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城内伏尸处处,残垣断壁,许多尸体倒伏街头、路边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散发阵阵臭味,甚至其身下雨水泥泞之中有蛆虫蠕动,这显然不是刚刚在官军冲入城中遭受波及而被杀的百姓,只能是先前叛军入城之时打死掳掠
屠戮所造成。
甚至不少妇人的尸体便那么坦胸露乳的丢弃在路边,或在沟渠之中随波逐流、载浮载沉......
整个城池之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任凭大雨冲刷也不能减轻分毫。
沿着城门处的几条街巷巡视一番,李知十面色铁青来到府衙,心情很是沉重。
不由自主想起当年房俊那首脍炙人口、感人至深的短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长长吐出一口气,嗟叹一声。
最苦莫过于百姓,承平时节要以辛勤劳作奉养皇帝、贵族、军队,局势稍有动荡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动辄遭受灭顶之灾。即便是如今太平盛世,物阜民丰,可一场暴雨引发的洪水、一场叛军引发的动荡,便导致阖城百姓
惨遭凌虐。
即便以军人多年磨砺出来的冷硬心性,面对如此惨状也忍不住心惊胆战,痛惜不已。
“来人!”
“在!将军有何吩咐?”
“派船只沿江逆流回去江陵,告知江陵各家门阀,华城内缺衣少食、药物匮乏,他们不是要收买人心吗?本将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马上筹集粮食药物赶赴华容赈济灾民。”
“喏!”
“另外,将叛军大大小小头目一并绑了,押赴县衙之外,告知阖城百姓对这些贼酋进行公車,由本将亲自主持,审判之后当众行刑!”
将犯下滔天罪行的贼寇当众审判,当众行刑,这是安抚人心最好的方式,百姓所遭受之荼毒已经无可挽回,却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将心中悲伤愤怒予以宣泄。
“喏!”
官军进入城中快速将叛军剿灭,俘虏送往城外关押,然后便脱下甲胄,放下军械,连夜冒着大雨收拾街上尸体,疏浚沟渠,将街面冲刷得干干净净,以免滋生瘟疫。
百姓们战战兢兢躲在门后观察,既被先前叛军的烧杀掳掠吓破了胆子,又唯恐官军追究是否有人勾结贼寇而牵涉其中,祸从天降,见到官军连夜忙碌清扫街道,这才略微放心。
自古以来匪过如梳兵过如笔,贼寇固然残酷暴虐罪该万死,官军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东西,栽赃构陷,趁机收刮等等手段使起来较之贼寇也不遑多让。
直至官军开始派人挨家挨户敲门,赠送粮食衣物等等生活必需品且告知明日一早于县衙门外对那些奸淫掳掠的贼寇进行公审,百姓们这才振奋起来。
纷纷拽着官军兵卒控诉贼寇暴行,声泪俱下,怒火填膺。
兵卒则神态温和的告知,明日可以去县衙外的审判现场,只要当场指控贼寇所犯下的暴行,将军便会当场判决……………
翌日一早雨势小了一些,依旧阴云密布。
天色微微透亮,便有无数百姓走出家门来到县衙之外聚集,这些遭受贼寇暴行的百姓都沉默着并没有相互议论、交流,只是默默站在雨水之中,任凭胸腹之中的屈辱,愤怒逐渐堆积。
县衙大门打开,一队队顶盔甲的兵卒手持兵刃小跑着将门前空地围起来,又将附近街巷封堵、戒严,谨防发生混乱。
李知十一身戎装,戴着一顶斗笠走出来站在人群之前,手摁腰间横刀目光扫视人群。
“本将右威卫副将李知十,受右威卫大将军高侃之帅令前来剿灭叛军,剪除匪寇,解救遭受叛军荼毒凌虐的华容百姓!自昨日下午抵达华容,不忍城中百姓多遭受一时片刻之凌辱,遂不做休整,马不停蹄展开攻城。所幸麾下
兵卒对阖城百姓之遭遇感同身受,义愤填膺,作战之时视死如归、一往无前,耗时两个时辰击溃叛军、光复华容!”
“好!”
“将军威武!”
“右威卫威武!”"
“那群天杀的畜牲,造了大孽啊!”
百姓齐声叫好、情绪激荡。
此前城中对于官军来临的消息一无所知,等听到官军已经抵达城外,百姓们还在猜测会否因为叛军劫持阖城百姓为人质而导致官军投鼠忌器,万一带兵将领不敢承担责任而暂缓攻城甚至退避三舍,岂不是还要继续遭受叛军茶
毒?
孰料大家这样的想法刚刚浮现,便听得大雨之中轰然震响,城墙塌了一片,无以计数的官军潮水一般涌入城中,此前暴力残忍的叛军好似犬牛羊一般被驱赶着或被杀死或跪地投降.......
这支官军好似天降神兵一般势如奔雷,无坚不摧。
感激之情自然溢满胸怀。
李知十高高举起手,现场声浪稍歇。
“江河水涨、洞庭汪洋,举国上下都在关注这样一场天灾,然而却有人趁着天灾之时趁火打劫、荼毒百姓,这是吾等军人所绝对不能容忍的!谁敢欺辱百姓,军队就要将他彻底消灭!现在,我们便将那些曾在城中犯下滔天罪
行的叛军贼寇押出来跪在这里,请诸位父老乡亲一并审判他们的罪行!”
“哪一个曾对百姓做下奸淫掳掠、烧杀暴虐之事,请站出来予以指认,本将当众审判,绝不姑息!”
在场百姓振臂欢呼。
至于这般私设公堂是否合规合法?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够让处于绝望悲愤之中的百姓得以发泄,能够用最快的速度安抚人心、稳定局势,然后集合全城之力面对汹涌翻滚的洪水。
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兵团头目被押了出来,五花大绑的被兵卒摁着跪在泥水横流的地上,听着耳边乌乌的喊杀声,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各个神色惊惧、心胆俱裂。
面对这股百姓汇聚起来的怒火甚至感觉置身于波涛汪洋之中,随时都有灭顶之灾.......
“这个人!他闯进我们家将粮食钱帛抢夺一空也就罢了,还将我的小美女给祸害了,她才十二岁啊!你这个畜牲,我跟你拼了!”
一个老妪认出边缘处一个贼寇,顿时双眼发红,嘴里一边控诉着对方罪行,一边冲出来扑了上去拳打脚踢,更张嘴咬住那贼寇的耳朵。周围兵卒赶紧上前将她拉开,她却不松口,直接将贼寇耳朵咬下半边,疼得贼寇大声惨
叫。
“还有这个人!我家娘子还在哺育幼子,被这禽兽侮辱了不说,他还叫了几个贼人一并侮辱......我娘子死的惨啊!”
“那边那个!我父亲不过是想要留下一口粮食便被他一刀杀了!”
大雨之中,群情激奋。
百姓们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的寻找曾在自家行凶的贼人,待到认出便声泪俱下撕心裂肺的指控。
李知十就站在人群最前,他扶起那个老妪,手指着被她指认的那个贼酋:“将他拉到前边,枭首示众!”
“喏!”
如狼似虎的兵卒不顾那贼酋大叫求饶,拉出来举起雪亮钢刀,手起刀落,头颅落地。
“那边那个,淫辱妇女,罪在不赦,枭首!”
“喏!”
“恣意残杀、凌虐百姓,杀!”
“喏!”
只要有人指认,并且控诉所犯下罪行,无需证据,无需认罪,李知十当众下令全部枭首,一时间县衙门前的空地上人头滚滚、尸横遍地,大雨将滚烫的鲜血冷却、稀释,血腥十足,恣意横流。
满地乱滚的头颅、横七竖八的尸体被兵卒抬起随意丢在板车上运出城外挖坑掩埋,李知十看着情绪已经宣泄,甚至有些过度开始略显惊慌的百姓,高高举起手臂。
“大雨连日不停,湘水、资水、澧水、江水等等皆水位暴涨,形成江高湖低之势,江水倒灌入湖。大雨一日不停,洞庭湖水位便不断上涨,华容城池低洼已经受到湖水威胁,加上调弦河水位持续增高、沿岸多处溃堤,当下最
为要紧是撤出华容。”
暴雨不停、湖水泛滥,华容城内又缺乏人手,想要依靠堆叠堤坝之策确保城池安全无异于痴人说梦。此前蒯梁等人也不是傻子,但凡能够保住城池又岂会驱使兵团用人命去填堵一条通往江陵之路?
只能将阖城百姓撤走,任凭湖水在极端情况下冲垮城墙,等到洪水退去再重建家园。
“越王曾有一言,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只要咱们阖城百姓保住性命,纵使洪水淹没城池又有何妨?朝廷不会忘了咱们,军队更不会抛弃咱们!待到洪水退去,调集物资、军队支援,自能重建家园!”
“现在,请大家跟随军队出城,无需携带任何粮食、衣物,只要登上停在河道上的战船顺流而下穿过湖区直抵岳州,自然会有各种物资供给源源不绝!”
百姓们愣忡半晌,继而爆发出巨大热情。
“好!我们听将军的!”
“陛下仁恕,将军宽仁,我们就算抛家舍业又有何惧?”
“大不了从头再来!”