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圣点头,眉宇间忧色更浓:“我亦有此顾虑,所以才举棋不定。按理来说,我等应有定力,等大学长出关、诸师兄弟了结因果之后,再与仙门决战。可那李墨白得了五鼎气运,又有两教为气运根基,实力必是突飞猛进……………
若不尽早出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石台上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此前一直沉默的顾春秋忽然开口,捋须道:“依我看,与仙门的最终决战之日可以稍稍延后,等到大学长出关,自然一锤定音……………”
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在此期间,我等也不能听之任之。那李墨白既有两教作为气运根基,我等应设法将其中一教除去才是。”
文圣双眼微眯:“你要对云梦山出手?”
顾春秋呵呵一笑,那笑容如同老农一般,眼底却有精芒暗藏:“柿子要挑软的捏。云梦山与仙门孰强孰弱,一眼便知。他既非九祖门下,便不该做这出头鸟。况且,他在天柱峰抢了仙门五鼎,仙门又怎会与他同心?见我等出
手,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文圣听后,眉宇并未舒展,只缓缓摇头:“不可。云梦山绝非等闲,我等若无定力,贸然下场,便入了杀劫。诸位别忘了,仙门才是我等生死大敌,届时趁虚而入,只怕坏了整盘大局。”
顾春秋捋须而笑:“文演兄想差了,我只说对付云梦山,可没说咱们亲自下场。”
文圣何等精明,顿时眼神一亮:“师弟的意思是......”
“呵呵。”
神川四友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
是年秋,张守正于海外儒盟总坛登台誓师,再举伐周大旗。
檄文传遍东韵灵洲,不过数年之间,四海响应,大小宗门、散修势力,如百川归海,纷纷来投。
此番声势,远非玉京山一战可比。
彼时不过六派联军,而今张守正振臂一呼,四方豪杰景从云集,其势如野火燎原,不可遏制。
究其根本,大周立国数百年,以香道统御天下,排挤诸脉,挤压宗门生存之地,积怨已久。
往日大周势大,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将仇恨深埋心底。
如今玉京山一战,大周易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周,已经伤了元气,并非不可战胜了。
天下苦周久矣。
一朝失衡,万蚁溃堤。
那些被大周夺了基业的宗门,被迫改修香道的世家,被驱逐打压的散修......此刻尽数揭竿而起。
他们未必真心臣服儒门,却都看得分明:大周这座大山若不推倒,自己永远无出头之日。
既有儒门扛旗,又有张守正挂帅,更兼大周已显颓势,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一时间,东韵灵洲烽烟四起。
玄冰原,原本臣服大周的冰原十八部率先易帜,屠尽驻守的香道修士,宣布归附儒盟。
苍梧境,万蛊门联合五毒教、百草谷等宗门,围攻大周在南疆的三条灵脉,半月之内连下两城。
东海之滨,三十六岛散修结成联盟,驱逐香道修士以及所有“求法者”。
灵霄域,原本被大周灭宗的流沙派遗脉重立山门,联合漠北七族,将大周驻军围困在最后一座孤城之中。
就连大周腹地,亦有暗流涌动。
往日被压制的道盟残余、儒盟遗老,纷纷现世,联络旧部,试图从内部蚕食大周……………
不过数年之间,反周大军便如野火燎原。
人人皆道大气数已尽,各路人马都想来分一杯羹,要从这摇摇欲坠的修真王朝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当是时,天下汹汹,四方烽火连天。
李墨白却无半分慌乱。
他下令收缩战线,弃守诸多偏远之地,将兵力尽数扼守于几座雄关险隘。
如此一来,虽失了灵脉富饶之域,却保住了大军精锐不失。
双方拉锯十载,联军虽屡占上风,终未能叩开关隘,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却说飞云关外,联军大营绵延千里,旌旗如云。
数百万修士散落于苍翠群山之间,或踞峰巅,或居幽谷,各据灵穴,吞吐天地灵气。
山崖石壁上,临时开辟的洞府星罗棋布,灵光如点点繁星,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这是攻打飞云关的联军主力。
飞云关乃大周东境咽喉,关隘建于万丈绝壁之上,两侧山势如刀削斧劈,云遮雾绕。关墙以玄铁神金混合北海玄冰铸成,镌刻了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号称“圣境之下,无人可破”。
联军围攻此关已逾三月,死伤数十万,却始终叩关不下。
此刻暮色四合,营中渐渐安静。
值夜的修士三三两两立于各处要道,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灵光在夜色中流转,将整座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之中。
忽然,东天尽头,一道光破空而来。
那光芒炽烈如火,拖着长长的尾焰,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眨眼之间,已至营地上空,赤光一敛,现出一个窈窕身影。
来人身着大红罗裙,裙裾如火,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她腰间束一条金丝软甲,更衬得蜂腰纤细,身段玲珑。青丝高高挽起,斜插一支赤金凤钗,钗尾垂着细碎的流苏,随她身形微晃。
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仿佛天下万物都不放在眼里。
她扫了一眼下方营地,径直朝营中落去。
“来人止步!”
一声断喝,三道遁光自山崖间冲天而起,挡在红衣女子身前。
当先一人是个长发男子,身着灰白道袍,腰悬令牌,乃是此营的值守统领,修为在通玄中期。
身后两人则是通玄初期,各执法宝,气息凌厉。
长发男子抱拳一礼,不卑不亢:“此乃联军大营,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敢问道友尊号,所为何来?”
红衣女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淡淡道:“让开。”
长发男子眉头一皱:“道友,在下身负值守之责,若不能通报来历,恕难从命。”
红衣女子终于转过头来,那双丹凤眼扫过三人,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们几个,也配问我的来历?”
话音未落,她衣袖一挥。
一道赤光自袖中飞出,快如惊电,瞬间贯穿当先那长发男子的胸膛。
嗤——!
那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护体灵光如纸糊般碎裂,胸膛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尚未落地,气息已绝。
“你!”
身后两人大惊,一个祭出飞轮,一个催动法印,便要出手。
红衣女子却连看都不看,左手随意一挥,又是两道赤光激射而出。
噗!噗!
两声闷响,那两人的头颅齐齐炸开,红的白的溅了漫天,无头尸身从半空跌落,砸在下方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刷!
三道真灵自下方的尸体中遁出,快如流星,四散而逃。
红衣女子倒是没有理会,任其真灵遁走。
“哼,留你们一点真灵,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冷哼一声,身形落下,稳稳站在峰顶青石上。
四周值守的修士早已惊动,纷纷掠至,可望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望着这红衣女子,竟无一人敢上前。
便在此时,一道磅礴气息自营中深处涌来,如山洪倾泻,铺天盖地。
那气息凌厉至极,夹杂着雷霆震怒。
“何人敢在联军营地行凶?!”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落在峰顶。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着一袭墨绿长袍,腰悬白玉佩,周身气息如渊如岳,赫然是一位亚圣!
此人道号悟元子,散修出身,修行四千余载,练就一身“青冥真炁”。
此功法以木行为基,化天地灵气为青冥学力,刚柔并济,学风过处,草木皆兵,在灵霄域的散修中颇有名气。
他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体,尤其在看到那长发男子的尸身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铁青。
“明儿!”
他低呼一声,身形一闪,已至那尸体前。
颤抖着伸手,将那尸身翻过来,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这是他的亲传弟子许明,跟了他八百年,视若己出。
悟元子缓缓站起身来,死死盯着那红衣女子,眼中杀意如沸。
“是你杀了他?”
红衣女子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是我,如何?”
“好!好!好!"
悟元子连说三个“好”字,周身气息狂暴涌动,墨绿长袍无风自鼓,脚下的青石寸寸龟裂,一股恐怖的威压朝红衣女子碾压而去。
“本座今日便叫你血债血偿!”
他一掌拍出,掌中青光大盛,化作一只丈许大的青色大手,五指如钩,朝红衣女子当头抓下。
正是青冥真炁所化的“青冥断空手”,一抓之下,灵机封锁,避无可避。
这一掌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学风所过之处,虚空扭曲,灵光炸裂。
红衣女子却动也不动,只嘴角微撇,露出一丝不屑。
“就这点本事?”
她右手一翻,掌中多了一柄赤红短匕。
匕长不过尺许,匕身却燃烧着熊熊烈焰,炙热的高温将四周空气都灼得扭曲变形。
眼看那青色大手便要落下,红衣女子手腕一转,短匕斜斜一划。
嗤——!
一道赤红光芒破空而出,与青色大手撞在一处。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
那青色大手在短匕光华前如豆腐般被一剖为二,旋即被赤芒上的烈焰吞没,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赤芒余势不减,直取悟元子面门。
悟元子脸色微变,急忙侧身闪避。
赤芒擦着他的耳畔掠过,“轰”的一声将身后山头斩成两半,千丈长的切口处焦黑一片,犹在燃烧。
“你!”
悟元子又惊又怒,正要再出手,却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且慢!”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落在两人之间。
来人锦袍玉带,面容俊朗,正是慕容长风。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红衣女子,眉头微皱,却没有发作,只朝悟元子拱了拱手:“悟道友,且息怒。”
悟元子面色铁青,指着红衣女子道:“慕容长风,此女在我联军营地行凶,杀我亲传弟子,你让我如何能忍?”
慕容长风叹了口气,转向红衣女子,拱手一礼:“敢问道友,可是玉阙山罗浮洞的柳红袖?”
红衣女子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有几分眼力。不错,正是姑奶奶。”
慕容长风面色一肃,再拱手道:“不知是仙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殷殇道友早有传讯,说仙子不日将至,在下已恭候多时。”
悟元子闻言,脸色骤变。
玉阙山罗浮洞!
这个名字,他岂会不知?
那是东韵灵洲赫赫有名的火炼圣地,罗浮圣母的道场。圣母门下弟子不多,却个个都是顶尖人物,而且极其护短。
尤其是这位柳仙子,柳红袖,传闻她飞扬跋扈,不近人情,仗着圣母庇佑,行事肆无忌惮,任谁见了也要退让三分。
悟元子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但一想到死的是自己最看重的亲传弟子,面色又隐隐泛青。
慕容长风见状,急忙传音道:“悟元兄,此女师父是罗浮圣母,出了名的护短。我等散修无甚根基,当忍则忍,切不可意气用事,坏了联军大计。”
悟元子沉默良久。
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柳红袖那张冷傲的面孔,脸色青白交替,可终究没有发作。
柳红袖却得势不饶人,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讥诮:“怎么?不服气?”
她目光扫过悟元子,淡淡道:“你那个弟子,学艺不精,目无尊长,见了本座不知道让路,还敢出言质问。你自己不会管教,本座便替你管教!死在本座手里,总好过死在大修士手里。”
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慢:“本座好歹留了他一点真灵,还能投胎转世。若换作旁人,怕是连这点残渣都剩不下。你不感恩戴德,怎么还要跟本座动手?”
“你——!”
悟元子脸色涨红,周身气息再度狂暴,却听慕容长风低声道:“悟道友!”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无奈。
悟元子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柳红袖,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有再动。
那狂暴的气息一点一点敛去,如潮水退却,只在眼底深处留下两团压抑的怒火。
柳红袖见状,嗤笑一声:“这才像话。散修修行不易,能修到亚圣更是不易,莫要因为一时意气,断送了数千年道行。”
她说完,再也不看悟元子一眼,只朝慕容长风扬了扬下巴:“带路。”
慕容长风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子这边请。”
柳红袖衣袖一拂,迈步便走。
慕容长风紧随其后,陪笑道:“仙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殷殇道友已在营中相候。”
柳红袖淡淡道:“若非殷殇那厮再三恳求,姑奶奶才懒得来这破地方。你们联军围攻一个小小的飞云关,三月不下,也真够丢人的。”
慕容长风面色微,却也只能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禁制,朝营中深处那座千丈高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