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四合院之饮食男女 > 第377章 人事
    “怎么想起吃饺子了?”
    顾宁从餐厅门口路过,见着二丫同赵雅萍在包饺子。
    “是弟弟想吃——”
    李姝依偎在爸爸身边,扬起下巴告状道:“他听同学说了羊肉馅的饺子好吃,回来就嚷着,小馋猫...
    营城港的夜风带着咸腥气,吹得李学武额前几缕头发微微扬起。他站在港区调度塔顶层的玻璃幕墙后,脚下是灯火通明的码头——龙门吊如钢铁巨兽般静立,集装箱堆场在探照灯下泛着金属冷光,三艘远洋货轮正缓缓靠泊,船身上“KOREA MARINE”“VIETNAM SHIPPING”“MALAYSIA LINES”的字样在强光下清晰可辨。于德才递来一杯热茶,杯壁氤氲着白气,他没接,只抬手示意远处一艘刚完成卸货、正亮起离港信号灯的巴拿马籍散货船:“那条船,是不是前天刚从东德回来?”
    “是,‘汉诺威号’,满载汽车零部件返航,今天凌晨进港,七点卸完,现在装的是钢汽新下线的‘红帆’轻型卡车底盘。”于德才翻了翻夹在腋下的蓝皮本子,“您批的出口配额里,东德单列的五千台,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李学武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那艘船。船尾甲板上,几个穿反光背心的装卸工人正用液压叉车将涂着红星厂徽的底盘模块吊入舱口,动作利落,节奏分明。他忽然问:“港口劳服公司,今年招了多少人?”
    “八百二十七个。”于德才答得干脆,“全是本地户口,七成是退伍兵,剩下是技校分配的机电、焊接专业生。劳服公司还跟营城船舶签了协议,把他们船坞里转岗下来的焊工全收了,编进外轮理货组和设备维护班。”
    “栗海洋那边呢?”李学武终于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沿上轻轻一叩。
    于德才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半度:“……也进了三百一十六个。劳服贸易公司的编制挂的是港务管理公司二级子公司,实际人事关系走的是集团劳服总公司。上个月,他们用‘港口配套生活服务’的名义,从集团财务划了六万八千元,买了十二辆二手三轮摩托,全装了喇叭和简易货架,配给了那些推销员。”
    李学武没说话,只把茶水喝了一小口,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港区东侧,一片尚未完全竣工的临时仓储区。那里,几排刷着淡蓝色油漆的活动板房整齐排列,屋顶上架着几根歪斜的广播线,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劳服贸易公司·营城港服务站”字样。此刻,其中一间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七八个年轻人围坐一圈,面前摊着几摞彩色电视机的说明书和价目表,有人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东德订单回款周期=45天”,有人正用算盘噼啪拨着数字,算盘珠子撞击声穿过夜风,隐隐约约。
    “他们在搞什么?”李学武问。
    “搞‘港口职工家庭电器团购计划’。”于德才苦笑,“说是针对码头调度员、引航员、外轮代理业务员这些‘高风险高压力’岗位,提供免票、分期、旧机折价三重优惠。第一批三百台彩电、五百台收音机,明天一早装上三轮车,挨个宿舍楼送。宣传册上印着‘红钢人自己的家电直通车’。”
    李学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徐斯年知道吗?”
    “徐总昨天亲自来过。”于德才压低嗓音,“在调度室看了十分钟,没说话,临走时让张主任把栗海洋叫过去,就在港务管理公司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谈的。张主任后来跟我说,徐总就说了两句话:‘货是你批的,路是你铺的,人是你招的。但船要是沉了,捞起来第一个泡发的,是你写的合同。’”
    “徐斯年倒没说错。”李学武吹了吹茶面浮着的茶叶,“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栗海洋聪明,知道怎么把死合同变成活流水。”他顿了顿,转向于德才,“你去趟劳服公司,告诉栗海洋,就说我说的——让他把明天送出去的三百台彩电,挑五十台最新型号的,送到营城船舶九号船坞。就当是给韦再可的新船下水贺礼。再告诉他,九号船坞第一艘船的名字,叫‘红帆号’,不是‘红星号’。”
    于德才一怔:“这……是不是太张扬了?韦厂长还没正式宣布命名呢。”
    “那就让他现在宣布。”李学武目光锐利,“船名要响,人也要响。他韦再可既然敢把造船厂干成东北第一,就得扛住这个名头。至于栗海洋——”他嘴角微扬,“他不是想吹气球吗?我给他加一口气。让他知道,气球吹得再大,绳子攥在我手里。”
    于德才记下,转身欲走,又被叫住。李学武指着远处那片蓝顶板房:“再补一条:让他把所有推销员的培训记录、销售台账、客户登记本,三天内交到集团质安处备案。不是存档,是‘同步监控’。质安处要派两个人,跟着他们跑一周,看他们怎么卖,卖给谁,钱怎么收,货怎么退。”
    “这……是不是有点过了?”于德才犹豫,“质安处的人下去,怕是要被当成查账的。”
    “就是要他们觉得是查账的。”李学武声音平静,“栗海洋玩的是人心,不是纸面功夫。人心浮动,就得用铁规矩压住。让他明白,这气球可以吹,但每吹一口,都得记在账上——哪口气吹歪了,哪口气漏了气,我全知道。”
    于德才点头应下,快步离去。李学武独自站在塔楼里,夜风卷起他呢子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掏出烟盒,又想起什么,放了回去。窗外,一艘刚完成补给的日本货轮鸣笛启航,悠长的汽笛声撕开港口的寂静,像一声迟来的号角。
    次日清晨,李学武没回钢城,而是随于德才去了营城船舶厂。九号船坞前,人声鼎沸。韦再可穿着沾着油渍的蓝色工装,正指挥吊车将最后一块船艏分段吊装到位。那分段上,硕大的“红帆号”三个红漆大字未干,在晨光里灼灼发亮。栗海洋果然来了,站在人群外围,身边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捧着崭新的彩电包装箱,箱体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写着“恭贺红帆号破浪启程”。他远远看见李学武,立刻小跑过来,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略带忐忑的恭敬:“李总,您真来了?这……这太给面子了!”
    李学武没接他的话,只朝船坞方向抬了抬下巴:“韦厂长呢?”
    “在船艏!”栗海洋忙引路,“刚上去检查焊缝,说要亲自看看‘红帆’的龙骨稳不稳!”
    李学武迈步便走,栗海洋亦步亦趋,小心翼翼:“那……那五十台彩电,我已经安排好了,全是最新的‘红帆牌’17寸,显像管是东德进口的,比市面上贵三百块一台,就当……就当给厂里技术骨干的福利?”
    “不是福利。”李学武脚步未停,声音不高,“是定金。”
    栗海洋一愣:“定金?”
    “对。”李学武踏上舷梯,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淡无波,“你吹的气球,我付了第一笔钱。接下来,是继续吹,还是收网,你自己掂量。”
    栗海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深地弯下腰:“明白!李总放心,这气球……我一定吹得又圆又亮!”
    李学武不再言语,径直上了船艏。韦再可果然在那里,蹲着身子,手指抹过一道新焊的焊缝,指腹沾了灰黑色的焊渣。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只把一块擦拭过的钢板递给身旁的技术员:“测硬度,三十七号焊点,必须达到HB240以上。”技术员接过,小跑着去仪器间。韦再可这才直起身,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额头上汗珠混着油污往下淌。他看见李学武,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秘书长,您这贺礼,可比咱们船厂自己备的鞭炮还响。”
    “鞭炮响一时,船行万里。”李学武伸出手,掌心向上,“借你吉言。”
    韦再可用力一握,掌心粗粝滚烫:“那就借您这话,红帆号,明年此时,必在东德汉堡港靠岸!”
    两人站在船艏最高处,脚下是钢铁铸就的巨舰,眼前是辽阔无垠的海平线。海风咸涩凛冽,吹得人衣角翻飞。李学武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忽然道:“听说你最近常去轧钢厂?”
    韦再可擦了把汗,点头:“老冯搞的那个全流程诊断,我盯了两天。交班换岗的流程图,他画得比咱船坞的装配图还细。他问我,船厂能不能把‘双岗确认制’搬过去——就是关键工序,必须两个持证技师同时签字,缺一不可。”
    “他这是在防人,也在防自己。”李学武淡淡道,“人会累,会松懈,会打盹。制度不能打盹。”
    “所以我就琢磨,”韦再可眼睛亮起来,“咱们船坞,能不能把‘红帆号’的龙骨焊接,拆成十二道独立工序?每道工序,由不同班组负责,交叉质检,最后拼成一个整体。这样,就算哪个班出了纰漏,也只影响局部,不至于整条船趴窝。”
    李学武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头:“可以。但有个前提——十二道工序的负责人,必须都是你亲手提拔、信得过的老师傅。人不行,制度再好,也是纸糊的墙。”
    “放心!”韦再可拍着胸脯,“十二个人,七个是我当年在红星厂焊工班带出来的徒弟,剩下五个,全是我在营城船舶三年里亲手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废铁’,现在,个个都是宝贝!”
    李学武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一道劈开阴云的光:“好。那就让这十二个人,每人领一台‘红帆牌’彩电。告诉他们,这电视,不光能看戏,还能看自己焊出来的船——等‘红帆号’到了汉堡,我要让他们在电视里,看见自己焊的那块钢板,在德国人的码头上,反射太阳光。”
    韦再可怔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船艏栏杆嗡嗡作响。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钢板上:“行!李总,这事儿,我记死了!”
    午后的营城港,阳光刺眼。李学武没去宾馆休息,而是让于德才开车,绕道去了港区边缘的老居民区。这里没有高楼,只有低矮的砖瓦平房,墙皮斑驳,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他下车,沿着一条窄巷往里走,于德才默默跟在后面。巷子尽头,一家小小的修车铺门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俯身修理一辆三轮车,扳手拧紧螺丝的声音清脆而执着。老头抬头,看见李学武,手里的扳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拧了起来,只是动作慢了些。
    “王师傅。”李学武开口,声音很轻。
    老头没应,只把扳手放下,拿起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
    “我来看看您。”李学武站在铺子门口,没进去,“听说您儿子,在钢汽总装线上,干得不错。”
    老头终于抬起了头。他右眼下方有一道长长的旧疤,像一条僵死的蚯蚓。他盯着李学武看了很久,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他抽出一张,递了过来。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王师傅,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前别着“先进生产者”的奖章,站在一台老式蒸汽机车旁,笑容憨厚。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李学武,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肩膀上扛着一把铁锹,正仰头看着机车烟囱里喷出的白烟。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小字:“73年夏,王有财、李学武,于奉城机车厂实习。”
    李学武接过照片,指尖拂过那行字,指腹蹭到一点陈年的墨痕。他没说话,只是将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合上盖子,轻轻推回老头面前。
    老头没接,只把盒子往李学武手里一塞,转身又去拧那辆三轮车的螺丝。扳手再次响起,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沉稳,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李学武把铁盒揣进大衣内袋,转身离开。走出巷子,于德才低声问:“李总,王师傅他……”
    “他记得。”李学武打断他,声音平静,“有些事,不用说,记得就够了。”
    回到团结宾馆,已是傍晚。张兢已在大厅等候,见他进门,立刻迎上来,递上一份加急电报:“羊城来的,刚到。”
    李学武没接,只问:“刘金福他们呢?”
    “还在房间整理材料,说晚上想请您吃饭,当面汇报。”张兢顿了顿,“我推了,说您今晚必须赶回钢城,明天上午有紧急会议。”
    “嗯。”李学武这才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峰微蹙。电报内容简短:“赵洪才案关键证人洪敏,今晨于留置点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亡。尸检报告待出。专案组拟即刻返程,请指示。”
    张兢看着他脸色,试探着问:“……还见他们吗?”
    李学武将电报揉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纸团在桶底发出轻微的闷响。他整了整大衣领子,声音冷硬如铁:“不见。告诉刘金福,洪敏同志为革命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代表红钢集团,向她致以最沉痛的哀悼。”
    张兢一凛,立刻点头:“是!”
    “还有,”李学武脚步不停,走向电梯,“通知徐斯年,让他明天上午八点,带着钢汽、钢电、电子厂的三位副厂长,准时到集团会议室。主题:安全生产与市场红线。告诉他,这次开会,不许带烟。”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张兢肃立的身影隔绝在外。李学武站在镜面轿厢里,看着自己映出的轮廓。灯光下,他的眼角已有细微的纹路,鬓角也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他抬手,用指腹按了按左太阳穴,那里一阵隐秘的、持续的胀痛。
    电梯无声下行。一楼大厅,窗外暮色四合,营城港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海。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喧嚣,却照不进他此刻的眼底。
    回到钢城,已是深夜。关山路四合院里,只亮着书房一盏台灯。李学武推开院门,于丽闻声出来,接过他的大衣,发现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发青。她没多问,只轻轻扶住他手臂:“先吃点东西?厨房温着粥。”
    李学武摇摇头,径直走向书房。于丽端来一碗温热的白粥和一小碟酱菜,放在书桌一角。他翻开一份刚送来的《东北工业简报》,目光掠过一行标题:“营城港首月吞吐量突破三十万吨,创历史同期新高。”他没停留,手指向下,落在另一行小字上:“红钢集团劳服贸易公司‘港口家电直通车’项目启动,首批货物覆盖港区全部职工家属区。”
    于丽没打扰他,只静静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他伏案的侧影。灯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摊开的笔记本扉页——那里,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
    “洪敏死了。她不该死。她死得太巧。”
    字迹很淡,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纸页上。
    于丽的目光久久停驻在这行字上,直到李学武忽然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仿佛刚才那行字从未存在过。
    “之栋睡了?”他问。
    “睡了,作业写完了。”于丽收回视线,声音轻柔,“小姨说他今天特别乖。”
    李学武点点头,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一饮而尽。碗底残留的米粒粘在唇边,他抬手抹去,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窗外,冬夜的风呼啸而过,卷起院中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门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四合院沉入一片寂静,唯有书桌上那盏台灯,固执地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沉默,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