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伯言正站在大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
    听到动静,看向左手边一道疾速掠来的身影。
    “山长,”楚元苹停稳,微微气喘道,“李承昭和他的大儿子死在老虎城。”
    闻言,土伯言轻轻一叹,“你快逃命去吧。”
    “我逃了,不就坐实了楚家杀的人?”
    “不是楚家也是楚家,谁让你们最弱?你死了也证明不了清白,快走。”
    楚元苹没有多说什么,立即去通知正在沧龙山修炼的其他楚家弟子,以及在城中的楚家分支家族。
    同......
    黑影在屋脊上疾掠如风,崔浩却比风更急。
    他足尖点过三座屋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追出城门,脚下青石板路被踩得微微震颤,碎石弹跳而起,又迅速被夜风卷走。那黑影似有所觉,不再沿官道奔逃,猛然折向左侧山坳,身影一闪,钻入一片密不透风的刺槐林。
    崔浩未减速,反而将《青木长生功》催至第七重,体内半灵之力奔涌如江河决堤,经脉微胀却无撕裂之痛——伪圣之躯,筋骨早已淬炼到能承千钧而不崩。他跃入林中,双掌在身侧一划,两股柔韧青气自掌心喷薄而出,如藤蔓缠绕枝干,借力再腾,竟凌空横移三丈,堪堪拦在黑影前方十步之外。
    月光被浓云遮了大半,只余几缕惨白洒落林间,照见那黑影裹着一身灰褐色粗麻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一道冷硬线条。他腰间悬着一枚铜铃,此刻静得诡异,连呼吸都听不见。
    “停下。”崔浩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撞响,震得四周树叶簌簌抖落。
    黑影终于停步,肩头微耸,似在蓄势。
    崔浩目光扫过他左袖——袖口沾着一点暗红,尚未干透,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腥气;右靴底则嵌着半片青苔,湿滑泥泞,分明刚从老虎沟溪畔踏出不久。
    “你不是本地人。”崔浩道,“本地猎户穿牛皮软靴,走山不打滑,也不沾青苔。”
    黑影喉结一动,未应。
    “也不是异兽。”崔浩缓步向前,“异兽纵有灵智,也不会刻意避开巡逻兵丁耳目,更不会用铜铃掩声——那是人怕自己脚步太轻,反露破绽。”
    话音未落,黑影忽地暴起!左手袖中寒光乍现,三枚柳叶飞刀呈品字形激射崔浩双眼、咽喉、心口,刀刃泛蓝,显然淬了毒;右手五指成钩,直掏崔浩丹田——这一爪若中,伪圣根基亦将崩裂三分!
    崔浩不退反进,身形微偏,青气自足底涌泉喷发,整个人斜斜滑出半尺,三柄飞刀擦颊而过,带起三缕断发。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青芒吞吐三寸,直刺对方腕脉;左手翻掌向上,掌心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光膜——正是《青木长生功》第九重“护木罩”!
    “铛!”
    黑影手腕撞上光膜,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闷哼一声,腕骨剧震,五指顿时失了力道。而崔浩指锋已至,青芒刺入其小臂外侧三寸,未见血,却有一道细微焦痕浮现,皮肉之下隐隐有黑气翻涌。
    “蚀骨散?”崔浩眼神一凝,“萧家制式毒粉,混在飞刀刀柄夹层里。你袖口绣着半截狼尾纹——是萧家‘巡夜司’的暗桩。”
    黑影浑身一僵,兜帽下终于传出沙哑声音:“你……不该知道这个。”
    “我不该知道的多了。”崔浩指尖青芒不散,缓缓下压,“比如你们为何不在沧龙山动手,偏选老虎城?比如那十二户武者村,根本不是‘突然全没了’,而是被人抽干气血,尸身埋进老虎沟下游三里处的玄阴潭底——潭水阴寒,最利封存精魄,好让‘哭女峰’那东西……吸得干净。”
    黑影瞳孔骤缩。
    崔浩却已收指后撤半步,语气转冷:“我本以为是韩家派人来探哭女峰动静,没想到萧家也插了一手。可你们忘了——楚元苹让我来,不是当瞎子的。”
    黑影猛然抬头,兜帽滑落一角,露出半张苍白面容,左眼下方有一道细长旧疤,蜿蜒如蜈蚣。他死死盯着崔浩,忽然笑了:“楚元苹?她早该死了。十年前哭女峰塌了一角,她为保白家幼子坠崖,尸骨无存。你若真见过她,就不会说这种话。”
    崔浩神色不动,袖中手指却悄然掐了个印诀。
    刹那间,他身后三棵刺槐树干同时“咔嚓”裂开,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骸骨——竟是十二具干瘪尸首,以藤蔓悬吊于树杈之间,每具胸口都插着一支墨竹短笛,笛孔朝天,随风呜咽。
    “这是武者村的人。”崔浩声音平静,“他们不是失踪,是被种了‘傀笛引’。笛声一起,魂魄离体,顺着笛管爬进老虎城西巷那口枯井——井底通哭女峰地脉,是条活阴窍。”
    黑影脸色终于变了。
    崔浩缓步走近,青气在他周身流转,竟隐隐化作十二株细小青藤虚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你们用傀笛引魂,是想唤醒哭女峰底那具‘沉眠尸王’。可你们漏算了一点——它沉睡千年,靠吸食阴魂维系生机,但真正让它苏醒的钥匙……从来不是魂魄数量,而是‘活人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尤其是……楚家嫡系、白家血脉、韩家药引、萧家律令四者合一的活祭之血。”
    黑影呼吸一滞:“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在哭女峰底下,见过它的棺椁。”崔浩抬手,掌心浮起一滴血珠,赤中泛金,悬浮不坠,“楚元苹没死。她把自己炼成了‘守棺人’,用百年修为锁住尸王心脉。这滴血,是她三年前留在我体内的‘引路血’。”
    血珠嗡然一震,倏地爆开一团微光,映得整片树林泛起淡淡金晕。
    黑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脚跟踩断枯枝,发出清脆声响。他忽然抬手,猛地扯下颈间一枚青铜挂坠——形如半轮残月,内嵌一粒幽蓝晶石。
    “嗡——”
    晶石骤亮,一道无声波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刺槐枝叶瞬间枯黄卷曲,地面泥土龟裂,露出底下灰白骨渣。
    崔浩衣袍猎猎,青气暴涨,十二株藤影骤然拔高,交织成网,将那波动尽数挡下。他面色微白,却笑了一声:“萧家‘蚀月铃’?可惜你修为不够,催不动完整禁制。这铃……还是十年前萧映雪赐给萧家叛徒的信物吧?”
    黑影浑身颤抖,眼中血丝密布:“你到底是谁?!”
    “我?”崔浩掌心青芒收敛,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纹深处浮现出九道淡金色细线,蜿蜒如龙,“我是九类根骨,是沧龙山猎户之子,也是……楚元苹亲手喂过奶、用本命精血养过魂的‘假死婴’。”
    黑影瞳孔涣散,喉头咯咯作响,竟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火把光影晃动,隐约可见“卢”字旗号。
    崔浩侧耳一听,忽然伸手,一指点在黑影眉心。
    青气如针,刺入神庭穴。
    黑影身体一软,跪倒在地,眼神迅速浑浊,口中喃喃:“我……我没杀孩子……我只是听命……取血……取白玉京的血……”
    崔浩收回手,转身走向林外,声音随风飘来:“告诉尉果——哭女峰的事,我管定了。让他转告韩千冬:楚元苹还活着,白玉京的婚约,不是韩家说了算。”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百步之外。
    林中只剩黑影跪伏于地,额头渗血,手中蚀月铃光芒黯淡,晶石表面浮起蛛网般裂痕。
    ——
    驿站后院,黄油正蹲在井台边,拿根竹竿搅着井水,嘴里嘀咕:“这水怎么泛绿?莫非底下有青苔?”
    井水荡漾,倒映出他头顶三寸处——一只苍白手掌正悄然探出井沿。
    黄油毫无所觉,竹竿一挑,竟从水中勾出半截腐烂袖子,袖口绣着褪色狼尾。
    “咦?”他挠挠头,“这袖子……”
    话未说完,井中陡然伸出五根指甲漆黑的手指,直扣他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自天而降,一脚踹在黄油屁股上,将他踢得滚出三丈远。与此同时,崔浩右掌拍向井口,青气轰然灌入,井壁瞬间爬满青藤,层层绞紧,井内传出一声凄厉尖啸,随即归于死寂。
    黄油一骨碌爬起,看清井口景象,吓得差点咬掉舌头:“卧槽!这井里藏个娘们儿?!”
    崔浩喘了口气,额角沁汗,方才那一击耗去三成半灵之力。他抹了把脸,看向井中:“不是娘们儿,是‘哭女’。”
    黄油一愣:“哭女?那不是传说?”
    “传说都是活人编的。”崔浩盯着井口,声音低沉,“真正的哭女,是当年萧家为镇压哭女峰地脉,抓来一百零八名怀胎女子,剖腹取婴,以婴啼引阴煞入峰。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楚元苹。”
    黄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崔浩却已转身走向前院:“马功三人还没回来?”
    “没呢。”黄油忙跟上,“我估摸着……凶多吉少。”
    崔浩脚步一顿,望向北方山影:“不,他们没死。只是被‘困在镜子里’了。”
    “镜子?”
    “老虎沟上游有个‘回音谷’,谷中有面天然水镜,能映人三魂七魄。萧家人在谷底埋了‘摄魂镜阵’,专抓武者神识。马功三人现在,大概正看着自己在镜中杀人、吃人、癫狂大笑……等魂魄耗尽,就会变成镜奴。”
    黄油听得毛骨悚然:“那咋办?”
    崔浩推开驿站大门,月光泼洒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那九道金线隐隐流动:“等天亮。镜阵需借月华运转,日出前一个时辰最弱。那时……我们进去,把他们的魂,抢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把哭女峰的真相,一起挖出来。”
    黄油咽了口唾沫,忽然问:“崔哥,你跟楚元苹……到底啥关系?”
    崔浩走出门,夜风掀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块斑驳木牌——正面刻“沧龙山猎户”,背面却用极细朱砂写着两个小字:**守棺**。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她是我娘。”
    ——
    同一时刻,武都城,韩府后堂。
    韩千冬放下手中密报,指尖轻叩紫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屏风后,韩云垂手而立,声音微颤:“父亲,尉果传来消息……那个黑影,死了。”
    “哦?”韩千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怎么死的?”
    “被……被崔浩一指破神庭,魂飞魄散。”
    韩千冬喝茶的动作停住。
    良久,他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暂停所有关于哭女峰的行动。另——派人盯着崔浩。若他真能活着从回音谷出来……”
    韩千冬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敬畏的锐光:
    “把他,接到韩府来。”
    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冷冷照进堂中,落在那幅南海日出图上——画中山海之间,一轮红日正破浪而出,光芒万丈,竟似要灼穿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