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从未与梁言正面交手,但梁言以一敌十、斩七圣的战绩早已传遍东韵灵洲,两人心中皆有所忌惮。
养心殿前,一片寂静。
姜公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弈剑...
八刃未出,天地先喑。
玉京山脉万古不化的积雪在刹那间尽数汽化,连同山体表层的玄青岩一并蒸腾为灰白雾霭,浮于半空,如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叹息。虚空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黑色裂隙自八刃尖端蔓延而出,蜿蜒如蛛网,无声无息地爬满整片苍穹——那不是空间撕裂,而是法则被强行拗断后留下的残痕。
冷香疏尘指尖微动,八刃齐颤。
刃光未至,文圣已觉喉头一甜,七窍竟同时渗出血线。他强提浩然正气欲护心神,却见胸前儒袍悄然泛起焦黑纹路,如墨汁浸染宣纸,迅速向内蚀穿。那不是火焰灼烧,而是时间本身在溃散——他方才施展“天罚圣言”时凝聚的千载法韵,正被无形之力寸寸抽离、蒸发!
盗圣脸色骤变,左手疾掐,大衍天轮嗡鸣急旋,八十一齿迸射银芒,在二人周身织就一道流转星图。可那星图刚成形,便如沙堡遇潮,边缘无声塌陷,银芒未及铺展,已化作点点流萤消散于风中。
“破灭之道……不止破物,更破道。”冷香疏尘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凿入两人识海,“尔等所依凭之法,皆在香火燃尽之前。”
话音落处,八刃倏然消失。
非是遁走,而是——
崩解。
八道紫光刃在离二人三十丈处轰然炸开,却无巨响,唯有一片绝对寂静。那寂静浓稠如墨,瞬间吞没所有声息、光影、气机,连心跳与呼吸都被冻结在喉头。盗圣瞳孔骤缩,只见自己伸出的手掌上,指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变得灰白、干枯、蜷曲——那是生机被抽离的征兆!而文圣肩头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竟悬停半空,凝成一颗颗暗红血珠,血珠表面映出扭曲碎裂的天地倒影,仿佛一面面即将破碎的镜。
时间,在此处坍缩成一枚毒果。
“偷天一线?”冷香疏尘唇角微扬,右掌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似托举着无形之物,“吾赐你一线。”
他掌心紫焰升腾,焰心深处,一点幽光缓缓旋转——正是盗圣方才两次盗取的“破虚紫焰”与“无妄破灭香”的本源气息!那两点幽光被强行糅合、压缩,最终凝成一枚豆粒大小的紫晶,剔透如琉璃,内里却有无数细小漩涡疯狂转动,每一转都牵扯着一方微缩天地的生灭。
“此物,名曰‘烬时晶’。”
冷香疏尘五指轻握。
晶光爆绽!
没有冲击,没有威压,只有一道无声涟漪,自晶核中心扩散开来。涟漪过处,盗圣左袖寸寸化灰,袖口处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浮现出一圈淡紫色环纹,纹路如年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盗圣鬓角白发便增密一分,肌肤亦随之失去光泽,显出几分枯槁之态。
“啊——!”盗圣闷哼一声,身形剧震。他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左腕,指尖触到那圈紫纹,竟如按在滚烫烙铁之上!一股阴寒彻骨的吸力自纹路中迸发,直钻骨髓,贪婪吞噬着他体内最本源的寿元精气。他急忙催动坎离水火珠欲镇压,可宝珠甫一离手,便见其表面水火双龙竟开始逆向游走,龙鳞片片剥落,化作灰烬飘散。
文圣目眦欲裂,右手猛然探入怀中,抽出一支通体漆黑的毛笔——笔杆刻《大学》首章,笔锋藏三千圣贤气,乃儒门至宝“春秋笔”!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于笔尖,墨色陡然转为赤金,挥毫疾书: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金光文字凌空而立,字字如印,重重叠叠,瞬间在二人头顶撑开一座金光浩荡的“正气长廊”。长廊延展百丈,廊柱镌刻《论语》《孟子》诸篇,廊顶悬“仁”“义”“礼”“智”四字匾额,金光流转,浩然之气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
冷香疏尘却看也未看一眼。
他左掌轻抬,掌心向上,虚托“烬时晶”。
晶光再盛!
这一次,涟漪所及之处,正气长廊竟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廊柱上镌刻的圣贤文字开始模糊、剥落,金光如烛火摇曳;廊顶四字匾额“仁”字最先黯淡,继而“义”字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礼”字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灰翳,最后“智”字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灰!
“正气可养万民,却养不了朽木。”冷香疏尘声音冰冷,“尔等所恃之‘道’,不过是前人尸骸上开出的花。”
话音未落,他右手忽而一翻。
破灭香炉悬浮于掌心,炉盖自动掀开,一道浓稠如汞的紫烟喷涌而出,直扑正气长廊根基。那紫烟所触之处,廊柱底部竟如蜡融,缓缓向下塌陷,金光急速萎缩,长廊整体开始倾斜、歪斜,仿佛一座即将倾颓的庙宇。
文圣浑身颤抖,春秋笔几欲脱手。他拼尽全力书写,金光文字源源不断涌出,可新字方成,旧字已朽,生生不息的浩然正气,竟被那紫烟腐蚀得节节败退!他喉头腥甜翻涌,又是一口精血喷出,却只让笔锋金光闪烁片刻,旋即又被灰翳覆盖。
盗圣眼见文圣气血将竭,牙关一咬,右手闪电般探入自己左袖——袖中并非储物袋,而是一截缠绕着九道金丝的枯枝!那枯枝通体漆黑,枝头仅余三枚干瘪果实,果皮皲裂,隐约透出内里暗红光芒。
“师弟,不可!”文圣嘶声低吼,眼中竟掠过一丝惊惧。
盗圣充耳不闻,拇指指甲猛划掌心,鲜血淋漓滴落枯枝之上。刹那间,三枚干果“噗”地炸开,内里暗红汁液如活物般蠕动,竟自行汇聚成三团拳头大小的血茧!血茧甫一成型,便剧烈搏动起来,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心跳声。
“盗天三劫,劫命、劫运、劫时!”盗圣声音嘶哑,字字如血,“今日……劫己!”
他左手掐诀,三团血茧轰然爆开!
没有光芒,没有声势,唯有三道无形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方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冷香疏尘周身八道紫光刃的轨迹,竟微微一顿——那一瞬,仿佛连破灭之道也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盗圣身形暴起!
他不再闪避,不再盗取,而是迎着那八道已重新凝聚、正欲斩落的紫光刃,直冲而去!白衣猎猎,如赴死之蝶。他右手高举,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掌纹之中,竟有无数细小星辰明灭不定——那是他毕生盗取的万千神通、法宝、秘术的烙印,此刻尽数燃烧!
“盗圣真解·焚道引!”
他竟以自身为薪柴,点燃盗取的一切大道碎片,只为换得一瞬之速!
轰——!
盗圣身影撞入紫光刃阵,却未被斩碎。他周身星光炸裂,硬生生以血肉之躯在八刃交织的死亡之网中,撕开一道不足半尺的缝隙!就在那缝隙乍现的刹那,他左掌如电,不是攻敌,而是狠狠拍在文圣后心!
“走!”
一股沛然莫御的推力裹挟着文圣,如离弦之箭射向远方。文圣只觉背后如遭雷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横飞而出,耳边风声呼啸,眼角余光瞥见盗圣白衣已被紫焰燎成灰烬,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可那人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仿佛早已算准此局。
冷香疏尘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未曾料到,盗圣竟以“焚道引”这等自毁根基的禁术,只为送走文圣。那推力之中,分明裹挟着盗圣强行剥离的一缕本命香火——那是儒门圣者才有的浩然之种,此刻却被盗圣以逆天手段剥离、封印,塞入文圣丹田!
“蠢货。”冷香疏尘低语,抬手欲追。
可就在此时,盗圣仰天长啸,声如裂帛!
他双手十指箕张,指尖血线狂喷,竟在虚空之中,以自身精血为墨,以破碎虚空为纸,书写出三个巨大无朋的血字:
“盗!天!赦!”
三字落成,天地失色。
玉京山脉深处,一座早已荒废千年的古刹残址,忽有青砖拱起,腐朽梁木自动拼接,断壁残垣如时光倒流般簌簌归位!眨眼之间,一座青瓦白墙、檐角飞翘的古寺拔地而起,寺门匾额上,四个朱砂大字灼灼生辉——“青葫剑仙”。
冷香疏尘神色骤变!
他霍然抬头,只见古寺屋顶之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青衫少年。少年腰悬一柄竹鞘长剑,剑鞘素朴,却隐隐透出一缕难以言喻的青意,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抹草芽破土的气息。他手中拎着一只青皮葫芦,葫芦口朝下,一滴晶莹露珠悬而未落,正映照着冷香疏尘惊疑不定的面容。
少年目光扫过遍体鳞伤的盗圣,又掠过远处踉跄稳住身形、正回头怒视的文圣,最后落在冷香疏尘身上,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如泉:
“冷香前辈,久仰。”
冷香疏尘瞳孔骤缩,周身紫焰不受控制地暴涨三寸:“青葫剑仙?!你……不是已在千年前陨于昆仑墟?!”
青衫少年晃了晃手中葫芦,那滴露珠终于坠下,无声没入泥土。刹那间,盗圣脚下焦黑龟裂的大地,竟有嫩绿草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枝、绽放——一朵小小白花,在紫焰肆虐的废墟上,悄然摇曳。
“陨?”少年轻笑,抬手按在剑鞘之上,指尖拂过竹纹,“不过是……换个地方,等个时机。”
他目光澄澈,望向盗圣,又望向文圣,最后落回冷香疏尘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如今,时机到了。”
话音落处,他腰间竹鞘“铮”然轻鸣。
一道青光,自鞘中无声溢出。
那青光并不刺目,却让冷香疏尘身后那尊始终沉默盘踞的破灭香炉,第一次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