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三儿是顶着大风来的钢城,一下车便同赵老四感慨道:“怎么钢城比营城还特么冷呢?”
“你咋不说往北走呢。”
赵老四好笑道:“再往北走可不就越来越冷。”
“那也差不了这么多。”
...
胡可一愣,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就见李学武已经起身,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呢子外套往身上一披,动作利落得像出膛的子弹。他笑着摇头:“你这人,说翻脸就翻脸,前脚还跟我掰扯修路资金分摊的事,后脚就招呼吃饭——饭能填饱肚子,可填不满吉省和龙江那边的账本啊。”
李学武扣好最上面一颗铜扣,顺手把桌上刚写了一半的铅笔往笔筒里一插,抬眼扫了胡可一眼:“谁说我要填他们账本?我是去填他们的胃。”他嘴角微扬,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吉省交通厅张副厅长昨儿晚上十一点给我打的电话,说今天上午九点,他在钢城宾馆二楼‘松涛厅’等我。龙江那边更绝,齐齐哈尔机械局的老周今早五点就到了,人现在正坐在咱们集团食堂门口啃冷馒头,说是怕赶不上咱们的早班饭——你猜他为啥不进食堂?怕咱红钢的饭太香,吃了就舍不得走了。”
胡可“噗”一声差点呛住,茶水溅在袖口上也顾不上擦:“真有这事?”
“骗你干啥?”李学武已走到门口,拉开门时侧身让胡可先过,“张厅长电话里原话是‘老李,你那红星一号飞得再快,也快不过咱们对汽车城配套路网的渴求’。老周更直白,说‘钢汽的双子星车都跑上冰滨路了,咱们的机床零件还在牛车板上颠簸,这哪是搞工业,这是演《暴风骤雨》续集’。”
两人穿过走廊,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清脆回响。阳光从西侧高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胡可边走边笑:“你这消息灵通得不像秘书长,倒像情报站站长。”
“情报站站长不敢当。”李学武推开行政楼玻璃门,冬日的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没戴手套的手插进大衣口袋,“我就是把耳朵竖得比雷达还高,把眼睛擦得比显微镜还亮。修路不是修几公里柏油,是修一条工业血脉。营城港吞吐量破千万吨那天,我就跟辽东交通委签了备忘录——谁主建,谁主运,谁主管,谁受益,白纸黑字,连公章带骑缝章盖了七处。张厅长和老周来,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是来验货的。”
胡可心头一震,脚步顿了顿:“你……早就铺好了?”
“铺?”李学武脚步未停,踩着台阶往下走,雪粒落在他肩头,转瞬即化,“不是铺,是种。去年秋天,我让基建办抽调二十个技术员,分成三组,沿着冰滨路从营城到冰城全线测绘。测什么?不是测坡度、不是测弯道,是测每一段路旁三十米内有多少家汽配厂、多少家铸造厂、多少家热处理车间。回来交的报告叫《冰滨路沿线工业潜力图谱》,一共三百二十七页,附图八十六张,连哪段路旁土质适合建标准化厂房都标出来了。”
胡可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图谱……给了谁?”
“给了所有该给的人。”李学武推开食堂玻璃门,热气与饭菜香扑面而来,“张厅长办公室一份,老周行李箱里一份,还有两份——一份锁在我保险柜里,另一份,昨天下午三点,由红钢集团法务部专车送进了国家计委交通规划司。封面标题写着:《关于构建东北工业动脉经济圈的可行性建议(附冰滨路升级与产业协同实施方案)》。”
胡可猛地停步,食堂里人声鼎沸,蒸笼冒着白雾,穿白褂的师傅正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炖肉香冲了出来。他盯着李学武的后脑勺,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像一道未愈合的闪电。
“你……就不怕计委不批?”
李学武转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餐票,递过来:“怕?怕它不批,我才把它送去。批了,是锦上添花;不批,是火上浇油——火越大,烧得越旺。你记得不,去年冬天,计委来查我们财务整顿,审计组组长临走前跟我说:‘小李啊,你们红钢的账本我看不懂,但你们写的计划书,我敢签字。’为什么?因为计委要的不是数字,是方向感。冰滨路不是条路,是根引线,引的是整个东北的工业炸药包。”
他抬手示意,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红钢职工们穿着各色工装,棉帽子上结着霜花,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谈笑间热气腾腾。“你看这些人,哪个不是奔着汽车城来的?哈汽的焊工、川汽的模具师、巢湖厂的技术员,全在这儿吃食堂。他们吃的是饭,心里想的是自己厂里那台设备什么时候能运进新厂房。路不修,设备运不来;设备不来,工人闲着;工人闲着,订单就黄——这一环断了,八仙过海的‘海’就干了。”
胡可接过餐票,指尖有些发烫:“可六千多万……”
“六千多万是死数,活钱在哪儿?”李学武已走到打饭窗口,接过师傅递来的两个铝制餐盘,一个盛着酱焖排骨、白菜炖豆腐、糙米饭,另一个是清炒菠菜、小米粥、葱油饼,“你算算,冰滨路升级后,钢城到春城车程缩短三小时,运费下降百分之十二。按咱们汽车城今年预估的五十万辆整车产量,光物流成本就能省下三千二百多万。这钱,够修一半路了。”
胡可跟着端盘子,声音压低:“可那是未来收益……”
“未来收益?”李学武端着盘子往靠窗的四人桌走,椅子一拉,坐得稳稳当当,“我给你算笔账——巢湖厂砸的两百万,三年内回本;哈汽在钢城新建的变速箱厂,二期投资三千万,明年投产;川汽的底盘总成线,合同签的是十年采购保底协议。这些钱,全是冲着冰滨路来的。他们信的不是咱红钢,是这条路能跑起来的速度。所以六千多万不是支出,是杠杆支点。撬动的是整个东北工业的重资产配置。”
他夹起一块排骨,肉汁滴在餐盘边缘,用筷子点了点桌面:“龙江和吉省不肯掏钱,是因为他们只看见自己账上的窟窿。可他们没看见,营城港的集装箱堆场里,现在堆着三十七家东北企业的出口订单。其中二十三家,产品名目里带着‘经冰滨路转运至营城港’的字样。他们不掏钱,订单就卡在春城火车站——谁扛得住?”
胡可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软糯,排骨酥烂入味,可嚼着嚼着,舌尖泛起一丝咸涩。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老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杨主任这次调研会提汽车城配套建设?”
李学武正喝粥,闻言抬眼,眼底平静无波:“杨主任不是来调研汽车城的,他是来验证一个判断——红钢集团有没有能力,把八个厂、四个省、一条路,拧成一股绳。刘少宗查我的资料,查的是阳谋;林屿森看生产线,看的是执行力;而杨主任盯的,是我能不能把一张图纸,变成一张网。”
窗外雪势渐大,食堂玻璃蒙上薄薄一层水汽。远处,一辆涂着红钢标志的卡车驶过厂区主干道,车厢上捆扎着崭新的发动机外壳,金属表面反射着灰白天空的光,像一道移动的刃。
胡可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那你这张网,打算怎么织?”
李学武放下粥碗,抽出一张干净餐巾纸,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才开口:“织网不用线,用节点。今天中午,我请张厅长和老周吃顿饭。饭桌上不谈钱,不谈工期,只让他们看一样东西——”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褐色牛皮,边角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手绘地图:冰滨路贯穿东北三省,八座城市用红点标注,每座城市旁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沿途上百个工厂、港口、铁路编组站、电力枢纽。箭头之间,以不同粗细的线条相连,粗者如血管,细者似神经,交汇处,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钢印——红星钢铁集团东北工业发展总公司。
“这是……”
“第一版工业动脉图。”李学武手指划过冰城与营城之间的直线,“明天,这份图会出现在计委交通规划司的案头。后天,它会贴在吉省工业厅的会议室墙上。大后天——”他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餐盘旁,“营城港的扩建审批,将同步批复。六千多万,辽东出三成,吉省两成,龙江两成,剩下三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雪幕中巍峨的炼钢高炉,炉顶飘出的白气在寒空中缓缓升腾,仿佛一条苏醒的龙。
“剩下三成,由红钢集团牵头,联合汽车城八厂,发起‘东北工业动脉共建基金’。不叫投资,叫认缴。不设上限,只设底线——每家企业按上年度营收百分之一认缴,不足百万者,以技术入股折算。基金专户监管,专款专用,审计公开,利润反哺。”
胡可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饭粒掉回碗里:“这……这不是把大家的钱袋子,全拴在你裤腰带上?”
李学武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却比窗外的雪更沉:“不是拴在我裤腰带上,是拴在冰滨路上。路修不好,基金亏空,大家一块儿倒霉;路修好了,基金增值,大家按股分红——分红的不是钱,是订单、是产能、是话语权。”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菠菜,翠绿鲜嫩:“你刚才问我,怕不怕计委不批。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怕。因为计委批不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第一辆挂着‘钢汽—哈汽联合制造’标牌的轿车,从营城港启航,驶向阿美莉卡西雅图港的时候,全国都知道,东北的工业动脉,跳起来了。”
食堂广播突然响起,女声清亮:“各位同事请注意,今日午间新闻:国务院批准辽东、吉省、龙江三省联合申报的‘东北工业走廊基础设施升级项目’,首期资金六千五百万元已下达,由国家计委交通规划司统筹拨付……”
声音戛然而止,被一阵哄然叫好声淹没。邻桌几个年轻技术员拍着桌子站起来,有人高喊:“钢汽威武!”有人挥舞着筷子:“冰滨路万岁!”笑声、碰杯声、铁勺敲击铝盘的叮当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撞在食堂斑驳的水泥墙壁上,又反弹回来,裹挟着肉香、汗味与铁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胡可的心口。
他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块排骨,酱色油亮,骨头上还沾着几粒芝麻。忽然觉得,这哪是排骨,分明是一截被淬火锻造过的肋骨——坚硬,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正一根根,楔进东北大地的脊椎。
李学武端起小米粥,吹了吹热气,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冻土:“胡可,下午两点,你陪我去趟营城港。带图纸,带合同,带公章。咱们得赶在雪停之前,把第一根桩,夯进冰层下面三米深的地基里。”
胡可没应声,只是默默夹起那块排骨,狠狠咬了一口。肉烂而不柴,酱香浓郁,齿间渗出温热的汁水。他咀嚼着,腮帮微微鼓动,目光越过李学武的肩头,望向食堂门外——雪仍在下,可远处高炉喷出的火焰,正一寸寸,烧穿灰白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