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道:“那张守正的确厉害,我与冷师弟双剑合璧,勉强能与他斗个平手。若是单独对上,弟子恐怕应对不了。”
梁言悠然道:“张守正强在“经纶才气,此才气万年不出,可利用儒门圣贤典籍修改天地规则。然此才气并非随时可用,他必须提前将儒门圣言记载入卷轴,每支卷轴只能使用一次。天柱峰一战,他的顶级卷轴已经使用了六
支,同等级的卷轴已然所剩不多。想要重新书写卷轴,非得要数十年的笔墨温养不可,应该是赶不上下次决战了。
李墨白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天柱峰一战,就是张守正的巅峰了?”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他法力浑厚,就算锦囊所剩不多,弟子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梁言笑道:“你一身所学太过驳杂,既有前世传承剑道记忆,又有我所传剑术,后又学慧剑五式,乃至自创墨痕九洲......诸多剑术互相冲突,虽有归藏剑心熔炼剑招,可终究不能发挥到极致。”
李墨白垂首受教,心中却隐隐有所期待。
果然,梁言续道:“我便传你一门《鱼水神功》,让你能融会贯通百家之长,变化随心,不受约束。”
“鱼水神功?!”
李墨白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激动之色。
梁言笑道:“这《鱼水神功》是为师根据无双城剑道秘典《鱼龙舞》所创之功法。《鱼龙舞》看重鱼龙之变,由鱼化龙,翱翔天际。可在我看来,鱼跃龙门的时候并非是最强的时候,反而游鱼入水,可沉可浮,可隐可现,方
才是至强之时。于是创这《鱼水神功》,可容万术方法,如鱼得水,自然无碍。”
说完,他抬手一指。
一点清光自指尖飞出,没入李墨白眉心。
李墨白只觉识海之中,无数文字如星光般亮起,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幅玄奥莫测的图卷。
那图卷上,有鱼游于水,有鸟翔于天,有云卷云舒,有花开花落......万物变化,尽在其中。
他心潮澎湃,叩首再拜:“多谢师尊!”
梁言右手虚抬,将他扶起。
“好生修炼,但也不必太过担忧。为师自有算计,不会让你独自承担,行事但求本心即可。”
李墨白垂首应是:“弟子谨记。”
梁言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那座灯火阑珊的王城。
月光下,他的身形渐渐变淡。
从衣角开始,如墨入水,一寸寸晕开,一寸寸消散。
没有告别,没有嘱托。
只剩那淡淡的身影,在月色中化作一缕清风,吹过峰顶,吹向无边无际的夜色。
青石之上,空空如也。
唯有夜风依旧,明月依旧。
李墨白与玉瑤并肩而立,望着梁言消失的方向,良久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瑤轻轻握住了李墨白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李墨白转头看她,她亦抬头望他,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月华如水,洒落孤峰,将两道身影融在一处,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光阴流转,月缺月圆,庭前老桂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自梁言在孤峰上传下《鱼水神功》,转眼已过十年。
十年间,李墨白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九司十二卫的战阵被他反复锤炼,去芜存菁,较之周衍在位时更添三分凌厉。
他与五位天王、两位神侯推演阵法,将剑道杀意融入香道战阵,独创“剑香合击”之术,使大周精锐的战力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玉瑤竭力辅佐,内理朝政,外抚民心。
她本就聪慧过人,这些年来耳濡目染,更添几分杀伐果断。凡李墨白不便出手之事,皆由她代劳,夫妇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至于《鱼水神功》,李墨白十年苦修,日夜不辍。
此功法玄妙莫测,不以境界论深浅,而以“容”字为要旨:容万法于一身,融百川归一剑。
他本就身负儒门慧剑、前世剑道记忆,又有归藏剑心为基。十年浸淫,那些原本相互冲突、彼此掣肘的诸般剑术,渐渐如百川归海,融为一炉。
如今的他,举手投足间皆可化万法为一剑,不拘一格,变化随心。
剑招不再分门别类,不再有儒道之分,香剑之别,只有“当用则用”四字。
一剑出,可以是春风化雨,可以是雷霆万钧,可以是慧剑斩念,可以是墨痕九洲......诸般变化,存乎一心。
这便是鱼水神功的真意:游鱼入水,可沉可浮,可隐可现,自然无碍,方为至强。
这十年间,李墨白也曾数次派人打探联军动静。
探子回报,儒盟退回海外后并无大举动作,只与大周在边境零星交火,双方互有胜负,却都不肯倾力一战。
李墨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次年开春,万物复苏,东韵灵洲硝烟暂歇。
东海之滨,万里碧波上,一座方圆不过百丈的小岛悬浮半空,如一颗遗落人间的明珠。
岛上苍松翠柏,奇花异草,灵禽时鸣,瑞兽偶现。
最奇者,岛之四沿,云海翻涌如沸,却又凝而不散,化作千尺白瀑自岛缘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无垠汪洋,声如雷鸣,势若奔马,溅起的水雾氤氲成霞,经日不散。
岛中心,一方青石台平如镜面,台上摆一棋局,黑白纵横,残子未收,俨然是一局困龙之局。
一位青衣白发的老者端坐石台东首,手执一枚白子,举棋不定,陷入沉思。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却又透着几分阅尽沧桑的疲惫。
正是儒门文圣,文演。
这十年,他青衫未改,气度依旧,只是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也深了几分。
便在这时,岛外云雾翻涌,如沸水滚锅。
文圣手中白子微顿,抬起头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穿透重重雾霭,望向东天尽头。
只见天际线上,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有霞光初透,自极远处铺陈而来。
那霞光非赤非紫,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淡金色,所过之处,云海让道,波浪平息,仿佛天地万物都在为那霞光的主人让路。
过不多时,云海翻涌如浪,浪头之上,四道身影并肩踏波而来。
当先一人,月白儒衫,腰悬碧玉,面容俊朗如少年,实则鬢角已见霜色。
他手持一支紫竹洞箫,箫身九节,每一节都镌刻着细如蚊足的铭文,行走间,笨管微微震颤,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音。
其人踏浪而行,步履轻快,口中吟道:
“神川洗笔墨痕新,万古江河一脉身。莫道书生无剑气,胸中自有五岳春。”
歌声清朗,在云海中回荡不绝。
紧随其后,第二人玄青长衫,腰束墨玉带,背负一张古琴。琴身漆黑如墨,琴弦七根,五色斑斓,在霞光中折射出瑰丽光彩。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洒脱,边走边吟:
“一弦一柱奏华年,半入江风半入烟。曲罢不知身是客,蓬莱已在酒杯前。”
第三人是一位赭黄深衣的老者,此人身材魁梧,方面大耳,颌下短髯如戟,腰间悬着一卷青铜竹简,简片以金丝串连,古朴沉重。
他面容肃穆,不苟言笑,步履沉稳如山,声音低沉如钟:
“简书千载压山河,笔端风雷动九州。腕底龙蛇惊造化,一字能消万古愁。’
最后一人,是个枯瘦老者,身量不高,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还打着补丁。
若非他立身云海之上,踏波而行,乍一看还以为是乡间私塾的教书先生。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偶尔闪过一缕精芒,如古剑藏匣,锋芒内敛。
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后背着一只青藤书箱,书箱边角磨得发亮,此时朗笑开口:
“砚中日月沉如水,洗尽铅华见本真。云山万重归路远,且将风月煮新诗。”
四人各具气度,歌声落尽,已至岛前。
云浪在他们脚下散开,化作漫天水雾,飘飘洒洒,落向万丈之下的海面。
四人衣袂飘飘,如仙人降世,落在岛沿的青石板上。
文圣远远望见,脸色一喜,拱手笑道:“四位师弟远道而来,辛苦了。”
月白长衫的男子哈哈笑道:“文演兄这是哪里话?我等有甚辛苦?倒是师兄,为儒门千秋大计,甘愿以身入劫,才是叫人佩服!”
文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侧身让开道路:“四位师弟请。”
四人鱼贯而入,踏过青石板,穿过缭绕的云雾,来到岛中心的石台前。
若是有儒盟的亚圣弟子在此,必能认出这四人的身份。
他们便是儒门赫赫有名的“神川四友”。
当年玉祖在神川洗笔,墨入清流,化作才气,引无数英杰竞相逐鹿。最终有四人得此机缘,分得四份不同的才气。
千载之后,这四人陆续成圣,便被天下人称为“神川四友”。
月白儒衫者,名唤陆沉舟,四友之首,掌“凌云才气”。
玄青长衫者,名唤柳云笙,四友之二,掌“清音才气”。
赭黄深衣者,名唤谢经年,四友之三,掌“典藏才气”。
灰布长衫者,名唤顾春秋,四友之末,学“耕读才气”。
四人同为儒圣,才气各有侧重,性情也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之处:当年神川洗笔时,都曾受玉祖点化,因此结伴为友,时常同游。
此刻,四人环坐石台四周。
“诸位师弟来得正好。”文圣拈起一枚白子,“我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
谢经年捋须笑道:“可是因天柱峰夺鼎失败?”
文圣眼神一凝,手中白子落入天元,发出一声脆响:“正为此事发愁!”
陆
沉舟把玩着紫竹洞箫,悠然笑道:“张守正这孩子,是我等看着长大的。无论根骨、悟性还是心性,俱是一流水准,便是我等四人,未成圣之前,皆不如他。文演师兄这些年悉心栽培,倾囊相授,按理来说,夺九鼎当易如
反掌......如何会败?”
“仙门之外,还有变数。”
文圣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岛外翻涌的云海,声音低沉了几分:“云梦山一枝独秀,已非寻常宗门。其宗主梁言,更是深藏不露......这局棋,如今彻底乱了。”
神川四友对视一眼。
陆沉舟将紫竹洞箫横于膝上,缓缓开口:“老师便料定有此变数,因此让我等四人提前准备,了了自身因果,前来相助师兄。”
文圣闻言,脸色一喜,眉心的竖纹都舒展开来:“老师果然是料事如神,看来事情还未脱离掌控。”
“这是自然。”
陆沉舟哈哈一笑:“老师神通广大,下个量劫儒门还当兴盛,此为注定之局。其他人在这过程中无论溅起多大水花,最终都要沉于湖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其余三友听后,也都微笑点头。
文圣捋须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只可惜,诸位师兄弟都有因果未了,不敢轻易入劫。大学长又在闭关,距离儒盟重返东韵灵洲尚需时日......只能让这些跳梁小丑再得意一段时间了。”
柳云笙笑道:“文演兄何必叹气?我等四人既来,便是相助师兄伐周的。”
陆沉舟接口道:“不错,伐周乃大势所趋,不可中断。如今我等齐聚,当令守正整肃三军,重振大旗。”
文圣眉头微蹙,摆手道:“两位师弟有所不知,如今执掌大周之人名为李墨白。此人身份特殊,既是云梦山的弟子,亦是周衍女婿,他身上的气运同时关乎仙门与云梦山,等于是将这两方绑在一起了。我等若对大周开战,便
是同时对两方宣战。”
谢经年捻须问道:“那云梦山梁言,当真如此棘手?”
文圣眼神微凝,肃然道:“此人深不可测,绝不在我之下。”
神川四友听后,沉默了片刻。
陆沉舟缓缓道:“如此说来,倒不能怠慢。这李墨白有五鼎气运在手,又有仙门和云梦山两派作为气运根基,假以时日,只怕真要盖过张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