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剑仙脸色铁青。
他看得出来,这灰影的神通太过诡异,如无形之水,无孔不入!
防是防不住的,一味防守只会被它找到破绽。
既如此……不如以攻代守!
他念头转得极快,当机立断,法...
李思源缓步上前,每一步踏出,青石台上便有墨色涟漪无声荡开,仿佛整座灵珠岛的天地法则都在他足下微微退让半寸。他停在石台中央,双手负于身后,指尖微不可察地捻动,似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因果丝线。
“焚书”二字,向来是东韵灵洲修真界最刺耳的禁语,可此刻无人皱眉,亦无人侧目——因他掌中焚的从来不是典籍,而是虚妄、是歧途、是蒙昧未开时横亘于大道之前的千重迷障。当年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七日七夜,焰光冲霄,映得星瀚海如血,却也照彻了整片灵洲的识海。自此之后,东韵修士再无“盲修”之患,筑基必合《礼经》,金丹须循《乐志》,元婴观想《春秋》圣相……儒门根基,便是由他亲手夯进这片土地的岩层深处。
岳独行凝视着他,面色渐缓,沉声道:“李师弟若肯出手,此事至少成了一半。”
李思源笑了笑,眼尾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兄抬举了。我不过是个烧书的,不比弈剑仙推演天机,也不及陈师姐酒中藏锋。但既说到‘瞒天’……”他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竹简边缘焦黑卷曲,隐约可见几道朱砂批注,字迹如刀刻斧凿,“此物,名唤《伪天录》。”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去。
文圣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当年被焚掉的《伪天录》残本?”
“正是。”李思源指尖轻抚竹简表面,一缕幽火悄然腾起,却不灼人,只将竹简上某段文字映得忽明忽暗,“此书非儒非道,乃上古一位堕圣所撰,专述如何伪造天机轨迹、篡改气运节点、以假乱真,骗过天道耳目。当年我焚其全本,唯留这一卷残章,藏于东海海眼三万年,只为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毒蛇吐信:“三位奇袭者踏入三仙岛前,需以此录为引,在自身命格之上刻下‘伪命痕’。届时,纵使香祖亲临,也只能窥见三道‘应劫陨落之相’——而非‘潜入擒拿之相’。天道所见,乃是三人皆将在星瀚海陨落,尸骨无存,因果断绝。如此,方能避过不周山那四位圣人的神识扫荡。”
陈阿娇眯起眼,忽而抬手取下腰间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青衫领口洇开一片深色:“好一个‘伪命痕’。可若三人当真陨落,岂非弄假成真?”
“不会。”李思源摇头,指尖幽火倏然熄灭,“伪命痕只遮天道之眼,不掩自身生机。只要不出手杀人、不沾大因果,天道便只会将其视作一场‘注定失败的幻梦’,梦醒即散,不留痕迹。”
弈剑仙一直沉默旁听,此时终于开口,黑白双瞳中精芒暴涨:“妙!此法若成,三仙岛将成‘天道盲区’。仙门四位圣人坐镇其中,竟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话音未落,海风陡然一滞。
远处云海翻涌如沸,一道灰影自云层裂隙中无声坠落,落地之时竟无半点声息,连脚边青苔都未曾震颤一分。
那人披着宽大灰袍,兜帽低垂,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瞳仁浑浊,如蒙尘古镜,左眼已失,右眼却亮得瘆人,似能洞穿皮囊直窥魂魄。
“灰眼真人!”文圣失声低呼。
此人乃儒门隐脉“观命阁”首座,早年曾替九祖之一的“数祖”整理过半部《命轨图》,后因窥见一丝不该看的天机,遭反噬失左目,从此闭关不出,连儒门大典都不曾现身。谁也没想到,他竟在此刻现身灵珠岛!
灰眼真人缓缓抬头,沙哑嗓音如砂纸磨铁:“李师侄,《伪天录》第三页第七行,你漏了‘逆鳞咒’。”
李思源神色微变,手中竹简竟不受控地自行展开,泛黄纸页簌簌翻动,最终停在第三页——那行朱砂小字旁,赫然多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正随呼吸明灭。
“逆鳞咒?”陈阿娇挑眉。
“天道最忌‘伪而不诚’。”灰眼真人伸出枯瘦手指,轻轻一点那道银线,“伪命痕若无逆鳞咒锚定心神,施术者三日内必生心魔,轻则癫狂呓语,重则魂飞魄散,化作天道反扑的祭品。”
李思源默然片刻,忽而一笑,指尖幽火再燃,沿着银线细细描摹,口中低诵:“伪者,形也;诚者,心也。形可伪,心不可欺……”
火光游走,银线渐融,最终化作一枚细小符印,烙于他右手掌心。
“谢真人指点。”他拱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灰眼真人点头,转身欲去,却又顿住,浑浊右眼扫过众人,声音飘忽如雾:“还有一事……梁言离岛,并非求援。”
众人一怔。
“他去了哪里?”岳独行急问。
灰眼真人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云海稀薄,露出一线漆黑海渊,深不见底,连阳光都无法穿透。
“归墟海眼。”
“什么?!”文圣脸色剧变,“他疯了?归墟是连九祖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连空间都已坍缩成混沌,他一个未成圣者,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灰眼真人终于侧过半张脸,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粉身碎骨?未必。若他所求并非活命,而是……斩断一桩因果呢?”
风声骤紧。
青石台上,松针簌簌而落,竟在半空凝滞不动,仿佛时间也被这句话钉死。
弈剑仙黑白双瞳猛然收缩,第一次流露出真正震动之色:“因果……莫非是与‘狗祖’有关?”
灰眼真人不答,身形已如烟消散,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叹息,飘散于海风之中:
“有些债,欠得太久,连天道都懒得记账了……可债主,却记得清清楚楚。”
满座寂然。
陈阿娇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方才还残留着烈酒辛辣,此刻却莫名泛起一股寒意。她忽然想起百年前在星瀚海偶遇梁言时的情景——那时他尚未立宗,只是一介散修,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在浪尖上追杀一头偷食渔村孩童的蜃妖。她本欲出手相助,却被身旁老友拦住:“别管,那剑上有‘断缘痕’,是他自己刻的。”
当时她不解,如今却如醍醐灌顶。
断缘痕……断的究竟是谁的缘?
岳独行缓缓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滴落在青石上,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蒸腾起一缕白烟。
“若他真是去归墟……”他声音低沉如铁,“那我们的时间,比预想中还要紧迫。”
“为何?”文圣追问。
“因为归墟海眼,每三十六年开启一次,每次只开一个时辰。”岳独行抬起头,目光如炬,“而上次开启,是三个月前。”
众人呼吸齐齐一窒。
李思源忽然轻笑出声,指尖幽火再燃,这一次,火焰中竟浮现出三枚模糊人影——一个持剑,一个执笔,一个抱琴。
“不必等了。”他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话音落下,他掌心幽火轰然暴涨,瞬间吞没三道人影,火光中,三枚血色符印凭空生成,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
“伪命痕已成。逆鳞咒已附。三仙岛……今夜子时,我们去接李墨白回家。”
陈阿娇盯着那三枚符印,忽然嗤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酒爵,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随手一掷。
酒爵撞在青石台上,碎成八瓣,每一片断口都映出不同模样的李墨白——或怒、或笑、或悲、或痴、或醉、或醒、或战、或死。
“好。”她抹去嘴角酒渍,眸光凛冽如刀,“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儒门规矩。”
石台之外,云瀑奔涌如怒潮。
而远在星瀚海三仙岛上,李墨白正独自立于摘星楼最高一层,俯瞰脚下万顷碧波。他不知自己已被三道伪命痕锁定,亦不知归墟深处有人正以身为刃,劈开混沌,只为斩断一段横亘千年的旧契。
他只是觉得,今夜的海风格外清冷。
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檀香。
那香气,与当年青萍山破庙中,他初遇梁言时,对方袖口逸出的一缕味道,一模一样。
李墨白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一轮残月正悬于天际,清辉如练,洒落他指缝之间。
他忽然低声念道:“师尊,您到底……在怕什么?”
话音未落,摘星楼下,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咚——
钟声未歇,第二声又起。
咚——
第三声,紧随而至。
三声钟响,如三道惊雷劈开星瀚海的寂静。
而就在第三声钟鸣余韵将散未散之际,整座三仙岛的地脉,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渊,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