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十二答应龙叔晚上去看他收拾宋三,老头显得很是高兴。
趁他心情不错,华十二顺势把李先生的事提了出来,说想见对方一面,当面商量一下进货的问题。
顺带着,他把羊城最近发生的事也讲了一遍——...
张漾手抖得厉害,手机砸在丝绸被面上,弹了两下,屏幕朝上,幽幽泛着蓝光。他盯着那串未挂断的通话记录,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黏腻腻地贴着皮肤。窗外东山别墅区的梧桐树影被夜风扯得支离破碎,像一张正在撕裂的网。
“走货拆家”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他不是没听过这词儿。羊城那边混黑的、跑码头的、倒军火的、洗钱洗到港岛账户都漂白三遍的——但凡沾上“拆家”俩字,背后都连着几条人命、几座坟、几把刀口还滴着血的砍刀。他们不讲规矩,只讲“拆”,拆门,拆骨,拆命,拆得你连渣都不剩。
而那个穿着天中校服、戴副银边眼镜、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打人时砖头抡得比工地师傅还准的余天龙——是这种人?
张漾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肋骨里擂鼓。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雪茄盒,手一滑,黄铜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后颈僵硬,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反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顺”。
余天龙动手前,没怒吼,没摔书,没掀桌子,甚至没多看蒋姣一眼。他就那么安静地走进教室,放下书包,再走过去,抬手——啪。
那一巴掌,脆得像踩断一根枯枝。
然后张漾冲上来,他抄砖。
可那块砖……是从哪来的?教室里哪来的砖?储物柜里能塞进一块二十斤红砖?课桌底下?窗台边?没人看见他藏,也没人看见他拿,就像那砖凭空长出来,专等他伸手一抄,就变成刑具。
还有监控。
学校走廊装了四个高清摄像头,教室门口一个,前后门各一个,讲台上方还有一个云台。按理说,这种恶性伤人事件,录像必须秒级回溯。可今早派出所来人调取时,技术科的人盯着硬盘看了十分钟,最后挠着头说:“蒋总,真怪了……那段关键时间,所有摄像头全卡在03:17:22,画面静止了整整八秒。”
八秒。
正好是华十二从走到蒋姣桌旁,到扇完巴掌、转身、抄起砖头、砸向张漾左臂的全部过程。
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张漾当时没信,以为是设备故障。现在想来,那八秒,是不是就是“拆”的间隙?是不是有人,在云端某个角落,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他喉咙发干,伸手抓起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缓缓松开。
不能打。不能再打。吴总那通电话,已经把他钉在了悬崖边上。再打一次,就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脊椎。他拉开卧室暗格,取出保险箱钥匙,手还是抖的,试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保险箱门弹开,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金,只有一叠A4纸,封皮印着“东山教育集团·天中分校扩建项目可行性报告(绝密)”。
他抽出最上面那份,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甲方:东山教育集团
乙方:羊城云舟建筑有限公司
丙方:余氏实业(控股)有限公司
余氏实业。
余天龙。
他名字后面,印着一枚鲜红的公章,章纹繁复,边缘有微雕的云纹与鹤首,底下一行小字:注册地,羊城南沙保税港区B-17栋。
张漾的呼吸停了一瞬。
南沙保税港区。
那是羊城最深的水。表面是海关监管、物流集散,背地里是整个华南地下资金流、灰色货单、离岸账户跳板的咽喉要道。云舟建筑?听都没听过。可余氏实业——他查过工商,法人代表写的是个叫“余文远”的老人,身份证住址在羊城老城区一条早已拆迁的窄巷里。可那条巷子,十年前就被推平建成了地铁枢纽站。
余文远,不存在。
余氏实业,是个壳。
而余天龙,是这个壳里唯一活着、会动、会笑、会抡砖头的核。
张漾把报告重重合上,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蒋父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左手却悄悄摸出手机,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在备忘录里敲下几个字:
【他不是学生。他是来杀人的。】
张漾当时嗤之以鼻,觉得这软饭男脑子被打坏了。可此刻,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太阳穴。
——杀人?
杀谁?
杀张漾?杀蒋姣?还是……杀那个至今没露面、却让整个东山商界噤若寒蝉的“幕后主使”?
他猛地抬头,望向卧室墙上那幅巨大的水墨《松鹤延年图》。画轴右下角,题跋处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楷,是他父亲亲手所书:
【此图赠爱婿张漾,愿如松柏长青,似鹤唳九霄。】
张漾的父亲,三年前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在手术台上。尸检报告写着“急性冠状动脉破裂”,可张漾记得清清楚楚,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他的方向,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别信……余……”
后面两个字,被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彻底吞没。
他当时以为是“余医生”、“余主任”——主刀的那位姓余的副院长。
可现在,他浑身发冷。
父亲死前,盯着的是他身后那幅画。
而画轴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父亲站在一艘锈迹斑斑的趸船甲板上,身旁站着一个穿中山装、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海平线。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蓝墨水小字:
【1998.07.15,南沙渔港,与余兄摄于“海鲸号”。】
余兄。
余天龙的爷爷。
张漾踉跄一步,撞在保险柜上,金属冰冷坚硬。他闭上眼,耳边全是今天下午病房里,蒋父被护士推进CT室前,突然攥住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爸……爸不是心梗……是中毒……铅……铊……混在降压药里……药瓶……你……你查药瓶……”
话没说完,CT室的门就关上了。
张漾没信。
他怎么可能信?蒋父一个靠舔富婆上位的废物,说的话比放屁还臭。可此刻,那句“铅……铊……”却在他颅腔里疯狂共振。
他猛地睁开眼,冲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翻出一个黑色牛皮纸信封。这是他昨天让私人医生送来的,蒋父住院期间所有用药的原始记录单和药瓶扫描件。
他手指哆嗦着,一张张翻。
阿司匹林肠溶片——批号ZC20230611,生产厂:白云制药。
硝苯地平缓释片——批号NX20230528,生产厂:珠江药业。
……
最后一张,是盐酸贝那普利片——治疗高血压的ACE抑制剂,每日晨起一颗。
批号:BN20230703。
生产厂家栏,赫然印着:余氏医药(控股)有限公司。
张漾的视线凝固了。
BN20230703。
2023年7月3日。
他父亲去世,是2023年7月5日。
而这张药单,是蒋父入院当天,由主治医师开具的——可药瓶上的生产日期,却是父亲去世前两天。
也就是说,这瓶药,是父亲生前最后服用的那一批。
而生产它的公司,叫余氏医药。
张漾的手指死死抠进纸页,指腹被边缘割出一道细长血口,血珠慢慢渗出来,滴在“余氏医药”四个字上,像一滴凝固的、暗红的朱砂印。
他没擦。
他慢慢把信封折好,塞回抽屉,锁死。然后走回保险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那是他父亲的私人账本,从不示人。
他翻到末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来自十五年前的《羊城晚报》社会版,标题是:
【南沙渔港特大走私案告破,查获冻品三千吨、伪钞四千万、军用信号干扰器十二台,主犯“海鲸”在逃。】
报道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雨衣的男人侧身跃上快艇,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半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按在艇舷上。
张漾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根部,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痣。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派出所留置室外,华十二被帽子叔叔押进去时,曾抬起右手,随意地理了理额前一缕碎发。
就在那一瞬,袖口滑落半寸。
他看见了。
华十二左手无名指根部,也有一颗痣。
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张漾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跌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保险柜,像一尊骤然失温的石像。窗外梧桐枝影狂舞,仿佛无数只漆黑的手,正从玻璃外,一寸寸,爬进来。
同一时刻,派出所留置室内。
华十二靠墙坐着,膝上搁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刑法学》(第五版)。头顶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得他镜片反着冷光。
那七个“新室友”还在担架上哼哼唧唧,救护车刚走不久。值班民警进来换了班,顺手把门锁了,临走前瞥了华十二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华十二合上书,指尖在封皮摩挲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张漾在查。
也知道那本账本、那张剪报、那瓶药——都在他计划之内。
从他踏进天中校门第一天起,就布好了局。黎吧啦是饵,张漾是钩,蒋姣是浮标,许弋是沉坠。而他自己,是那根垂进深水、无声无息、只待收线的钓线。
余氏实业?余氏医药?都是他用系统点数兑换的壳公司,连营业执照上的钢印,都是他亲手用高仿模具拓印的。
真正的余天龙,此刻正在羊城某间废弃冷冻库里,被三把合金镣铐锁在液氮罐上,体温已降至二十五度,心跳每分钟不到三十次——那是他留在现实世界的“锚”,一个活体休眠舱,确保他每次穿梭诸天,都能精准回归这具躯壳。
而眼前这个“余天龙”,是他在系统商城花三百点数购买的【高维意识投影·青年版】,附带基础格斗模块、法律数据库、微表情分析、以及……八秒全域静滞权限。
代价是,每次使用静滞,都要消耗五年寿命。
他已经用了三次。
第一次,是初见何圆圆,她被校霸堵在自行车棚,他闪身挡下那记闷棍,同时按下静滞——那群人永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拳头会在离她鼻尖一厘米处,诡异地凝固成慢动作。
第二次,是张漾在楼顶威胁黎吧啦,他踹开铁门冲上去时,世界静止了八秒,足够他绕到张漾背后,卸掉他右肩关节。
第三次,就是今天。
他不怕张漾查。
就怕他查得太浅,查不到海底。
他等的,从来不是张漾的报复。
而是那个躲在张漾背后、用他父亲性命铺路、用蒋父前途设局、用整个东山教育集团做掩护的——真正执棋者。
那人,才是他此行的目标。
系统提示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平静无波:
【检测到高维波动。目标人物“余文远”坐标已锁定。定位点:羊城南沙保税港区B-17栋负三层。能量读数:SSS级。备注:该个体非血肉之躯,疑似……神格残片寄生体。】
华十二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勾。
来了。
他低头,翻开《刑法学》扉页。
那里没有作者签名,只有一行用极细炭笔写的字,墨色新鲜,仿佛刚刚落笔:
【余氏不死,天道不公。】
窗外,东山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正悄无声息地滑过警局后巷。车顶架着一台改装过的热成像仪,镜头缓缓转动,最终,死死锁定了留置室那扇唯一的、蒙着铁网的玻璃窗。
窗内,华十二抬起头,目光穿透玻璃,与镜头后的那双眼睛,遥遥相撞。
他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竖起拇指,缓缓,倒转。
——向下。
越野车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后座阴影里,一个裹着灰呢子大衣的男人,缓缓摘下墨镜。
露出一双瞳孔全黑、不见一丝眼白的眼睛。
他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少年,嘴唇开合,声音沙哑如砂砾碾过锈铁:
“……原来是你。”
“余文远”的孙子。
“海鲸号”上,那个本该溺死在1998年台风里的婴儿。
而此刻,那婴儿正隔着三百公里,对他,比了个杀的手势。
留置室灯光忽明忽暗,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如哭。
华十二合上书,闭目养神。
他听见了。
系统在欢呼。
诸天,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