露出一丝深意。
“道友有所不知。我苦洲佛门与你们其他洲的修士,走的是两条路。你们修炼,靠的是天地灵气,淬炼肉身元神,感悟三千大道。我们修炼,除了天地灵气之外,还有一样东西,那便是自佛法而生的“愿力’。”
“愿力?”梁言眉头一挑。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
玄苦道:“愿力的产生,无关修为高低。千千万万个有慧根的佛修,苦思冥想,体悟天地,将自身的感悟化为愿力,汇入我佛门气运之中。一个人悟得越深,贡献的愿力便越多。愿力越多,我佛门便越强盛,四大佛国的根基
便越稳固。”
他抬手指向殿外,那里隐约可见远处灵田间躬身劳作的僧侣。
“你方才一路行来,想必也看到了。我药师国的僧人,不以神通争胜,只以愿力耕耘。他们以灵力凝雾酒药,以愿力温养药性,每一株灵药的长成,都蕴含着他们对佛法的体悟,这便是愿力的用处。”
梁言听后,心中暗自思量。
这“愿力”之说,倒与儒门的“才气”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才气源于读书明理,愿力源于参禅悟道。两者都是万修之力汇聚而成,非一人之功。
玄苦接着道:“龙华法会千年一度,比的正是佛法领悟。四大佛国的所有天骄都会前往龙华山,在佛祖讲经之处辩法论道。若有人能从中脱颖而出,甚至开创新的佛法,那便能让千千万万个佛门弟子受益,愿力便会如潮水般
涌来。此乃我佛门根本,不容有失。”
他看向梁言,神色郑重。
“所以,法会期间,不准外人踏足苦洲。尤其是......像道友这样的高手。”
梁言顿时明白了。
这些辩法的天骄,都是佛门的未来。四大佛国的年轻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只要对佛法有独到见解,便可参加。这么多人聚集在一处,若是有外人闯入,哪怕只是无心之失,也可能动摇佛门根基。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师,梁某此来并无恶意。若实在不行,你们可传讯慧尘师尊,他会为我解释的。”
玄苦听后,却是一笑。
“那倒不必了。我相信道友。”
梁言没想到他如此爽快答应,微微一愣。
玄苦接着道:“我修琉璃药师佛,能观人本心。道友气化金龙,紫气冲霄,应当是为天下苍生奋力一搏过。像道友这样的人物,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龌龊。”
“琉璃药师佛……………”梁言在心中暗忖了一声。
回想起方才与四位圣僧一战,他们身后浮现的古佛虚影,那并非寻常法相,倒像是某种更古老、更质朴的佛韵。
看来,这便是苦洲佛修独有的修炼体系了。
他心中念头转动,表面却是平静,拱手道:“多谢大师。”
玄苦又道:“慧尘师叔如今就在龙华山。龙华山乃佛祖讲经之处,不可御空飞遁。道友需焚香沐浴三日,换上我佛国僧衣,才好上山。另外,道友沿途若见辩法佛子,不可散发威压,惊扰各国佛子。”
梁言自无不可,都一一应下。
玄苦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那长眉老僧,吩咐道:“玄空师弟,梁施主到底是客人,许多规矩未必知晓,就劳烦你陪他走一趟吧。”
长眉老僧玄空双手合十,应了一声。
当下,便有佛门弟子入内,恭敬地请梁言。
梁言朝玄苦及四位圣僧各施一礼,便跟随那几个佛门弟子离开了大殿,焚香沐浴去了。
大殿之中,只剩下玄苦和四位圣境僧人。
沉默了片刻,那黑脸僧人玄怒似有不忿,开口道:“师兄,您就这么让他过去了?历届龙华法会可从未让外人进入过!此人说来便来,畅通无阻,若是被其他师兄弟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
玄苦沉默了片刻,轻轻一叹:“师弟,你以为我不想拦么?”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怔。
玄怒瞪大了眼睛:“师兄......你的意思是?”
玄苦摇头苦笑:“就算举我药师国全国之力,也未必拦得住他。此人从头到尾以礼相待,已经表现得十分克制了。他会如此,恐怕还真是看在慧尘师叔的面子上......”
其余三人听后,无不大惊失色。
玄苦的神通,他们是知道的,绝对不会看错!
可是......举国之力,竟拦不住一个亚圣?
所有人都沉默了......
殿外,清风穿过树根间的窗棂,吹得药灯微微一晃。
四位圣僧坐在原地,谁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