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寻第一次见到李天澜。
很难说有什么具体的印象。
灰色的雾气在行宫中肆无忌惮的蔓延，那道人影在雾气的最深处漫不经心的走过来，不曾束冠的发丝飘舞散落，那身很长但却又很合身的黑色帝袍在灰雾中隐约散落出了狰狞而危险的形状。
他走出雾气，走进大殿，一切看起来明明极为清晰，但李寻就是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对方的脸庞明明就在他面前，没有阻碍，但又像是隐藏在无边无际的灰雾深处，清晰而朦胧，神秘而威严。
李寻的身体近乎本能的紧绷起来，浑身汗毛乍起，他强撑着自身想要保持理智，但身体却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雾气在大殿里氤氲浮动，每一丝每一缕的灰色，在这一刻都带给他一种致命的危险。
对方只是站在那，但瞬息之间，自己的生死，命运，过去未来，好像都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的鼻翼不断颤抖，竭尽全力的抑制着自己的呼吸，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这就是自己女儿处心积虑要对付的大敌？
关于女儿的这个大敌，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最早听说的时候，他还没有在江南造反，更没有建立羽朝。
那个时候，他听到李明希说的是，她的大敌如今不在此方天地，但对方迟早会过来。
到时候这片天地就是她和对方生死搏杀的战场，不死不休。
李明希说的时候很认真。
可意思也很明显，对方终究不在这片天地，李寻也就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李明希第二次提起对方的时候，已经是在羽朝成立之后。
天神下凡事件引爆了江湖与朝堂。
李明希假死变成了一只猫。
她再一次提起了大敌，说自己已经成功压制住了对方，变成猫，就是压制对方的代价，只要她可以成功复仇，杀了对方之后，她就可以恢复人身，至高无上。
大敌已至，但却被女儿压了下来。
李寻同样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就像是女儿之前说许他一世寿命，今后要让他站在所有智慧生命的巅峰一样，每次听到，李寻都会哈哈一笑，但都不怎么当回事。
他只是心疼女儿付出的代价，于是将手里的资源都不动声色的交给了李明希，让她不惜代价的将那所谓的大敌压住，最好直接镇死。
而随后还没有过几年，在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天地变色，京都成了一片废墟，他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转眼他就要重新在江州东山再起了。
李明希第三次跟他说起了自己的大敌。
对方摆脱了压制，已经在这个世界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是双方不死不休的厮杀。
李寻终于开始正视这件事情。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件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李天澜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翻涌的雾气里，脚步声依旧在向前，越来越近。
李寻听到了李天澜随意的声音：“去弄点吃的，我记得你曾经做过一次灵余三吃，可称绝品，可惜，本世界没有灵余。”
灵余为羽族世界的神树，高万丈，遮天蔽日，可以净化世界意志，是羽族比较珍稀的天材地宝。
而能高万丈的灵余神树，基本都是掌握在羽族的巅峰强者手中，还不是每个巅峰强者都有。
神女希的族群有一株，栽种在族群核心之地。
皇曦当初第一次登门的时候，神女希就曾亲自下厨，摘了树叶，取了树汁，砍了一小截树干，做了一道灵余三吃。
李天澜关于旧世界的记忆复苏有限，他之前甚至都不记得李明希，但在见到李明希后，相关的记忆终于出现了丝丝缕缕。
“你不是不记得旧世界的事情了吗？”
李明希直勾勾的盯着李天澜，声音里充斥着冰冷。
“见你之前确实不记得，见到你后，想起了一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李天澜淡淡道。
“好。”
李明希怒极反笑：“好一个，不值一提！”
她的瞳孔中亮起了务必凌厉的光芒，虚空中似乎响起了魔方转动的声音。
李天澜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平静道：“我来这里不是跟你打架的，如果你想浪费时间，我能陪你玩玩，但你觉得有意义吗？”
他挥了挥手，直接挥散了行宫内的灰雾。
随着灰雾散尽，一旁的李寻本能的想要观察李天澜，似乎想要记住他的模样。
但视线中的李天澜在没了灰色雾气后反而显得愈发高远，他明明可以看得清楚一切，但就是没办法在脑海中形成一个固定的印象。
自家女儿这所谓的大敌，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的东西？
李天澜终于看了李寻一眼，对李明希开口道：“这是你爹？他的眼神，我不是很喜欢。”
李寻脑袋下意识的偏移了下，随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堪，又强撑着转过来，颤声道：“你放...”
放肆还没有出口，李明希已经抬起手来打断。
她眼神里凌厉的光芒消失，整个人重新变得平静下来：“没事的，父皇。”
她缓缓开口道：“你先去忙，我和他谈谈，不用担心。”
李天澜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去看李寻一眼。
他和李明希之间关系复杂，而且可以确定的是，也没什么和解的可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一见面就要动手分生死。
特别是双方都没办法弄死对方的情况下，动手就更没什么意义了。
而两人之间除了仇恨，终究还有旧世界的一段过往，有正事的情况下，无论各自立场如何，谈谈还是可以的。
甚至说的再直白一点，他们之间相互都弄不死谁，既然暂时分不出生死，那完全可以做点别的，吃饭聊天，李天澜就算今天要求要夜宿李明希的闺房，李明希都不会拒绝。
而换个角度，李天澜在西南，李明希如果突然上门想要侍寝，李天澜同样也不会拒绝。
但无论两人之间发生什么，都不耽误在机会出现的时候，他们彼此会第一时间出手，彻底弄死对方。
他们能亲密一下，那是因为过往。
他们要杀死对方，同样也是因为过往。
到了这个层次，所谓爱恨情仇，他们早就能分的清清楚楚，心境也不会有任何波动。
李寻迟疑了下，深深的看了李明希一眼，得到了李明希的再次确认后，他没再敢去看李天澜，起身离开。
短短一日的时间里，他承受了很多东西。
羽朝丢了京都，根本就不是丢了一座城池这么简单，后续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麻烦。
而且他本来就是造反起家，成功了固然风光，但成功没多久，京都就变成了一片废墟，这就是笑话了。
而退一步来说，在丢了京都之后，如果他能迅速将京都收回来，那么羽朝名义上还能够维持。
但李明希却已经明确告诉了李寻，眼下的京都，已经成了全天下最危险的禁区，于是整个事情就难办了。
成立五年的羽朝，在天下本就没有多少威望，他可以坐上皇位，一来是因为当时的李明希确实逆天，他自身实力也不俗，第二则是叛军的精锐力量在李明希的加持下过于超纲，其三，则是因为各大世家的支持。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如今的羽朝，李寻坐上了皇位，名义上是坐拥天下十四州，但实际上，羽朝的影响力却始终有限。
整个天下的话语权，也从原本由大楚一言九鼎，变成了由各大世家，各大江湖顶尖宗门把持。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多五十年的时间，李寻就有把握将整个天下抓在手中，把羽朝变成名副其实的羽朝。
可现实是别说五十年，只是过了五年，京都就成了一片废墟。
而这五年的时间里，他这个羽皇和各大世界以及顶尖宗门的相处也算不得愉快。
这很难说是谁对谁错。
得到了皇位的李寻本能的想要掌控自己的江山，无可厚非的事情。
而各大世家之前在大楚的时候老老实实，后来虽然支持了反贼，但暗中做的却是自己的事情。
世家确实是求不败，这是基本理念。
但只求不败不代表在机会出现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也不代表在遇到威胁的时候一味退让。
所谓只求不败，正确的理解应该是可以不胜，但也不能输，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允许小亏。
李寻反贼起家，掌握不住天下，他就必须要用这些世家。
这其中的庞大利益，别说普通人，就算是世家都难以想象，这么好的机会，谁都不会放弃。
过去五年的时间里，双方就是在朝堂上争天下，各大世家的底蕴和明面实力都在飞速的膨胀。
如果京都不丢，羽朝名分还在，这个场面大概还会维持下去。
但现在没了京都，李寻匆匆回到江州，回到这个他当初造反起家的地方，他所谓的羽皇圣旨，还有多少人当回事？
这几乎不用想，只要确定他不回京都，这个天下转眼间就是一个群雄并起的局面，他还可以是羽皇，但这样的羽皇，连坐拥天下的名义都没有了。
一切算是重头再来。
好在此番虽然在京都丢了几万禁军，但算不上元气大伤，他的老底还在，如今雄踞江州，他到是不怕什么。
但眼下的千头万绪，可突然过来的李天澜...
李寻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明希看着父皇走出了大殿，挥了挥手。
大殿殿门缓缓合拢。
幽暗的殿堂里，李明希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等到李寻的脚步彻底远去之后，她才猛然伸出手，抓起了身边的茶盏直接朝着李天澜砸了过去。
茶水在空中飞剑。
茶杯飞快的旋转。
李明希根本不给李天澜反应时间，抓起什么砸什么，像是泼妇一样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李天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已经消散的灰色雾气在他身边飘飘荡荡，无论李明希砸来了什么，所有物质在触碰到灰雾的瞬间都成了灰色雾气的一部分。
李天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明希，心平气和的开口道：“你有病？”
李明希胸脯起伏，完美的仿佛不真实的脸庞有些扭曲，她的身体颤抖着：“见到我之后才想起来...灵余三吃...你还想到了什么，你说！你说啊！！”
李天澜声音冷淡：“别的不记得了，反正不重要。”
“不重要！”
李明希死死咬着牙：“你是不是忘记了，那次你进我族群，我做灵余给你吃的时候，你是什么处境？！”
李天澜想了想，这个他确实不记得。
“我可以告诉你！”
李明希咬牙切齿。
李天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来，是有正事要谈，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时过境迁，你我之间没什么好吵的，分生死而已。
只要你赢，你说什么都对。”
李明希的声音顿住。
她直愣愣的盯着李天澜，一言不发。
李天澜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看都不看她一眼。
压抑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李明希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
她重新坐在了椅子上，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冰冷：“你想要谈什么？”
“你那个好弟弟，还能掌控得住吗？”
李天澜问道。
李明希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她所谓的好弟弟，自然是羽朝的皇太子李行。
或者说，是中立阵营的巅峰强者，战争天君行天氏。
所有下凡天神中的最强者。
无论他在中立阵营被折腾的有多么凄惨，他九级权限的层次都是不容置疑的。
羽朝失去大义已经成了定局。
曦王朝的出现同样势不可挡。
整个归墟，是李天澜和李明希的生死角斗场。
但归墟的意志同样也不会放任这种情况。
彻底苏醒过来的归墟意志敌视李天澜，同样也会敌视李明希。
在他没办法将两人一次性按死的情况下，只能扶持自己的力量。
下凡的天神，是归墟意志选择的最好的目标。
而所有天神中的最强者，自然也是归墟意志最想选择的目标。
如果归墟意志愿意倾尽全力支持行天氏的话...
李天澜嘴角勾了一下：“他可是羽朝的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